謝允就明白了,既然同明肯答應,就說明他能一直活蹦亂跳到下一次喝三味湯的時候。他想了想,又改口道:「算了,不去了,一月半月,走也走不了多遠,沒意思,我還是在島上陪您老人家說話吧。」
同明大師無聲地念了一聲佛號,伸出枯樹枝似的手,撫上謝允的肩頭,說道:「虧你不嫌棄我們三個快入土的老東西。」
謝允笑道:「師父天潢貴胄,當年連我這姓趙的亂臣賊子之後都肯收留,徒兒怎麼敢反過來嫌棄您?」
同明大師聽了,溝壑叢生的臉上露出了一點溫暖的笑意,說道:「你知道自己是誰就行了,是誰的兒子、誰的後人,很重要麼?何況老衲身在紅塵檻外,往來如萍,四大皆空,若是還計較幾百年前的俗家事,我這一世修行豈不都是耽擱功夫?」
謝允豎起一根手指搖了搖,反問道:「生老病死既是凡人之苦,也是修行之道,大師,你既然不計較俗家事,怎麼見徒兒修行,反要愁眉苦臉呢?」
同明一時居然有點無言以對。
謝允又道:「師父,你不知道,我方才做了一個特別長的夢。」
同明:「夢見什麼?」
「夢見小時候的事……那時我不聽你的規勸,一意孤行要回金陵,覺得自己經天緯地、學藝已成,一定要回舊都報仇。」謝允翹著二郎腿坐在石床邊上,在一片蛟香中輕聲說道,「其實舊都和我爹孃,我都只是有一點印象而已,記不太清了,本不該有這樣大的執念,想來是小時候一路護送我、照顧我王公公反覆在我耳邊唸叨的緣故。」
當年謝允為什麼會身中透骨青的前因後果,同明大師雖然心裡有數,卻還是頭一次親耳聽謝允自己說起,便不打斷他,只是靜靜地聽。
「我到了金陵,皇上與我抱頭痛哭,我以前還當滿朝上下都懷著國仇家恨,恨不能隔日便北伐殺回去報仇,後來才發現根本不是那麼回事,大家都不想打仗,就想安安穩穩地佔著南半江山,繼續當混日子的達官貴人,沒有人願意毀家紓難地‘復國’,皇上拿他們一點辦法都沒有,那一段時間,皇上時常召我一同飲酒,他沾酒必醉,每醉必能吐出滿肚子苦水。我本就一腔激憤,見此更是忍無可忍,接連數日在朝堂上與主和派鬥嘴,鬧得烏煙瘴氣。後來又自作聰明,請命巡邊,用計誘來北人,謊報軍情,在邊關騙來三千守軍,趁機奪回三城,以此大捷為由頭,扇動我父親舊部與一干沒依沒靠的寒門子弟攻訐兵部……」
同明感慨道:「小小年紀。」
「小小年紀不知深淺。」謝允笑道,「其實那時北朝正是兵強馬壯時,南方卻連兩年水患,本就民不聊生,而且朝廷上下不是一心,根本不是開戰的好時機,連皇上都不過是藉由主戰與主和兩派爭端,在金陵‘新黨’和‘世家’之間相互制衡而已。大家都明白這個道理,偏我不懂。」
趙淵用「懿德太子遺孤」,給主戰一派立下了一個巨大的靶子,嘴上一而再、再而三地聲稱自己準備禪位,叫盤根錯節的南方舊黨整天惶惶不可終日,唯恐金陵朝廷落在那整天想著報仇復國的半大小子手裡。
同明大師問道:「後來呢?」
「後來皇上下詔予我親王之位,」謝允說道,「隨後又請大學士代筆擬旨,要在我班師回朝之日便正式冊封我為太子,待我大婚之時,便要禪位還政。既然尚未宣發,便本該是秘旨,但不知從哪裡走漏了風聲,一夜之間烈火烹油,傳遍了暗流洶湧的金陵。」
他語氣平平淡淡,可這三言兩語中卻好似裹挾著驚濤駭浪,聽得人一陣後脊發涼。
洩密的詔書好似一把野火,將南都貴族們連日來的憂心畏懼一股腦地點著了,他們沒料到趙淵竟然會「軟弱」到這種地步,只好孤注一擲地打算除去未來的「暴君」。
「我當時遠在前線,每天忙著佈防對抗,還得想方設法將被戰火牽累的百姓安頓得當……都不知道這件事。」謝允一低頭,看著自己慘白的手指尖,將「畢竟我年幼無知」這句頗有些尖酸的話嚥了回去,只是用局外人的口氣說道,「後來的事師父大概也聽說了,我軍糧草被刻意拖沓,我遞迴金陵的摺子被扣留,無奈之下只能兵行險招,偏巧軍中有叛徒洩密,被曹寧圍困孤城,援軍又久久不至。」
「這麼多年,我雖然寫過寒鴉聲,賣‘血’當盤纏,其實沒有真正同別人提起過此事,」謝允說道,「方才夢到,樁樁件件猶似昨日,突然便忍不住想找人聊一聊。」
那一回東窗事發,建元皇帝震怒,滿朝譁然。
端親王畢竟是「華夏正統」,卻險些在兩軍陣前死於自己人手,據說金陵城中的太學生們寫血書鬧事,要求朝廷嚴懲「國賊」,事情越鬧越大,江南舊黨不得不推出數十隻替罪羊來平息事端,御林軍當街打馬而過,抄家抓人……南渡十餘年,趙淵第一次以此為契,狠狠地在鐵板一塊的江南勢力中楔下了自己的釘子,這個「軟弱」的幼帝憑著他不可思議的隱忍,一步一步走到如今這地步。
同明大師沉默好一會,方才問道:「當時有親兵自願做你的替身,率兵引開廉貞曹寧等人,掩護你突圍脫逃,你為何不肯呢?」
如果當時「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以他在軍中與民間的威信,再加上將來吃一塹長一智,還說不準最後鹿死誰手。
謝允便笑了笑,說道:「不知道,命吧。」
他說完,伸了個懶腰,將這話題與昨日一同揭了過去,問道:「師父,我好幾年前沒事打的那把刀去哪了?」
「融了,沒來得及開刃,」同明也默契地不再提,只道,「你陳師叔說你手藝不行,拿出去丟人。」
「哦,那算了,」謝允道,「我再去同他請教請教,重新打一把。」
同明道:「阿翡那裡……」
謝允道:「不必知會她,可遇而不可求的東西,你催她也沒用,等我哪天實在撐不下去,再告訴她來送終不遲。」
他說著,起身將畫卷卷好,又把旁邊周翡留給他的信收起來,準備留著慢慢看,繼而深吸一口氣,緩緩走出這一方小小的山洞,衝海邊的陳俊夫叫道:「陳師叔,有好鐵嗎?」
傳世神兵所用的鐵好像都有點來歷,唯有「碎遮」名不見經傳,沒有什麼「天外落鐵」的神秘背景,只是普通凡間之物煉製,卻因呂國師與南刀這前後兩任主人而不凡於世。
楊瑾羨慕地望著削鐵如泥的碎遮,感覺漫天的鐵劍在它面前好似都是泥捏的,忍不住問道:「你這是把什麼刀?能叫我看一下嗎?」
周翡還沒來得及答話,李晟先暴躁道:「楊兄,都什麼時候了!林間下箭,窄道埋伏,放箭時一波一波節奏分明、訓練有素,肯定不是普通山匪……阿翡你做什麼去?」
他話音沒落,周翡已經逆著箭雨而上,悍然從密密麻麻的箭陣中劈出一條路,轉眼沒入林間,好幾聲慘叫四下響起,漫天的冷箭瞬間便稀疏了,李晟等人連忙跟上前去,不過片刻,周翡已經秋風掃落葉一般,將林間的刺客放倒了半數。
放箭得需要距離,一旦人到了近前,便很難施展威力,尤其雙方武力差距極大。放冷箭的人見勢不妙,當即潰不成軍,便要奔逃而去。李晟飛快地衝楊瑾使了個眼色,兩人一邊一個堵住了逃兵去路,三面合圍,轉眼將倉皇逃命的刺客包了餃子。
「阿翡,你……」李晟正要說話,忽然看見周翡肋下插了一根箭,嚇了一跳,「這怎麼回事,等等,你別亂動!」
周翡聞言,不怎麼在意地低頭瞥了一眼,伸手便將那根鐵箭摘了下來,箭頭上一滴血跡都沒有,反而被撞平了。
李晟:「……」
旁邊楊瑾倒抽了一口氣,沒料到周翡的武功居然已經到了「銅皮鐵骨、刀槍不入」的地步,他頓時升起滿腔望塵莫及的悲憤,幾年前明明還相差無幾,憑什麼她就能走出這麼遠?
一定是擎雲溝那幫藥農耽誤他練功!
「我穿了甲,看什麼看。」周翡伸手將破了個小口的外袍掩住,白了一眼那兩個沒見過世面的鄉巴佬,俯身打量被他們放倒在地的人,這林間埋伏的,一水的都是精壯漢子,身上以樹葉樹皮等物做遮掩,藏在樹叢之中,個個蒙著面。
周翡問道:「這些會是什麼人?」
李晟將一具屍體的手心翻過來,低頭仔細觀察了片刻,又探手撥開那人衣襟:「護心甲,令旗……旗上畫的這是個什麼?我還真沒見過這一路。」
那令旗上畫的是一隻鳥,不像鷹隼之流,身形十分優美,目光卻莫名透著幾分詭秘的兇狠。
李晟又道:「這些人慣用弓箭,似乎也訓練過長槍、砍刀等物,會隱蔽,埋伏得住,令行禁止……我怎麼覺得有點像當兵的。你看他們用的那些鐵箭也是,製作精良,型號統一,一般造反的匪人沒有這種財力,等會挨個搜搜,找找有沒有什麼能證明身份的東西。」
周翡抬頭與他對視了一眼,兩人的神色都有些凝重——雖然因為戰亂緣故,此地暫時沒什麼秩序,但好歹也是南朝的地界,往來軍中兵將……好像都是周以棠的人。
「別烏鴉嘴,」周翡先是這麼說了一句,隨即想了想,又氣弱地小聲道,「那什麼,咱們不會真打了我爹的人吧?」
她話沒說完,角落裡一個黑影突然暴起,那竟有一條漏網之魚,他趁沒人注意,一躍而起,撒丫子便要往密林深處跑去。
周翡正被自己的猜測鬧得疑神疑鬼,一時沒決定好是追還是放,遲疑著動了一下腳步,還沒來得及趕過去,便見那黑衣人一步一步倒著從密林中退了出來,脖子上架著一把窄背長刀。
原來吳楚楚照顧那撿來的孩子,與李妍落後一步才趕到。
李妍難得派上一次用場,她一手拿刀,一手還衝周翡他們揮了揮,得意洋洋地叫道:「阿翡,這裡還有一個呢!」
那差點跑了的弓箭手約莫有三十五六,面孔黝黑,臉上還有一道傷疤,未曾言語,眼珠先轉,一看就十分油滑,方才顯然是在一邊裝死,聽李晟說「挨個搜搜」,才被逼無奈地自己跳出來。
李晟制住那人穴道,問道:「你們是什麼人?」
那弓箭手眨眨眼,小心翼翼地賠了個笑,說道:「英雄,英雄饒命!小的有眼不識泰山,看幾位香車寶馬、穿戴不俗,便想討幾個零花錢用用,斷然不是……嗷!」
楊瑾簡單粗暴地抽出一根鐵箭,揚手便抽了那弓箭手的臉,他下手非常巧妙,正好抽到弓箭手眼瞼的嫩肉上,卻又一絲一毫沒有傷及對方的眼珠。
劇痛卻給人造成一種要瞎的恐懼,那弓箭手不能動,只好殺豬一樣地嚎了出來。
楊瑾挑釁似的看了周翡一眼,周翡不明白這有什麼好較勁的,便「虛懷若谷」地後退一步,衝他比劃了一個「你請」的手勢。楊瑾便用箭尖戳了戳那弓箭手,耍威風道:「不說實話,下次打爆的就是你的眼珠,要試試麼?」
楊掌門皮膚黝黑,五官又比普通人深刻一些,倘若別人不知道他是個愛寫半邊字的傻狍子,單看這險惡的一笑,還真有些中原傳說中那些叫人「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巫醫模樣。
那弓箭手捂著自己腫得老高的眼睛,哀哀叫道:「我我我是……是‘斑鳩’軍下一個小兵,聽命行事的!英雄……不,少俠!大俠!幾位大人不記小人過,饒、饒我一命。」
周翡聽著有點耳熟,便用眼神示意李晟——好像是曹寧的人啊?
「嗯,曹寧手下有一支著名的斥候軍,取名叫做‘斑鳩’,」李晟緩緩地說道,「行軍極快,據說能在最艱難的山路中一日千里,無孔不入。」
那弓箭手——斥候忙點頭道:「是是是,小的奉命深入前線來打探軍情,沒想到……」
他話沒說完,李晟便輕笑了一聲打斷他,對楊瑾道:「這人還不老實,楊兄,抽爆他的眼睛,給我們聽聽響。」
旁邊李妍配合地抬手捂住自己的耳朵。
「別!別!別!少俠您想問什麼!」
李晟半蹲在他面前,盯著他的眼睛問道:「斑鳩的大名我還是在我姑父那聽過,術業有專攻,等閒情況,誰會將你們這樣的頂級斥候當弓箭手衝鋒陷陣用?要麼是你們老大傻,要麼是你在胡說八道……你喜歡哪個說法?」
那斑鳩的斥候立刻大叫道:「傻!是傻!我們老大傻!少俠,你去看看那面傳令旗就知道,那上面畫的就是一隻斑鳩嘛!端王殿下將斑鳩並其他幾支隊伍撥給了‘巨門’和‘破軍’兩位大人使用,那兩位大人不上心,指派任務都是隨意安排人手,我也說嘛,哪有叫斥候做刺客的道理?」
「巨門」谷天璇和「破軍」陸搖光可是四十八寨的老冤家了,周翡雙臂抱在胸前,站在兩步之外,問道:「跟著他們倆來幹什麼?」
斥候有些畏懼地看了看她手裡那把碎遮,小心翼翼地說道:「來……來探個路,端王爺想……」
周翡面無表情地打斷他:「再說一句‘端王爺’,我就打碎你的牙。」
那斥候十分乖覺,立刻從善如流地改口:「那曹、曹胖子近來被朝廷……偽朝頻頻掣肘,因此迫切想拿下江陵六城,來堵住太子——他那大哥的嘴,定下聲東擊西之計,命那兩位大……大大北狗,帶精兵繞至敵陣……不不,是我朝、我大昭的後方……」
「哦,」周翡淡淡地說道,「楊兄,你動手吧。」
楊瑾對她怒目而視——這兩兄妹真把他當打手了!
「我說的都是真的!姑娘!女俠!」那斥候嘶聲慘叫起來,「拿我親孃老子、拿我祖宗十八代發誓!」
「說繞過敵陣就繞過敵陣,」周翡挑眉道,「閣下是會飛天還是遁地?要那麼容易,我早把曹仲昆的腦袋摘下來當球踢了。」
「不不不,聽我解釋,」斥候嚇瘋了,嘴皮子卻居然更利索了,幾乎不歇氣地飛快說道,「為防大批流民往南跑,端……那個曹胖子之前命人散佈南朝種種謠言,說他們暴政啊,抓住沒有通牒的流民一概按奸細殺頭云云,反正怎麼慘怎麼編,再者兩邊一直打仗,這邊也沒比北邊好哪去,便還真止住了流民南下的勢頭……」
楊瑾不耐煩道:「你不能長話短說嗎?」
斥候自覺已經把十句塞成一句說了,還是被人嫌棄,也是委屈。他拿出了民間說書藝人的功夫,將兩片嘴皮子說得上下翻飛:「前一陣子不知因為什麼,前線斥候又發現不時有小股小股的流民南下,源源不斷,我們覺得奇怪,便逮住了一幫人,這才知道,原來湘水間有一條秘密的通路,可以通到一處人跡罕至的山谷,群山掩映,十分隱蔽,尋常人找不著,漸漸的便有人在那地方聚居,以種地捕獵為生,有那親戚朋友在山谷裡的聽說了,便也拖家帶口地前去投奔,非得山谷裡的人來接才找得著路。曹胖子聽了,立刻心生一計,便命巨門與破軍兩個人帶著我們,假冒流民跟著混了進去,最早一批人探路,確定此路可通,還能避過南人眼線,我們這才分批行進,打算在此聚集四萬精兵,給那賊……南邊的大將軍來個前後夾擊。諸位大俠,我說的都是實話,真是實話!」
李晟一臉不相信。
那斥候又道:「我們為了保密,便將原來在谷中生活的人都抓起來扣下了,不料前幾日竟跑出了幾個人,巨門大人知道以後震怒,連續派了三撥人馬追殺,我們便是奉命來掃尾的,誰知遇見了你們幾位,一時……」
李晟問道:「你們來了多少人?」
那斥候支吾了一下。李晟也不廢話,一掌下去來了個分筋錯骨手,那斥候登時疼得涕淚齊下:「兩、兩萬多,快三萬人馬,其他人正在趕來的路上。」
周翡忽然覺得那山谷怎麼聽怎麼像木小喬口中所說的「齊門禁地」,位置難找、佈滿密道……好像都對得上,便問道:「你說的那山谷在什麼地方?」
斥候帶著哭腔道:「那地方古怪得很,尋常人一進去便容易暈頭轉向,只有我們斑鳩的‘諦聽’受的影響少一些……哦,‘諦聽’就是瞎子,耳音都訓練過,平日裡探聽是一把好手,我們每一隊人馬都要配一個諦聽引路方才能順利進出那邪門的山谷。」
他一邊說,一邊哆哆嗦嗦地用目光示意了一下,眾人順著他眼神看去,只見角落裡躺著一具屍體,翻過來一看,確實沒有眼珠,果然是瞎。
楊瑾撇了撇嘴道:「這麼說你沒用了?」
說著,他便輕輕的摸索了一下手中的鐵箭,緩緩向前。
「有用有用!」那斥候忙喊道,「我們斑鳩對走過的路向來過目不忘,雖說那地方邪門,但……但但我只要仔細分辨應、應該也找得著,我我我我……」
李晟一抬手,將半顆藥丸彈進了那斥候嘴裡。
斑鳩斥候猝不及防地嚥了下去,噎得直翻白眼。李晟將他隨身包裹裡那涅槃母蟲的屍體露出半個身給那斥候看,笑道:「餵你吃一隻涅槃蠱,好好帶路。」
斑鳩斥候弄不清他們這些江湖人用的都是什麼魔頭套路,嚇得肝膽俱裂,只好磕磕絆絆地領路,李晟只解開他腿上環跳穴,遛狗似的拿了根長繩拴著,叫他僵著上半身在前面走,低聲對周翡道:「我知道你想找齊門禁地,但如果他說的是實話,咱們幾個人恐怕不好擅闖。且先去看一看究竟,回頭得知會你爹才行。」
周翡點點頭。
李晟又看了一眼吳楚楚抱著的孩子,那孩子乍一看不過兩三歲,但仔細一看,實際年齡恐怕要再大幾歲,只是戰亂年代生活困苦,吃不飽穿不暖,方才長得格外瘦小。他想必也知道誰要殺他誰要救他,老老實實地窩在吳楚楚懷裡,安靜極了,一聲也不吭。
斑鳩斥候帶著他們在一片山水中走了足有兩個時辰,從正午一直走到金烏西沉,饒是習武之人,看著周遭來來回回的山重水複也疲憊不堪了,周翡雖然早就將當年出門就找不著北的毛病改了,但好像對方向的感覺天生就比別人差一點,時隔三年,又體會了一回當年在岳陽附近不辨東西的茫然。
她伸腳在斑鳩斥候身上踹了一腳,冷冷地說道:「你不會帶著我們兜圈子呢吧?」
那斥候本就腿軟,被她一腳踹了個大馬趴,倒在地上半天爬不起來,他被李晟封住了啞穴,連叫都叫不出聲,只好滿臉畏懼地拼命搖頭。
李妍跑到一棵大樹下,指著一個人腳踩出來的新坑道:「咱們來過這,看,我還做了記號!」
楊瑾冷冷道:「我們不做記號也認得出來過的地方。」
李妍瞪他。
「你們這些磨磨蹭蹭的中原人。」楊瑾嘀咕了一句,一把抓起那斑鳩斥候的頭髮,「走錯一次,我剁你一刀。」
說著,楊瑾便從腳腕拔下一把匕首,手起刀落便剁下了那斥候一根手指,李妍飛快地退開,卻還是躲閃不及,鞋上被濺了幾點血跡,她尖叫道:「你這個野人南蠻!」
吳楚楚再要捂住那孩子眼睛已經來不及了,倉促間只好抱著他轉過身去。
那孩子卻不知是被嚇著了還是怎樣,突然在她懷裡掙動起來,吳楚楚大小姐出身,哪裡會抱孩子,手忙腳亂中一鬆手,便叫他脫了手。那孩子摔了個屁股蹲,他也不在意,拍拍土便自己跳了起來,徑直跑到了一塊山岩附近,踮起腳來,伸手去摳那塊石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