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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破而後立(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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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藉一片的山谷中,陸搖光所在的中軍帳前整個被齊門的大機關送上了天。

此一役,數萬北軍雖不至於傷筋動骨,但也被這突然變臉的詭異山谷鬧得頗為焦頭爛額。陸搖光武功高強,當個急先鋒綽綽有餘,但叫他統帥一方,那就差太遠了,他借周翡之手弄死谷天璇,一時是痛快了,等把谷天璇紮成了一隻刺蝟,陸搖光才發現自己對谷中大軍失去了控制。

此番過密道、集結兵力於敵後的計劃本可謂天衣無縫,偏偏臨到頭來這許多意外,陸搖光恨得差點咬碎一口牙,一個偏將還不知死活地湊過來說道:「陸大人,事不宜遲,我看咱們還是儘早將此地事故上報端王殿下吧……陸大人!」

陸搖光一掌將那偏將搡到一邊,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滾!」

他面色陰沉地瞪著滿山谷起伏突出的機關,一字一頓道:「我非得將這幾個小崽子抓出來不可!」

那偏將聞言大驚,他們深入敵後,本就是兵行險招,眼看位置已經暴露,不說立刻給端王曹寧送信補救,趕緊提前動兵打周存一個措手不及,他居然還要跟那幾個管閒事的的江湖人槓上,這腦子裡的水足夠灌滿洞庭湖了!

偏將連滾帶爬地撲到陸搖光腳下:「大人三思,軍機可延誤不得啊!」

陸搖光心說道:谷天璇那小子慣會靠著端王溜鬚拍馬,今日這麼多人看見我下令射殺他,回頭那胖子問起,我未必能落得好處,就算這時候給端王送信補救,疏漏也已經釀成,倘或順利,自然是端王算無遺策,但若要出什麼差錯,罪名還不是要落到我頭上?

他這樣一想,便一腳踹開那偏將,冷冷地說道:「你懂個屁,那當那幾個小崽子觸碰谷中機關是誤打誤撞麼?此事分明從一開始就是個圈套,必是那姓周的暗中使人裝作流民,引我們上當,將我等分兵兩路,逐個擊破,端王殿下上當了!」

那偏將一時目瞪口呆。

陸搖光又道:「我軍內部必有內奸,我就說,堂堂北斗巨門,怎會讓一個乳臭未乾的小丫頭扣下綁走,這不是滑天下之大稽麼?可見谷天璇此人有貓膩,虧得我還和他稱兄道弟這許多年,呸!如今姓谷那內奸雖已被亂箭射死,我們也落入這般境地,我看事到如今,非得兵出奇招不可——既然周存豁出自家後輩來此,那我們就叫他賠了夫人又折兵!來人,我不信他們帶著那一堆老弱病殘能跑遠,那機關不是沉入地下了嗎?給我挖!掘地三尺,不信挖不出他們來!」

地面上正打算掘地三尺,地下的齊門禁地中卻是一片靜謐,眾人跟著李晟到處探查禁地中的密道,小虎拿著一把木籤,李晟走到哪,他就往哪裡插籤子。

周翡則在對著那面寫滿了《齊物訣》的牆面壁。

周翡從小見慣了父親克己內斂,大當家又頗為嚴厲,因此學不來尋常江湖人大喊大叫、醉生夢死那一套,即便偶爾喝一碗酒水,也大多為了暖身,從未貪過杯,她時常一個人孤身在外,偶有情緒起伏,常常無處排解,久而久之,周翡漸漸養成了一個習慣——每每有無從排解之鬱結,便去練功。

練的大多是刀法,破雪刀雖然變幻多端,但無論走的是「溫潤無鋒」還是「縹緲無常」,它骨子裡都有一股名門正派一脈相承的精氣神。

尚武、向上、不屈、自成風骨。

人在演繹刀法,刀法也在影響人,往往一套酣暢淋漓的刀法走下來,周翡心裡那點鬱郁也就煙消雲散了。可是此時,周翡碎遮已損,手裡只剩一根助步的木棍,她試著以棍代刀,隨手揮出去的依然是千錘百煉過的破雪刀法,招式閉著眼也不會有一點差錯,但那味道卻變了。不知是不是她重傷之下氣血有虧,她覺得自己的刀突然變得死氣沉沉,叫人提不起一點勁頭來。

周翡便乾脆拋掉了那根木棍,整日里坐在山岩前面壁打坐,梳理內息,一坐就是幾個時辰,恍惚幾日下來,腦子裡空空如也,倒好似將破雪刀忘乾淨了。周翡百無聊賴地盯著隱藏在《道德經》裡的齊物訣——只敢看前半部分,後半部分不知有什麼玄機,稍微盯一會,神智便容易被上面的刀鋒所攝,眼睛生疼。

她那受傷的經脈好像一棵行將枯萎的樹,內息流淌極為凝滯。往日內息流轉,不過半個時辰便是一個小周天,這一陣子,哪怕她面壁時心裡像坐禪一樣平靜無波,真氣卻還是好像淤積的泥沙,在苦澀的經脈中極其艱難地往前推,一不小心就斷了。

「這是要廢了嗎?」她心想。

周翡雖然不至於心浮氣躁,但天生脾氣有點急,要是往常,指定已經焦躁得坐不住了,可她這會心裡正空茫一片,不知該何去何從,甚至覺得經脈損毀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左右無事好做,她便一直單調乏味又徒勞無功地打坐、發呆。

不知不覺中,她腰間和腿上的傷口緩緩癒合,長出了新肉,可以不用拄拐也來去自如了,唯獨內傷沒有一點好轉的跡象,依然半死不活地吊在那裡。

這一日,周翡好不容易將內息往前推了一點,忽然,旁邊有一陣腳步聲傳來,她耳根微微一動,少許走神,那口方才凝聚起來的真氣又功虧一簣地消散了。周翡倒也無所謂,直接收功,抬眼望向來人的方向。

李晟走到她旁邊,看了一眼牆上的齊物訣,頓覺眼珠好似被蟄了一下,急忙撤回視線,以手遮擋眼睛道:「這面牆真是邪門得緊,你能不能換個地方坐?」

周翡道:「你不會別看?」

李晟背對著石牆,找了一塊石頭坐下來,他彷彿有話要說,又吞吞吐吐,接連換了好幾個姿勢,才斟詞酌句地對周翡道:「呂國師養蠱的地方,應兄發現了一堆呂潤的古巫毒陰文筆記,正廢寢忘食地對照著牆上的陰文研讀呢。」

周翡道:「嗯。」

李晟見她沒什麼興趣,便又說道:「對了,你快看,我們還找到了這個。」

他說著,將手一翻,拎出了一根形容「消瘦」的舊浮塵,那把浮塵不知被人甩了多少年,髒兮兮的毛都快掉光了,唯有手柄處卻清晰地刻著一道水波紋。李晟神秘兮兮地將浮塵湊到周翡面前,故意壓低聲音道:「你猜這個會不會是最後一個水波紋信物?」

真好,神秘的海天一色成員中又多了個禿毛撣子。

周翡掃了一眼,冷漠地收回目光,重新垂下目光,好像準備再次入定:「可能吧。」

李晟沉默了片刻,將那把舊浮塵收了回來,乾巴巴地說:「我們還發現了一處密道,可能是通向外面的,被人以內力震塌了山壁,現在路線還未完全破解開,大家正在努力清理。雖然我覺得陸搖光但凡長了腦子,就絕不會在谷中逗留,但還是為了保險起見,還是找其他的出路比較好。」

周翡這回連聲都懶得坑了,只是微不可查地點了一下頭,表示自己聽見了。

李晟嘮叨半晌,終於把所有的話題都用盡了,他頗有些苦惱地皺起眉,無計可施地圍著周翡轉了好幾圈,突然想起了什麼,話音一轉,說道:「對了,你知道今年春天的時候,有個什麼尚書的公子到咱們寨中來了嗎?」

周翡順口接道:「什麼尚書?」

「哦,當時咱們有個在外地的暗樁醉酒鬧事打死了人,大姑姑派你過去拿人了,你沒碰上——我也忘了是吏部還是什麼,」李晟道,「反正差不多那個意思,聲稱自己是來上門來求親的。」

周翡微微睜開眼。

李晟笑道:「哈哈哈,就是跟你求親。其實之前還有好多人明裡暗裡地來派人問過,這是頭一個下了血本,自己親自來的。」

周翡頭一次聽說還有這種事,當下啞然片刻,一時不知該作何反應,好半晌才道:「我一個鄉下土匪,那些達官貴人們娶我回去幹什麼,鎮宅嗎?」

「還不是為了巴結你爹,早年那些人不拿皇帝當回事,結果皇帝這些年越來越強勢,那些站錯隊的官們現在正後悔不迭,想當帝王心腹也不成了,只好四處走門路。」李晟一條胳膊肘搭在膝蓋上,手指輕輕地敲著自己嶙峋的膝蓋骨,頓了頓,又道,「那個公子哥柔柔弱弱的,好不容易走到半山腰,實在走不動了,又改坐肩輿,總算活著上了蜀山,他見了大姑姑,彬彬有禮地說為了求娶‘周家小姐’而來,你猜大姑姑什麼表情?」

周翡一片空白的臉上總算露出了一點神采,說道:「我娘肯定一臉莫名其妙,指不定還得問人家‘周家小姐’是哪根蔥?」

李晟大笑起來。

周翡嘴角輕輕抽了一下:「然後呢?」

「大姑姑便說‘她翅膀硬了,我管不了,你要是願意,自己找周存說去吧’。那尚書公子哪敢上前線討姑父的嫌,便拍馬屁道‘都聽說江湖兒女不拘小節,夫人果然頗有古之巾幗豪傑遺風,那麼可否請夫人代為轉達在下的意思,問問周小姐自己意下如何呢’。」李晟一人分飾兩角,切換自如,倒不知道他什麼時候長了這等唱唸做打的本領。

「大姑姑便衝林師兄一招手,故意問‘小林,你周師妹最近有信來嗎,人到哪了’,林師兄在旁邊一本正經道‘已到滁州暗樁,因查出那敗類著實做過不少欺上瞞下之事,且拒不悔改,小師妹已經拎著人頭去給苦主賠禮了’。」

周翡啼笑皆非道:「胡說,我拿了人就送回寨中了,幾時私自動手處刑了?」

李晟一攤手:「反正那尚書公子聽了這話,當時便綠成了一棵搖搖欲墜的韭菜,晚上就做了一宿噩夢,還發了燒,第二天連大夫也等不及,就連滾帶爬地逃下了山。」

周翡聽到這裡,終於忍不住笑了一下。

李晟從小就混賬,從未有過當兄長的樣子,長到這麼大,他還是頭一遭挖空心思說這麼多話。周翡一時笑完,便領會了他沒話找話、笨拙地安慰她的好意。

她沉默下來,抬眼望向整個齊門禁地的地下山谷,見原本神秘莫測的山谷被長長短短的指路木條插得到處都是,乍一看,活像一群垂頭喪氣的秧苗。

是了,還不知道李妍和吳楚楚能不能順利將訊息傳出去,陸搖光他們會不會變更計劃提前偷襲,她爹能不能應對得當……還有四十八寨中的事,朝堂上的事,這些年,雖然李瑾容在有意放他們去歷練,卻始終沒有完全卸下擔子,也不是什麼事都告訴她的,今天一個尚書公子,明天又不知替她將多少盤根錯節的亂七八糟事擋在外面。

想來還是對他們不放心吧。

她難道也要像呂潤一樣,做個不看不聽不聞不動的懦夫,匍匐在臆想中的「天命」之下麼?

「我知道了,」周翡忽然說道,「等通道清出來,你們叫我一聲,我出去探查一下,真遇到陸搖光也沒事,那老匹夫怕我。」

李晟看了她一眼,知道自己的意思已經傳達到,當下便不再多說,輕描淡寫地一點頭後走開了。

周翡深吸一口氣,收拾心情,重新入定調息,這回,她才算是真真正正地重視起遲遲不見好的內傷。不知坐了多久,不遠處好像誰大喊了一聲:「這有東西,快來看」。

那聲音配上回聲,炸雷一樣,周翡一驚,好不容易凝聚的一點內息再次消散在她受損嚴重的經脈裡。周翡皺眉睜眼,感覺自己全然是在浪費時間,她心裡將所有自己知道的內功心法背了個遍,沒找到什麼好辦法,忽然鬼使神差地一抬眼,望向石壁上齊物訣的後半段。

那些古怪的字跡帶著撲面而來的凶煞之氣,呼嘯而來,直指周翡。

但這一回,周翡卻沒有因為眼睛刺痛而移開目光,她的三魂七魄被李晟從一場渾渾噩噩的大夢裡喚醒,破雪刀正要重新鎮住她的神魂,遭此攻擊,第一反應便是相抗。電光石火間,無數招式從她心頭閃過,一股沒有來由的戰意從周翡原本無波無瀾的心裡破土重生。她死氣沉沉的氣海劇烈震動,方才因為被打擾而半途消散的內息立即響應著死灰復燃,重新凝聚起來,遊過她受損的經脈,刮骨似的。

至此,周翡已經感覺出有異,她本應立即收功,不再看那石壁,可是破雪刀好像和那牆上的刀斧痕跡有某種共鳴,她耳邊眼前產生無邊幻覺,整個人好像被魘住了一般,連眼珠都動不了,掌心漸漸滲出血來,分明是走火入魔之兆,最要命的是,她的朋友們都以為她在專心調理內傷,全往方才傳來喊聲的方向去了,身邊連個可以求助的都沒有!

周翡遭受嚴重打擊的時候,因為受傷過重,躲過一劫。如今好不容易想要重新振作,卻莫名其妙遇到這種事故!

周翡簡直要欲哭無淚。

而就在這時,整個禁地中突然傳來一聲巨響,一道不祥的天光竟從某個地方射入暗無天日的地下谷,外面竟有人聲隱約傳來。

陸搖光這大傻子,居然現場演了一齣何為「有志者事竟成」,果真在這麼長時間之內什麼都不幹,專心掘地三尺……不對,少說有三百尺,他挖穿了禁地的機關!

應何從吃了一驚,自七道石門後面的密室裡走出來,探頭張望道:「什麼動靜?」

李晟難以置信地望向漏光的小窟窿,喃喃道:「這個陸搖光……他是不是有毛病?」

周翡當時拼著背後挨刀,從兩個北斗中舍一取一,率先拿下谷天璇,就是因為谷天璇心眼太多,倘若留他命在,還不定會想出什麼惡毒招數來,相比而言,留下陸搖光對他們而言更有利。

但她沒料到,此人不但蠢,還滿腹私心與毒辣,兩廂結合,便不再能以常理度之,誰也想不出,陸搖光能這般「超凡脫俗」。

應何從喃喃道:「他就不怕挖開密道,發現我們已經從別的通道跑了嗎?我說,此人究竟什麼來路,怎麼加入北斗的?」

「出身好?誰知道。」李晟苦笑道,「我本來擔心舍妹辦事不牢,來不及給我姑父報訊,現在看來擔心都是多餘。江湖謠言說這位陸大人的母族與曹氏沾親帶故,他們的皇親國戚總不至於是南邊的內應吧?」

陸搖光不知從哪弄來幾個投石機,一下一下往那破口的地方砸,砸得齊門的地下禁地地動山搖,而李晟他們兩個「聰明人」湊在一起,居然你一句我一句地考證起了陸搖光的出身。楊瑾在旁邊聽得忍無可忍,強行插話道:「李晟,你姑父到底什麼時候來?」

李晟:「……」

楊瑾怒道:「既然大軍沒來,你倆怎麼還在這站著說話不腰疼?有空擔心南軍,不如先擔心咱們自己吧!」

「來就來,在齊門禁地裡,我還會怕他們?」李晟冷笑一聲,擊掌道,「諸位,將指路的木牌都扒開,咱們等著他自投羅網。」

一夥流民幾經坎坷,好不容易活到現在,全都死心塌地地跟著李晟,剛開始聽見陸搖光不走尋常路還有點慌,此時見他一臉篤定,不由得便好似有了主心骨,立刻便依言行動起來。

應何從四下看了看,問道:「周翡呢?」

「面壁療傷呢,我叫她一聲。」李晟說完,吹了一聲長哨,哨聲在幽暗的地下禁地裡迴盪,好一會,卻沒聽見周翡回應。李晟並未起疑,因為周翡從小就覺得這些約定的暗號特別傻,聽見歸聽見,卻鮮少回應,當下便不怎麼在意道:「她聽見了自己有數,不用管她。」

禁地上面的北軍熱火朝天地打洞,禁地中的李晟輕功若飛,帶著一幫井然有序的流民清理地上的指路木樁,都是繁忙一片。周翡聽得見那些北軍挖坑的動靜,自然也聽見了李晟的長哨,但她好像陷入了一個非常尷尬的境地,既沒有完全入定,也難以掙脫這種「被魘住」的狀態,只能不上不下地卡在中間,周身的真氣像是要被那霸道的下半部齊物訣抽取一空,越來越入不敷出。

石壁上的刀斧痕跡凝成了猶如實質的刀光劍影,刮地三尺地消耗著她僅剩的微末內息,她先是手心滲血,隨後十二正經漸次淪陷,乃至於全身幾乎沒一處不疼。那疼痛有點熟悉,和當年在華容城裡,段九娘冒冒失失地將一縷枯榮真氣打入她體內時的凌遲感很像,只不過當時是要炸,現在是要裂,也難說哪個更難熬。

禁地上面被投石機砸出一聲巨響,地面隆隆震顫,沉下去的石門上生生被砸出一道裂痕,周翡覺得自己被一把刀當頭一分為二——她腦中「嗡」一聲,眼前一黑,幾乎沒了知覺,周圍擾人的動靜越來越遠,視野也越來越黯,那害人不淺的半部齊物訣終於淡出了她的視線,刀光劍影的幻覺也隨著她五官六感的麻木而淡去,有那麼片刻光景,周翡甚至覺得自己的身體在變涼。

而當意識也開始失落的時候,那些困擾她的種種塵世之憂便都跟著灰飛煙滅了,她已經無暇考慮可能近在咫尺的北軍,忘卻了心裡對「命中註定」的悲憤詰問,縈繞心頭揮之不去的喜怒哀樂也變得無足輕重,甚至連自己姓甚名誰,也一起模糊地記不起了。

周翡全部心神只夠保留一線的清明,整個人宛如退回到了她初生之時,露出天然的好勝本能——就是死到臨頭,也心似鐵石,絕不主動退避。

這樣渾渾噩噩中也不知過了多久,周翡覺得自己好像已經度過了漫長的一生似的,突然,一種說不出的感覺從她丹田中緩緩升起,像一陣細密的春風,輕緩柔和地洗刷過她乾涸皸裂的經脈。枯竭的真氣也好似死灰復燃,緩緩從她原本凝滯不堪的經脈中流過,剛開始非常微弱,幾乎感覺不到,隨即一點一點增強,和著她重新清晰起來的心跳聲。

外界的響動與光線重新投入她眼耳之中,周翡渙散的目光緩緩凝聚,齊物訣的後半部分再次映入眼底,她卻驚奇地發現,自己居然能看清那些幾欲嗜人的刀斧刻痕了!

牆上每一道刻痕都清晰起來,當中雖然飽含肅殺之氣,卻只是服服帖帖地趴在牆上,不再傷人,那些刻痕和上半部亂飛的筆畫一樣,也是一套完整的內功心法,周翡在尚未反應過來時,已經自動地跟著那圖上所示功法運轉起內息來。她從未有過這樣神奇的感覺,周身沉痾陡然一輕,前所未有地感覺到了某種強大的控制力。

段九娘以枯手,強行將一縷「榮」之真氣打入周翡體內,那股暴虐的真氣險些要了她的小命,卻沒來得及同她說明白過枯榮真氣到底該怎麼練、怎麼用。這些年來,周翡既無心法、也無口訣,只能按著沖虛道長交給她的齊物訣調和安撫她兩股互相排斥的真氣,一直與那枯榮真氣相安無事而已。

她從未想過何為「枯」、何為「榮」,只是偶爾在破雪刀有所進境時,方才能因「大道通而唯一」,而少許窺到些許枯榮真氣的門路。這些年來,枯榮真氣於周翡,除了能配合破雪九式中的小部分招式之外,基本是故步自封,沒什麼進益。

直到她看見這半部被不知什麼人修改過之後的齊物訣——那原屬道家的溫潤心法變得兇險而惡毒,又正趕上週翡內傷頗重、心境不穩,險些引得她經脈枯死,偏偏她不肯隨便死,竟在一線間悟到了枯榮流轉、生生不息之道,誤打誤撞地打通了真正的枯榮真氣,邁出了當年段九娘師兄妹始終沒有抵達的一步!

細想起來,道家陰陽相生,本就與枯榮之道相互印證,其中竟也算有跡可循。

只見那缺斤短兩的《道德經》明文與刀斧痕跡之間,居然還有一段極小的刻字,以周翡的眼力,尚且要集中精神於目中方才能勉強辨認。

先前這邪門的石牆太有攻擊性,叫人根本無法直視,誰都沒注意到這行字。那娟秀工整的字跡同七道石門後的呂國師遺書中筆跡如出一轍,與周遭狂風驟雨似的刀斧痕跡對比極其鮮明。

周翡見上面寫道:「齊物訣,齊門之秘法,修陰陽二氣,於化功療傷、錘鍊經脈大有用處,日積月累,頗有助益。然失之和緩,終不過強身健體之小道。」

這話說得非常狂,就差明說別人家的功法沒有屁用了,但細細想來也有道理——沖霄道長交給周翡的那本齊物訣仔細想來,通篇不過「調和」二字,也就是周翡當時機緣巧合,剛好被段瘋婆折騰得半死不活,否則那篇藏在道德經裡的齊物訣除了強身健體,確實真沒什麼大用。

呂國師後面又寫道:「陰陽之道,相生相剋,齊門小友多隱世而居,無爭圓融,常將‘相剋’之術棄之不用,豈知蕭疏始於極盛之時,草木起於枯涸之土,烈火融冰,乃生潺潺之水,未知有死地,談何尋生機?今呂某抹去半部小齊物訣,以殺戮之術代之,成‘大齊物訣’一篇,以待後人。功法兇險,九死一生,慎之。」

周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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