姓呂的老神棍把「慎之」倆字寫在這裡,這誰他孃的能看得見?缺了大德了!
這時,只聽又是「通」一聲巨響,巨大的山石撲簌簌地砸了下來,禁地裡的石門忍無可忍,終於分崩離析。與此同時,叫嚷聲與咆哮聲一起響起,山石崩裂,碎土塌陷。陸搖光使出蠻力,一定要將齊門禁地重現天日,一點也不擔心將自己手下的兵將埋在下頭,生生在禁地上面開出了一個寬逾數丈的大坑。
陸搖光拂開臉上塵土,指著那大坑喝令道:「衝下去!」
大群的北軍應聲呼嘯而下,順著巨坑往下俯衝。先鋒方才衝入禁地中,便被這浩瀚的地下山谷驚呆了,領兵的北軍將領不由得停下腳步。不請自來的天光將整個數代不見天日的齊門禁地照亮,巨大的八卦圖橫陳地面,帶了些許說不出的神性,浮在半空中的細小塵土好像一把星塵,撲散得四面八方都是,靜靜地與野蠻的闖入者們擦肩而過。
突然,一道人影閃過,有個北軍道:「將軍,他們在那,還沒跑!」
那先鋒將領抬頭一看,見不遠處有一片石柱,合抱粗的巨石林立,撐著此地洞天,一個流民少年正直眉楞眼地站在那裡,好像被憑空而落的北斗嚇呆了。雙方互相大眼瞪小眼片刻,那少年大叫一聲,轉身衝入了石柱從中。
充當先鋒的北軍將領跟著曹寧出生入死多少年,雖未能一眼看出齊門禁地裡有什麼玄機,但已經本能地感覺到不對勁,一時猶豫起來。這時,陸搖光卻已經帶人趕了上來,罵道:「還愣著幹什麼!延誤了軍機,該當何罪!」
先鋒北將跟了這麼一位一言難盡的主帥,也是無計可施,只好帶人追上去。
那流民少年人小腿短,一副沒吃飽過的模樣,驚慌之下,哪裡跑得過來勢洶洶的北軍?他藉著石柱遮掩,原地繞了好幾圈,眼看要被北軍追上,石柱深處又傳來一聲驚呼,似乎是個年輕女孩子躲在那,小聲叫道:「小虎!小虎快跑!」
陸搖光率眾闖入石柱陣中,自然聽見了這一聲細小的驚呼,當下一揮手道:「分頭圍堵!」
北軍「呼啦」一下就地散開,一部分去捉拿那走投無路的少年,一部分朝著女孩出聲的方向而去。追擊者又分幾個方向圍堵那少年,眼看要將他堵在中間。就在這時,那少年卻突然掉頭往一個巨石柱後面一鑽,在眾目睽睽之下,居然就這麼憑空消失了!
眾北軍從四面八方將那木頭柱子團團圍住,卻誰都沒看清他是怎麼沒的——難道還有人會遁地術不成?
與此同時,方才那女孩子的聲音也戛然而止,偌大一個石柱陣中一時安靜得落針可聞,一眾北軍在其中面面相覷,詭異極了。先鋒將軍渾身起了一身雞皮疙瘩,湊到陸搖光面前:「大、大人……」
他一開口,迴音在齊門禁地中四處迴盪,格外突兀,反而把自己嚇了一跳。
陸搖光豎起一根手指,示意他噤聲。北斗破軍雖是個酒囊飯袋,功力和耳力卻是不摻假的,他閉目側耳傾聽片刻,突然將長袖一甩,指向一個方向道:「裝神弄鬼的鼠輩躲在那裡!」
兩路北軍不待他吩咐,已經包抄向陸搖光所指的方向。
樹枝到了地方一看,那裡居然只有一個小草人!
這時,他們身後突然「咻」一聲輕響,一個北軍躲閃不及,當場被射穿了喉嚨,就地斃命——兇器是一根兩頭削減的木箭!
「小心戒備!」
「有埋伏!」
「退!退!」
說話間,無數木箭從四面八方向困在石柱陣中的北軍射來,雖是木製,卻不知是什麼機關打出來的,居然不比真正的鐵箭頭溫柔多少,轉眼便放倒了一大幫。等陸搖光怒吼著讓手下人拼死逆流而上,循著箭頭來處找尋過去的時候,卻找不著半個人,原地只有一堆草編的蚱蜢娃娃!
「大人,這石柱間有古怪,先出去再說!」
陸搖光額角青筋暴跳,一揮手,眾北軍連忙慌慌張張地撤出石柱中間,出來一看,卻發現自己並不是原路返回,竟又誤入了一堆高聳的石林中間。
陸搖光緊跟在先鋒之後,方才一時衝得太快,被困在石林中,找不著自己的大隊人馬了。
就在這時,一道人影突然閃過,一個北軍來不及反應,已經悄無聲息地倒下了,手中砍刀被人奪去,那刀光如雪,劈頭便斬向了陸搖光。陸搖光吃了一驚,那尋常士兵手中的扁片砍刀到了來人手裡,搖身一變,竟活似紫電青霜一般。他仰頭躲開迎面一刀,根本來不及反應,接連而至的刀光已經將他逼得應接不暇。
陸搖光倉促間連退三步,狼狽地回手抽出腰間長刀,大喝一聲,當空架住橫劈過來的刀片。
兩廂碰撞,那薄如紙片的砍刀刀背竟不知怎的,紋絲不動,隨即來人一震手腕,「噹啷」一下,一股難以言喻的勁力好似水波,自兩把刀相抵處直接傳到了陸搖光手上。陸搖光當即手腕到虎口一線全麻,長刀瞬間脫力,兩把刀刃極兇險地彼此錯身而過。
他心頭重重地一跳,這才看清來人,瞳孔倏地驟縮。
居然是周翡。
陸搖光原本想得很好——當時在亂軍從中,箭矢亂飛,正所謂螞蟻多了也能咬死象,連谷天璇都被亂箭射成了刺蝟,何況一個周翡?那小丫頭縱然刀法有幾分意思,可她滿山坡亂竄了半宿,還要掩護那麼多隻能拖後腿的流民,就算僥倖不死,也必得脫層皮,肯定受傷不輕,跑也跑不遠,再加上密道里缺醫少藥,指不定都不用費事,她自己就識趣地死了。
可誰知周翡雖然明顯削瘦了一圈,形象上也堪稱衣衫襤褸,下手卻一點也不鈍,周身的氣息甚至比當時在中軍帳前更內斂了些——武功到了一定的境界,外放已經不算什麼,可怕的便是這種表面上平淡無波的內斂,那意味著她已經到了收放自如的地步。
陸搖光心下駭然,從牙縫中擠出一句話:「好得很,你竟還沒死。」
周翡懶得搭理他,也不看那些圍著她如臨大敵的北軍,她微微側耳,繼而轉頭衝那石林盡頭的方向說道:「還不趁他們剛下來時候人少,趕緊擒賊擒王,裝什麼神?」
李晟聞聽此言,心裡大罵周翡這個怪物,她說得好像北斗破軍是地裡長的大白菜,拿起鐮刀就能隨便切似的!
李晟回頭衝一直跟在他身邊的小虎道:「按我方才教你們的方法,利用此地的陣法困住他們,每一輪木箭射完就立刻換地方,不要被他們抓住。」
囑咐完,李晟衝楊瑾和應何從使了個眼色,縱身而出,三個人相互配合,闖入北軍當中。
陸搖光打從斷奶開始,便沒被人忽略成這樣過,當場要冒煙,大喝道:「拿下她,看周存敢不敢豁出他的寶貝女兒去!」
周翡一笑:「我嗎?我真覺得……」
她說到「覺得」二字時,周遭有數十北軍聽得破軍一聲令下,已將周翡圍了起來,先鋒軍果真訓練有素,進退如一,長槍三下五除二架起了一道龐大的帶刺藩籬,戰車似的推向周翡後背。同時,陸搖光橫刀而上,將畢生修為匯於一刀中,當頭劈向周翡,封住她所有前進之路,發狠要將她堵在長槍陣中。
周翡腳步不停,好似根本無視擋在面前的這尊北斗,她手中一把幾文錢的刀片甚至說不上快,刀鋒卻在轉瞬間收攏成一根極細的線,動如絲線,輕如牽機——下面卻連著可以翻江倒海的巨石——斜斜地格住陸搖光的長刀。
周翡一口氣竟未使盡,仍然好整以暇地接著自己的話音說道:「……你還不如……」
她隨手搶來的砍刀就是破爛,北軍的軍費也不知被哪個狗官貪去了,刀劍做得分外粗製濫造,那紙片一般的砍刀難以承受兩大高手角力,刀身與刀柄相連處竟活動了起來,隨即「喀」一聲,木刀柄自中間裂成了兩半,那刀身一下飛了起來,周翡嘆了口氣,不慌不忙地將木刀柄輕輕一拍,隨即伸手捉住那刀背。
飛起的木刀柄直衝陸搖光而去,陸搖光的視線不可避免地被攪擾了一下,就在他眨眼的時候,周翡雙手行雲流水一般地將那光桿的刀身推了一個極其圓融的圈,刀身圍著破軍長刀旋轉,像一朵緩緩展開的曼陀羅,自然得近乎優美。
周翡終於說完了她這一句話:「……直接去捉我爹容易些。」
她與陸搖光錯身而過,嫌他擋路似的,用肩膀輕輕撞了他一下。那陸搖光臉上帶著無比震驚之色,好似已經呆住了,被她一撞,竟乖乖地側身讓路。轉瞬間,周翡已經掠至幾步之外,直到此時,北軍織成一張大網的槍陣方才遞到,因陸搖光擋路,只好堪堪停住。
周翡向後飄起的一縷長髮在推得最遠的槍尖上短暫地纏繞了一下,繼而悄然垂下。
那沒了柄的刀身這才「嗆」地一下落在地上,驚起無數落定的塵埃。
陸搖光頸上好像有人拿了紅墨,緩緩染色,一線紅絲從右往左鋪開,一直裂到了耳根之下,一線畫完,傷口陡然炸開,血流如注。他瞪大了眼睛,眼珠輕輕地抖動了一下,轟然倒下。
倒掛的北斗湮滅在遙遠的地平面下。
突然,一聲尖銳的號角聲傳來,地上地下同時劇烈地震顫了起來,人聲如海潮一般帶著悶響傳來,將谷中的北軍悶在其中包了「餃子」。
身在齊門禁地中的北軍尚未從主帥被人一刀砍了的震撼中回過神來,便聞聽得自己已被包圍的噩耗,當即在錯綜複雜的石林與石柱陣中亂成了一鍋粥,不到一炷香的光景,南軍已經摧枯拉朽一般佔領了整個山谷。
陸搖光挖開的入口處,南軍先鋒先入,隨即是成群的弓箭手,根本未費吹灰之力,便令一幫已經嚇破了膽子的北軍跪地成俘。
少女尖銳的聲音刺破刀光劍影的地下禁地:「哥!阿翡!」
緊接著,一個高挑削瘦的人甩開親兵,直接從那洞口跳了下來,落地時腳下踉蹌了一下,險些沒站穩。他身後一襲戎裝的聞煜連忙趕上來,想攔又不敢攔,只好伸手扶住那人一條胳膊:「周大人,你……」
周以棠沒顧上理他,這穩重人竟跟陸搖光一樣,莽撞地直接跟在先鋒後面下了禁地,他寬闊的大氅掃過一地狼藉,一路腳下帶風地往裡闖。
聞煜:「周大人小心!」
這時,石林中一根約莫兩丈來高有如筍狀地的大石頂上,有人開口道:「爹,你怎麼也學會撿漏了?」
周以棠腳步驀地一頓,抬頭望去,見周翡吊著腳在大石頂上坐著,兩手空空,頂著一張花貓似的臉,衝他一笑……也就牙還是白的。
她平平安安、全須全尾。
周以棠看著她喉頭微動,好一會才無聲地笑了一下,他站定原處,側頭咳了兩聲,定了定神,這才輕聲斥道:「多大了,還跟個猴兒似的,成何體統?快下來。」
饒是周以棠攻其不備,面對整整一山谷群龍無首的北朝大軍,收尾的雜事也從正午一直忙到了天黑,不得不就地安營紮寨。
從齊門禁地中撈出來的流民被集體安排在了幾個排在一起的帳篷裡。這些流民經此一役,好似長了不少膽量,跟著李晟他們便天不怕地不怕似的,不少人手中仍提著他們在禁地用的木箭警惕地四下巡邏。
李晟等人圍成一圈,清理著一個不知從哪挖出來的大木頭盒子——當時打擾了周翡運功、險些害死她的那嗓子吼叫,就是因為有人在禁地石牆中翻出了這玩意。那木盒本身好似是個機關,想開啟盒子,須得將其一點一點地解開才行,據說不小心解錯一步,裡面的東西便保不住了。
李晟如臨大敵地舉著個小刷子,趴在地上,仔細扒拉著將為數不多的幾條木頭縫,刷裡面積壓的泥土。
周翡總算換了身乾淨衣服——軍中沒有她這麼秀氣的女孩子能穿的尺寸,便只好叫她卷著袖口褲腿,湊合著穿小號的男裝。她雙手抱在胸前,靠在一棵樹底下,無所事事地等著看李晟到底什麼時候能研究明白。
這時,旁邊充當「崗哨」的小虎突然站直了,周翡一偏頭,見是周以棠帶著聞煜走了過來。
聞煜正在同周以棠說話:「周大人,兵貴神速,聽審,他們說陸搖光並未給曹寧送信,既然天賜良機,我們不如將計就計……」
周以棠豎起一隻手掌,打斷了聞煜的話音,他拍了拍小虎的肩膀,又衝李妍李晟他們一點頭,對周翡道:「過來。」
聞煜只好識趣地退到一邊,看李晟他們研究從齊門禁地裡扒出來的東西。
周以棠負手在前,帶著周翡沿樹影橫斜的山谷走出一段,這才伸手把她鬢角一縷長髮別開,對周翡開了口:「怎麼這麼莽撞?」
周翡想了想,頗為認真地回道:「不知道,可能是年少輕狂?爹,給我點錢。」
周以棠:「……」
他被周翡噎了半晌,無奈地伸手在懷裡摸了摸,道:「沒帶,一會自己去找親兵要——你做什麼?」
「碎遮斷了,得買幾把刀,」周翡道,「另外我還臨時打算去趟東邊,暫時不回家了,盤纏沒帶夠。」
周以棠看了看她,見她領口下有一條方才長好的新傷,搭在纖細的脖頸間,顯得格外兇險,年紀輕輕的大姑娘,身上穿著借來的粗布麻衣,出門在外,連買把刀的零錢也沒有,實在是慘不忍睹。
那一瞬間,饒是周以棠並非俗人,也不由得心裡一疼,心道:我的姑娘為什麼過成這樣?
他忽然忍不住說道:「金陵這個時節,正是詩會雲集、賞菊吃蟹的時候,我雖常年在外,偶爾才回去一趟,卻也能接到不少帖子,不過大多人情往來只是跟我客氣,因為很多都是邀家眷前往,他們都知道你和你娘不在我身邊。」
周翡眨眨眼。
周以棠頓了頓,又道:「我受梁紹之託替他出山,一直未曾將南都視作家鄉,但近來偶爾也會想,天子腳下畢竟繁華,出入有車僕相隨,環佩金玉任憑挑選,飲食更是不厭精細……爹好像都沒問過你,願不願意去金陵。」
周翡一愣,隨即笑道:「也行,不過今年恐怕趕不上了,明年這時候,您可別忘了多買點螃蟹,我去吃一季。」
周以棠淡淡道:「我說的可不是小住。」
再亂的世道里也有達官貴人,他們頭髮絲上好像鑲了金邊,舉手投足都怕碰掉了,永遠高高在上,江風與夜雨吹不進高高的宅院,鐵馬冰河入不得錦帳夢裡,在金陵,以周以棠的身份,是足夠周翡做一個「人間寒暑無關事」的大小姐的——哪怕她出身「鄉下」,也會有尚書之子大著膽子來求娶。
「周家小姐。」周翡不知怎麼想起了這個念出來頗為古怪的稱呼,說出來的時候差點咬了舌頭,隨後自己忍不住又笑了,「哈哈,沒想到我還挺會投胎——不了,爹,我還是‘南刀’吧。」
周以棠聽出了她的意思,無聲一嘆,隨即識趣地將這話題揭過,只是點著她道:「大言不慚,你娘都不敢自稱‘南刀’。」
周翡將手背在身後,滿不在乎道:「那谷天璇陸搖光可冤,到了陰間,想起自己死在一個無名小卒手上,可都不好意思跟別的鬼打招呼了。」
周以棠瞪了她一眼,問道:「你幾時動身?」
周翡道:「沒別的事,我明天就走了。」
周以棠:「……」
他好不容易見周翡一面,過程還這樣驚心動魄,這沒良心的小畜生居然打算要點錢就跑!
周翡覷著她爹神色不對,便又問道:「啊?怎麼,您還有事吩咐我辦?」
周以棠心裡突然有點沒好氣,懶得再跟她說話,衝她一擺手,大步走了。
周翡墊著腳喊道:「爹,別忘了給我錢!」
這時,一個親兵懷裡抱著個長盒子趕上週以棠,低聲請示道:「周大人,您讓末將取來送給周小姐的名刀在這,您看是……」
周以棠「哼」了一聲:「放這,不給了,讓她自己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