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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白骨傳(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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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我誤打誤撞地摸進了朱雀主的黑牢山谷,那地方,真是叫人歎為觀止,」謝允搖搖頭,「黑牢山谷裡守衛森嚴,我揹著梁公有點累贅,便跟他打了個商量,暫且將他老人家安置在了一個人進不去的山谷窄縫中……哎,也不對,是我進不去,我瞧那水草精鑽進鑽出倒是挺痛快——當時黑燈瞎火的,我也沒看清楚,沒注意窄縫下面居然還‘別有洞天’,梁公剛進去,就一腳踩空,掉了下去。」

同明:「……」

這小子辦的這都是什麼事。

謝允蹭了蹭鼻子:「他掉下去,再往外掏可就不容易了,我正在發愁,不巧被谷中守衛發現了。」

同明大師無奈道:「以你這獨行千里的能耐,竟沒能跑得了麼?」

「往常是沒問題的,」謝允嘆道,「誰知道那天沒看黃曆,正好朱雀主木小喬坐鎮山谷,朱雀主這個人……哈哈,您應該也有耳聞,我為了避免沒必要的紛爭和流血,只好主動被他們捉住了。朱雀主以為我是個小毛賊,搜走了我身上五錢銀子並一把銅板,就下令把我扔進了黑牢裡,‘毛賊’是沒資格住地上的,我被他們扔進一個地下坑裡,剛好和梁公做了鄰居,因禍得福,既不必再費心掏他,也不必擔心被那幫神通廣大的盜墓賊抓住了。追我的人自然不肯善罷甘休,當時在山谷附近徘徊不去,朱雀主察覺到有這麼一股勢力搗亂,在山谷中逗留了十日之久,沖霄道長大概也是被他親自抓進來的,其他那些挖墳掘墓的黑衣人死的死、傷的傷,倒是再沒有出現過。」

同明大師臉上露出了一點笑意,說道:「阿彌陀佛,我看未必,恐怕是你察覺到了朱雀主在山谷中,才想出了這個借刀的法子。」

謝允正色道:「不管您信不信,但那一回真的天意。」

他說著,不知想起了什麼,神色溫柔了下來,嘴角隱約彎出一把笑容,好一會,他問道:「師父,如果我喝了第三味藥,還來得及見一見阿翡嗎?上次錯過,下次再錯過,可就不曉得要等到幾輩子以後了。」

同明大師嘴唇微動,還沒來得及說話,謝允瞧他臉色不對,便連忙又故作輕鬆道:「不過死生為一,終有殊途同歸之日,多不過百年而已,倒也不妨,無需掛懷。再說……也許她會臨時起意,突然想到東海轉轉,過兩天就到家門口了呢?天意自來高難料,不然她當時怎麼那麼巧就步了梁公後塵,掉進那小小石洞裡了呢?」

同明大師低頭唸誦佛號。

就在這時,外面突然傳來一陣腳步聲,書房中的兩人同時一愣,片刻後,只聽劉有良朗聲道:「殿下,同明大師,島外有客來。」

這話音一落,即使心有天地寬如「想得開居士」,神色也接連幾變。謝允當時好似哽住了,一把拉開房門,問道:「是誰?」

天意自來高難料,不如意事常八九——兩刻之後,不速之客登了島,來人卻不是周翡。

一排精光內斂的大內侍衛在謝允那簡陋破舊的小書房外跪了一排。

陳俊夫緩緩地拎著他織漁網的長梭子走過來,一言不發地靠在門邊站好,林夫子身形一晃,便落到了書房房頂,兩條小鬍子一動一動的,道:「今日既不逢年,也不過節,你們來做什麼?」

哪怕謝允浪蕩在外,絕不回宮,趙淵也從未忘記表面功夫,逢年過節必會派人來問候,例行公事地同謝允來一番「回家過年嗎」和「不了」的過場廢話。

那領頭的侍衛答道:「殿下容稟,咱們王師近日便將北上,征討賊寇,光復河山,此地雖地處海外,但畢竟仍在北賊勢力範圍之內,為防曹氏狗急跳牆,皇上命我等秘密接端王殿下回宮。」

他話音沒落,眼前突然人影一閃,那林夫子鬼魅一般,不知怎麼便到了他近前。領頭的侍衛吃了一驚,往後一仰,一把抓住腰間佩劍。

「狗急跳牆?」林夫子皮笑肉不笑道,「我們仨黃土埋到脖頸子的老東西還沒死呢,倒叫他們來跳一個試試。」

那侍衛忙道:「前輩誤會,皇上還說,咱們不日便能收復舊都,想當初殿下離宮時,還是個叫人抱在懷裡的小娃娃呢,您不想回家去看看嗎?」

陳俊夫沉聲道:「端王殿下傷病纏身,不宜驅車勞頓。」

侍衛道:「皇上正是擔心這個,令我們以聖駕出之儀備下車馬,派了十位太醫隨行……」

林夫子吹鬍子瞪眼地打斷他:「太醫?呸,你們的太醫盡是酒囊飯袋!」

「林師叔。」謝允一擺手,「不必為難跑腿的,皇上自來待我極好,有勞諸位費心,聖駕之儀太過僭越,我萬萬不敢受,若能精簡些,我回去看看小叔也好。」

被林夫子壓得喘不過氣來的侍衛大喜:「是,小的這就擬折請示,多謝端王殿下。」

同明大師皺眉道:「安之。」

謝允覺得海風中掃來的水汽都已經就地在他周身凝成了冰,他像是攜帶了一個揮之不去的凜冬——是了,南北格局將變,趙淵越是接近那個大一統的王座,那水波紋想必就越是如鯁在喉。好在他這個「懿德太子遺孤」命不久矣,趙淵還得給他臆想中的幕後之人做最後一場「還政」的戲,給他這個正統遺孤送了終,才好接著痛哭流涕地被「趕鴨子上架」,「受命於天」。

「師父,」謝允說道,「徒兒要出趟遠門,臨走之前,勞煩您將最後一味藥煎了吧。」

在金陵準備迎回端王的時候,周翡還一無所知地身處齊門舊址。

夜色迷離,山谷中火把儼然,李晟整個人貼在了從齊門禁地中扒出來的木盒上,他花了足足一整天的時間,總算戰戰兢兢地撬下了木盒上的第一塊板,露出盒子裡的一點端倪來,發現裡頭是滿滿一沓厚實的書信。

「梁……公親……親什麼?親啟?」

姓李的大廢物暫時不敢亂碰其他地方,對著那開啟的小缺口使了半天勁,總算看見了一張信封上的仨字。其他人剛開始還圍觀一下,沒過多久就都給無聊跑了。應何從在一邊喂蛇,楊瑾和奉命前來送錢的聞煜則在一邊圍著周翡「切磋」刀法,吳楚楚拿著紙筆坐在一邊觀戰,邊聽李妍講解邊下筆如飛地記錄。

周翡手裡拿著一根木棒,同時扛住了聞將軍和楊掌門的一刀一劍,她側身從兩人之間穿過,身形一晃便避過聞將軍自身後襲來的佩劍,楊瑾提刀來截,周翡自下而上一招「破」,不偏不倚地戳在他刀背上,楊瑾長刀走偏,與來不及收勢的聞煜佩劍撞在一起,兩人功力相當,同時一陣手麻,各退了兩步。

「不打了。」聞煜喘著氣收了劍,「長江後浪推前浪,我是老了。多謝周姑娘賜教,你要是再找我報當年斷劍之仇,我可是招架不住了——李公子方才說什麼?梁公親啟?」

李晟將木盒翻過來給他看,問道:「這個梁公指的是誰?不會是當年的梁相爺吧?」

聞煜從親兵手上接過手巾擦去臉上的汗,回道:「不無可能,梁公早年交友頗廣,與一眾前輩都有交情,否則當年皇上南渡時去哪找來那麼多高手護駕?還有大藥谷,至今好多東西都儲存在他那。」

這話一齣口,眾人都看了過來,連應何從也抬起頭。

李晟忍不住問道:「和我祖父也是?」

「唔,」聞煜在篝火邊坐下,「和李老寨主尤其交情甚篤,據說當年周先生就是老寨主送到梁公那裡讀書的。」

周翡脫口道:「啊,什麼?」

李晟放下了他手裡那百思不得其解的破盒子,李妍則立刻將吳楚楚丟到一邊,屁顛屁顛地湊過來,將李晟擠到一邊等著聽。

誰知聞煜卻擺手笑道:「哎,怎好背後議論上官?不說了。」

聞將軍人過中年,相貌堂堂,於家國內外,都是聲威赫赫,乍一看很是人模狗樣,誰能料到他居然是個吊完胃口就跑的賤人?李妍忙央求道:「將軍,我們嘴都很嚴,你就說一點,肯定沒有外人知道。」

楊瑾和應何從兩個外人面面相覷,不知自己是不是該滾遠一點。

李妍越著急,聞煜便越覺得好玩,故意板著臉搖頭,不住道:「不好,不好。」

四十八寨雖不至於門規森嚴,大當家在小輩人心裡卻是至高無上的——反正周翡他們仨小時候從來不敢打聽長輩的事。李妍好奇得抓心撓肝,急道:「不好你還提起這茬做什麼?聞將軍,你怎麼能這樣!」

聞煜忍不住笑出了聲:「我今天若是不說出什麼,幾位小友是不想讓我走了嗎?」

周翡聞言,默默地拎起長木棍,往旁邊一擋,大有「你可以走一個試試看」的意思。

「饒命,饒命,」聞煜逗小姑娘逗夠了,這才慢條斯理道,「好吧,其實也沒什麼,周先生也是偶然與我提起的,他年幼時遭逢天災人禍,家破人亡,機緣巧合,被路過的李老寨主救下,帶回家照看了幾年。周先生本就出身書香門第,誦讀詩書過目不忘,年紀稍長後,李老寨主擔心寨中沒有名師耽誤了他,這才將他送到江南梁家。」

李妍道:「啊,那我姑姑和姑父豈不是很小就認識了?不是青梅竹馬?」

聞煜笑而不語。

周翡問道:「這麼說我家那書房從一開始就是我爹的?」

李妍忙跟著道:「姑父多大離開蜀山的?」

周翡不知想起了什麼,又道:「我娘小時候欺負過他麼?」

聞煜:「……」

李晟一點也不想打探長輩的情史,就想理智地問問,既然梁紹和李老寨主是故交,為什麼那年謝允帶著梁公令牌來四十八寨差點被他姑砍了?可他脖子伸出了兩丈長,愣是插不進話去。

李妍興致勃勃道:「對了,那我姑姑什麼時候嫁給姑父的,將軍,他同你說過這個沒有?」

周翡忽然乾咳了一聲,用木棒戳了戳李妍的後背。

李妍頭也不回地一擺手,揮開周翡的棍子:「我就問問……」

話音未落,便有人在她身後悠悠地接話道:「這倒是不曾說過。」

李妍:「……」

她好似被戳了屁股的兔子似的,一下蹦了起來,氣虛地轉過身去:「……姑父。」

周以棠雙手攏在袖中,臉上雖無慍色,卻莫名叫人不敢放肆。旁邊替他提燈的親兵低著頭,好似正賣力地數著地上的螞蟻。周翡長這麼大也沒這樣尷尬過,抬頭看了看樹梢,又偏頭看了看李晟,被李晟瞪了一眼,只好低頭跟那小親兵一起數螞蟻。

周以棠對聞煜道:「我想著安排好這邊,行軍還是越快越好,本打算找你商量商量,見你久不歸帳,才過來看一眼。」

聞煜伸手蹭了蹭嘴唇上的鬍子,沒事人一樣站起來:「勞煩先生。」

周以棠一點頭,看了周翡一眼,忽然說道:「你娘不比你自幼嬌生慣養,小時候也不曾欺負過別人。」

周翡:「……」

「姑父,」李晟終於找到了說話的機會,忙見縫插針地問道,「梁公和咱們四十八寨後來有什麼恩怨?」

周以棠腳步一頓。

李晟雖然近幾年漸漸開始攙和寨中事務,但同周以棠說話,他仍然莫名有些緊張,見周以棠不吭聲,他便忙道:「也不是什麼重要的事,其實我就是隨便……」

「那年老寨主遭北斗暗算,重傷而歸,曹仲昆自然不肯放過四十八寨,」周以棠說道,他吐字很慢,好像須得字字斟酌似的,「趁寨中一片混亂,曹仲昆再次以剿匪為名發兵蜀中,老寨主實在沒辦法,最危急的時候,曾向梁公……朝廷求援。」

周翡聽到這裡,心裡無端一揪。不知為什麼,她雖然從未見過這位早早過世的外公,卻突然莫名覺得「向朝廷求援」五個字非常沉重。他在十萬大山中帶著一幫人,一手建了一個避難的桃花源,調侃自己「奉旨為匪」,立下三個「無愧」之誓,雖也同梁紹有交情,也有過護送幼帝南渡之功,但周翡就是無來由地認為,老寨主恐怕並不願意向他們開口。

到底是逼到什麼地步,才讓他說出「求援」二字?

四下一片靜謐,連李妍都小心翼翼地屏住了呼吸。

好一會,周以棠才接著說道:「當時朝廷內憂外患,也正值多事之秋,梁公……梁公……為大局計,實在無能為力。我那時年輕氣盛,為一己私情,擅施小伎,盜取兵符,騙出精兵五萬。」

聞煜道:「當年是蜀中一呼百應的四十八寨分割南北,令我們不至於腹背受敵,唇亡齒寒,周先生嚇退北軍未必不是為了長遠之計。」

「多謝你替我開脫。」周以棠短暫地笑了一下,又說道,「我自覺愧對梁公……多年栽培,便自下官身,又廢去武功,將畢生所學歸還,遁入四十八寨——恩怨其實談不上,你姑姑她可能也只是偶爾想起舊事,還有些耿耿於懷吧?人都死了,沒甚好說的了,這幾日兵荒馬亂,你們早點休息。」

他說完,隨手拍了拍周翡的手臂,帶著聞煜轉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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