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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白骨傳(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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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允掐滅了蛟香,抬頭往門口望去,見老和尚同明來了,便打算起身迎接,不料突然覺得半個身體僵住了,一下竟沒能站起來,又重重地跌坐回去。

同明道:「第三味藥湯我已備下,安之,你還能再撐幾天?」

謝允一言不發地活動著麻木的半身,好一會才重新找到點知覺。方才那一摔,他的手背撞在了桌角上,泛起了一片屍斑似的紫紅,而他竟一點也沒覺得疼。他搖頭彈了一下袖子,面不改色道:「師父,這話你問我幹什麼?我自然是想多活一天是一天,且先讓我熬著,您看我什麼時候趴倒要斷氣了,再把第三味藥給我灌進去就行。」

同明打量著他的臉色,猶疑道:「安之,你真的……」

謝允偏頭詢問:「嗯?」

同明道:「你真的沒有怨憤嗎?」

謝允笑道:「世間誰無怨?既然你有我有大家都有,便沒什麼稀奇的,說它作甚?」

同明走進書房,感覺這房中有一個謝允,就好似放了一座消暑的冰山,門裡門外是兩重氣候,老和尚憂心地嘆道:「你不同,你畢竟是鳳子皇孫。」

謝允笑道:「阿彌陀佛,滿口俗話,大師,你念的是哪個邪佛的杜撰經?歷朝歷代崛起,都是‘王侯將相,寧有種乎’,所謂‘正統’二字,只是我們這些‘皇親國戚’們拿來哄騙無知黔首的,這咱們都知道,可這謊話說出去千萬遍,咱們自己也跟著信了起來……師父,您知道我想起了什麼。」

同明:「什麼?」

謝允便道:「想起廟裡的神龕——區區一個泥人,人們自己捏完自己拜,香火點得久了,還真拿它當個神聖了。」

「六合之外,聖人不言,別胡說。」同明呵斥了他一句,捲起袖子幫他收拾桌上亂七八糟的書稿,見那鋪開的紙上字跡清晰整齊,卻並不是謝允慣常用的風流多情的字型,仔細看來,筆畫轉折顯得有些生硬,偶爾還有實在控制不好多出的病筆,想是他受透骨青影響,手腕日漸僵硬,到如今,已經連拿筆也難以自如了。

可那字雖然寫得僵硬,內容卻是個神神叨叨的志怪故事。此人連筆都拿不穩了,竟然還在扯淡!

同明問道:「你寫了什麼?」

「閒篇。」謝允道,「說的是有一具白骨,死而復生,爬起來一看,卻發現自己居然沒躺在事先修好的陵寢中,它百思不得其解,只好自行爬出去找尋自己的墳。我打算給它起個名,就叫《白骨傳》,怎麼樣?」

同明大師聞聽他這荒謬的新作梗概,沒有貿然評價,伸手翻了翻這篇「大作」。

如果說《寒鴉聲》還些許有些人事的影子,那麼這《白骨傳》便完全是鬼話連篇了,倘不是同明見他方才說話還算有條理,大概要懷疑謝允是病糊塗了才寫出滿紙的胡言亂語。

謝允道:「過些日子,我便託人送去給霓裳夫人的羽衣班,您別看眼下世道亂,但我夜觀天象,感覺南北一統恐怕也就是在這一兩年內了。但凡太平盛世,人們總偏好離奇之言,我這個離不離奇?沒準到時候又是一篇橫空出世的《離恨樓》。」

同明大師將整篇鬼話翻完,才說道:「阿翡曾經替我去梁大人墓中尋找《百毒經》,發現梁大人的墓穴已經被人捷足先登,墓主人屍骨不翼而飛,當時你尚在昏迷之中,這些細枝末節便沒告訴你。原來你已經知道了,為師久居海外,訊息閉塞,有些事不很清楚,你為何不從頭說起?」

謝允發青的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桌角:「那年梁紹身染重病,心知自己時日無多,便命人壓下訊息,寫了一封密信給我,託我入蜀山,請甘棠先生。我雖去了,可一直對此事心存疑惑。」

同明問道:「怎麼?」

謝允道:「梁大人是個徹頭徹尾的保皇黨,而甘棠先生雖曾是他的得意弟子,卻早已經與他恩斷義絕,皇上與甘棠先生,孰近孰遠?梁紹那時為何要將自己在江南的舊勢力交給甘棠先生,而非直接給皇上?」

同明的兩條白眉輕輕皺了一下。

謝允又道:「這是頭一件古怪的事,周先生入朝後如魚得水,轉眼將南北局勢一手握入掌中,後來他殫精竭慮,三年休養生息,與聞煜飛卿將軍一文一武,連奪邊境數城,殺北斗,破北軍不敗神話,此一役,堪稱空前絕後、驚才絕豔。唯有一點遺憾,就是吳費將軍和隱世齊門先後暴露,吳將軍以身殉國,齊門也分崩離析。吳將軍死後,吳家遺孤遭北斗祿存追殺,江湖中盛傳的‘海天一色’風波再起。」

謝允說到這,話音一頓,轉頭望向同明大師:「可是師父,海天一色如果真如謠言所說,是什麼武林秘寶,怎會在吳將軍這個素來與江湖無甚瓜葛的人手上?即便真在他手上,連他妻兒骨肉都不明所以,託孤的四十八寨好似也不知內情,北斗祿存又是怎麼知道的?更加離奇的是,一夕之間,彷彿天下皆知有‘海天一色’,人人趨之若鶩,可海天一色究竟是什麼,卻沒人能說清。」

同明大師道:「為什麼?」

謝允說道:「海天一色的信物在吳將軍手上一事,倘不是他活膩了自己洩露的,就只有另一種解釋了——有個曾經參加過海天一色盟約的人將此事透露了出來。」

同明道:「這卻說不通了,倘若當真有這麼個人出賣了海天一色盟約,為何盟約內容至今是個謎?」

「假如有一件事,我不想讓別人知道,可偏偏參與者甚眾,除了持有水波紋的人,還有眾多藏在暗處的刺客做見證,儘管他們每個人手中證據都不全,一部分人已經死無對證,但我還是不知道他們之間是否有什麼幽微的聯絡,而一旦我對其中某個人下手,很容易打草驚蛇,到時候事情很可能向著我不希望的方向發展,我該怎麼辦?」

謝允用一種非常輕的聲音說道:「我不能冒險,只有攪混水,用一個看起來更合理、更讓人趨之若鶩的謠言,驅使各方對此信以為真,然後他們有人趨之若鶩,有人明爭暗鬥,有人甚至想利用這東西謀求別的……這樣一來,我就有機會渾水摸魚,借刀殺人,怎麼樣師父,這手段聽起來耳熟嗎?像不像今上用來對付我的那套?」

同明大師雖然熱愛打禪機,但打的是流水清風「何處來何處去」的禪機,他老人家作為一個前任皇親國戚,並不能領會他們這些現任皇親國戚們九曲十八彎的心思,只好對謝允苦笑道:「匪夷所思,聽君一席話,真叫人不寒而慄。阿彌陀佛,看來老衲偏安一隅,當個只會唸經的老和尚,果真是明智之舉。」

謝允道:「就連這個攪混水的‘謠言’都是現成的,至少青龍主鄭羅生就一直對此深信不疑。」

蛟香氣息非常濃烈,聞久了,連鼻子也麻木起來。師徒二人相對而坐,半晌沒人言語,只聽得見同名手中木佛珠一下一下彼此碰撞的聲音。不知過了多久,同明才說道:「安之,你有沒有想過,這些只是猜測?有沒有可能……有沒有可能因為你對趙淵所作所為一直耿耿於懷,所以不免偏激,認為凡事都是陰謀,而凡陰謀必有他一份呢?照你這樣說,當年青龍主害山川劍、北斗圍攻南刀、霍堡主下毒陷害老堡主,也該是他一手策劃了?這也未免太……趙淵當年可也不過是個家破人亡的幼童啊。」

「不錯。」謝允平靜地點頭道,「如果我沒猜錯,當年開局的人不是我那皇叔,是定下海天一色盟約的人。」

同明遲疑了一下:「你是說……梁紹?」

謝允手中茶杯蓋子與茶杯輕輕撞了一下,「叮」一聲輕響:「我知道李老寨主突然傳來噩耗時,同年,周先生‘削骨割肉還於恩師’,退隱蜀中,此後直到梁紹死,周先生再沒露過面,以他的聰明,很可能察覺到了什麼,此中內情,李大當家恐怕都未必清楚。而霍老堡主所中的‘澆愁’稀世罕見,與藥谷遺物脫不了干係……還有山川劍——山川劍之死最為典型,看起來是‘懷璧其罪’,但仔細想想,這璧從何來?關於海天一色是武林秘寶的謠言,是從何而起,又是以什麼為作證的?」

鳴風樓拿到的「歸陽丹」,得到庇護的封無言,武功進境一日千里的木小喬……諸多種種,全都讓人浮想聯翩,難怪叫武林秘寶之說甚囂塵上。梁紹付的酬勞,不單能讓這些收錢殺人的刺客甘受驅使,還半遮半掩地織就了一個巨大的假象,能充分發揮江湖人以訛傳訛的想象力。

同明搖搖頭:「固然有些根據,但老衲聽來,恐怕還是你的猜測居多,畢竟死無對證。我且問你,如果當年真是梁紹,他為何任憑水波紋流落各地?」

謝允道:「不錯,他為什麼會任憑水波紋流落各地?為什麼會請來那幾個身份令人浮想聯翩的人來做‘見證人’?刺客、活人死人山的殺人掏心之輩……要不是‘猿猴雙煞’名聲太臭,想必這個見證人能將天下名刺客都湊齊了。倘若只是保守秘密,難不成不是牽涉的人越少越好嗎?江湖名宿如山川劍等前輩,會在乎刺客麼,那這個‘刺’究竟鯁在誰的喉嚨裡?」

同明下垂的長眉輕輕地動了一下。

「四十八寨的李大當家,山川劍之子,吳將軍之女,甚至霍家堡主霍連濤,有江湖人、有普通人,有好人,也有惡人,但是他們沒有一個人知道水波紋究竟是什麼。也許是訂立海天一色盟約的幾位前輩約定過此事到他們為止,也許是為了怕給子女招禍——總之,水波紋傳下來了,盟約內容卻沒有。你知道我在懷疑一件什麼事嗎,師父?」

同明苦笑道:「我現在已經不知道是你那《白骨傳》離奇,還是你口中所說的話離奇了。你想說什麼?」

「即使湊齊了水波紋,也未必真能拼出盟約內容,神秘的‘水波紋’、‘見證人’,浪跡江湖叫你永遠也找不著的刺客……都是梁紹在某個人心裡留下的一根刺,叫他寢食難安。」

同明道:「這倒讓人越發糊塗了,讓誰寢食難安?」

謝允低聲道:「梁相一人之下,萬萬人之上,有何人值得他煞費苦心?只有……」

只有當今了。

同明一愣:「為什麼?」

緩緩豎起一根手指在自己唇邊,面色難得凝重:「我猜得出,但不能說,師父,此事不能出於我口,哪怕此地只有你我兩人也不行。」

海天一色訂立時,建元帝趙淵只不過是個在眾人護持下南渡的幼童,一個孩子,能有什麼天大的把柄,讓梁紹提防至今?趙淵又為了什麼會因為「海天一色」寢食不安?

除非,除非……

他並不是真正的皇家血脈!

謝允沉默片刻,又道:「據說當年……早在曹氏叛亂未始時,梁公就是新黨的中堅,他那時年輕氣盛,與執意想推行新政的先帝一拍即合,後來先帝因此開罪群臣,萬般無奈下,被迫將梁紹貶謫江南,本想先抑後揚,等時機成熟再將他調回,誰知此一別就是永訣。梁公一生未曾留戀過榮華富貴,原配早亡,鰥居多年,膝下只一子,本也是少年才俊,尚未加冠便有戰功,當時趕上曹仲昆叛亂,他隨軍北上時,因緣際會,所在那一支小隊充當了誘餌,最後落得客死異鄉,屍骨無存——你說梁紹為了什麼?我不知道,只覺得他老人家這一輩子真是忙碌,連死後也……」

同明大師的目光落在了那篇《白骨傳》上:「死後怎樣?」

謝允這回沉默了更久。

同明道:「安之,你一定還知道什麼。」

「梁紹墓中屍骨不翼而飛的事,」謝允緩緩說道,「是我親眼看見的。」

同明手中緩緩旋轉的佛珠倏地一頓。老和尚同明活到這把年紀,修行半生,見多了世間怪現狀,卻因他這一句輕語起了戰慄。

「當時周先生忙於安頓前線,霍家堡廣發請帖,招來大批的閒雜人等聚集洞庭一帶,還驚動了北斗,當時有傳言,說北斗正打算借題發揮,找個由頭衝這些‘名門正派’下手。我正好聽說……見笑,確實是有些‘吃鹽管閒事’。便往岳陽方向趕去,途徑梁公墓,就想順路過去上柱香。」

同明嘆道:「原來你早知道梁公墓所在,為何從未提起過?他手中有大量藥谷遺物,萬一有透骨青的解決之道呢?」

謝允笑道:「我那時覺得當個廢人也挺好,沒料到還會有動用推雲掌的一天……咱們不說這個。我在梁公墓附近,意外發現了一夥行蹤詭秘之人逡巡徘徊,師父大概知道,梁公墓在南北交界處,同當年梁公子殉國之處的衣冠冢比鄰而居,位置很敏感,我當時第一反應就是‘北斗又來搞什麼鬼’,便仗著輕功尚可,跟了上去。那些人在附近轉了兩天,找到了梁公墓,當晚便破開墓穴,進去胡翻亂找。」

同明大師道:「阿彌陀佛,死者為大,貪狼未免欺人太甚。」

「是啊,正好是那個時節,北斗沈天樞等人後來不是先後圍困霍家堡、華容城,燒死了霍老堡主,又一路追殺吳將軍遺孤麼?那麼在此之前,順手盜個墓,別管找什麼吧,反正聽起來分外合情合理,對不對?」謝允意味深長地笑了一下,「可惜我只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想維護死者顏面也是愛莫能助——那些人翻了一通,我不知他們找沒找到想要的東西,反正最後將一具基本只剩白骨的屍骨拖了出來,鞭笞捶打‘洩憤’。」

同明大師心慈,聞聽此言,連連唸誦佛號。

「把骸骨弄得亂七八糟,那領頭之人便從懷中拿出一面北斗令旗,用石子壓住,放在屍體旁邊。」謝允道,「好像生怕誰不知道沈天樞擅闖南北邊境,挖墳掘墓,還將侮辱屍骨一樣。」

同明大師聽出他的言外之意,目瞪口呆:「這……」

「如果當時只有我在那,就沒有後來的事了,」謝允自嘲道,「畢竟我比較慫,頂多等他們走遠,再出面給梁公收一次屍罷了,誰知也不知怎麼那麼巧,還有個人也在,並且十分耿直地露了面,喝問他們到底是什麼人,怎麼這麼不要臉,連‘北斗’的名都要冒領……我後來才知道,那傻道長就是齊門的沖霄道長。」

同明「啊」了一聲。

「沖霄道長當時多半以為這些人是江湖毛賊,沒事幹點挖墳掘墓的勾當,誰知雙方一動手,道長就發現自己輕了敵。挖墳的黑衣人乃是個頂個的好手,高手不少見,但配合如此默契的絕不多,彼此之間不必言語交流,眼神手勢便能天衣無縫。而手勢是有跡可循的,我就恰好見過,還看得懂。」

同明大師忙道:「在哪裡見過?」

謝允一字一頓道:「大內。」

同明倒抽了一口涼氣:「你是說天子近侍挖了梁公墳,將死者鞭屍洩憤,還要嫁禍給北斗。」

謝允輕輕地呵出一口氣,緩緩地搓著自己的手。氣候溫潤的東海之濱,他呵出的卻是一口白氣。

「不,不是洩憤,皇上不是那樣情緒外露的人,就算真的心懷鬱憤,也該他親自來鞭屍,而不是讓人代勞。」謝允說著,站了起來,攏緊衣袍,在書房中緩緩踱步,「我懷疑他們在墓主人墓中一無所獲,所以認為是梁紹的屍體上有什麼玄機。這時,我見沖霄道長實在支撐不住,不忍看他稀裡糊塗地死在這裡,就想試一試。」

同明大師一點也不意外道:「你突然冒出來,搶了那具屍骸就走。」

「知我者,恩師也。」謝允彎起眼睛,「我蒙了面,仗著輕功,一路往北邊去,挖墳的黑衣人和道長都不知道我是什麼路數,一起來追我,窮追不捨,幸虧梁公已經瘦成了一具骨頭,否則這一路我還真揹他不動。」

同明大師搖頭道:「又犯口舌。」

謝允笑了起來,說道:「我被他們窮追不捨,整整跑了三天,怎麼都甩不開,到這時候,我已經開始懷疑這白骨身上是不是真有玄機了——不過後來想想,說不定那些盜墓賊也只是有一點懷疑,結果道長和我先後出來攪局,不也正像落實了他們這懷疑麼?道長見我一直往北走,想必以為那盜墓賊和我是‘假北斗’遇上了‘真北斗’,那幫私下當盜墓賊的則以為我跟道長都是北邊派來的,分贓不均,同伴反水……哈哈,別提多亂了。」

謝允雖然滿臉病容,提起那些雞飛狗跳的少年事,眼睛裡的光彩卻一絲一毫都沒有黯淡,大概即使在冰冷的透骨青中昏迷,他也能一遍一遍回憶那些驚險又歡快的歲月,想必是不會寂寞的。

「我一路到了北朝地界,那些黑衣人可能要瘋,連國界都不在乎了,瘋狗一樣綴在我身後,跋山涉水都甩不脫,我正發愁,不料正好遇上朱雀主那幫張牙舞爪沿途打劫的狗腿子,朱雀主本人不分青紅皂白便久負盛名,手下也不遑多讓,見那夥人太囂張,便以為他們是來找碴的,兩廂一照面,立刻打成了一鍋粥。我與梁公見此天降機緣,立刻相攜溜之大吉。」

謝某人正經了沒有兩句,又開始胡說八道,同明大師已經懶得管他了:「然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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