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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喪家之犬(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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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開陽苦笑道:「誰能差遣得動您老人家?方才來時路上,聽說兵部緊急從各地守軍中抽調了人手前去支援,可是軍心已經動盪,怎麼擋得住周存?再者,我還聽說,軍中有謠言甚囂塵上,說是皇上容不下親弟弟,多次故意拖欠糧草,才導致前線潰敗,否則以端王之才,怎會敗得那樣慘?」

沈天樞一臉無所謂,道:「哦,這麼說豈不是要亡國了?」

童開陽急道:「大哥!」

沈天樞挑起一邊的長眉,進了屋,用僅剩的一隻手給童開陽倒了碗水喝。童開陽心不在焉地端起來抿了一口,險些當場噴出來——沈天樞居然給他倒了一碗冷透了的涼水,連點碎茶葉梗都沒有,涼水清澈透亮,誠實地亮著碗底一道裂痕。

再看沈天樞這偌大一間會客的書房,除了尚算窗明几淨,幾乎堪稱家徒四壁,文玩擺設一概沒有,書架上稀稀拉拉地放著幾本武學典籍——鬧不好還是他自己寫的。一張破木頭桌子橫陳人前,桌面攢了足有百年的灰塵,漆黑一片,看著就很有「嚼勁」。

書房裡既沒有伶俐的小廝,也沒有漂亮丫鬟,童開陽將鼻子翹起老高,聞不著半點多餘的人味。他不由得一陣絕望,感覺從沈天樞這裡是討不出什麼主意了。一個尚算位高權重的人,竟能活成這副寒酸樣,那麼他可能是克己勤儉,也有可能是心如磐石,什麼都打動不了他。雖說「覆巢之下無完卵」,但是像沈天樞這樣的人物又豈能以「卵」視之?哪怕曹氏國破家亡,趙淵可著王土疆域追殺他,於他也沒什麼威脅。

果然,沈天樞說道:「亡國就亡國,我是先帝的狗,先帝駕崩,既然也沒留遺言說讓我接著給朝廷賣命,那麼旁的事便與我無關。你還有別的事嗎?沒有就忙你的去吧,別擾我清靜。」

童開陽正想搜腸刮肚出幾句說辭,還不等開口,沈天樞突然抬頭,一雙目光鋼錐似的穿透木門與小院,直直地射了出去。童開陽愣了愣,不明所以地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過了好一會,才分辨出一點微弱的腳步聲,他不由得汗顏,隱約感覺沈天樞自從不管俗事之後,於武學一道好像邁上了一個他們摸不著邊的臺階。

沈天樞坐著沒動,輕輕一拂袖,書房的木門自己「吱呀」一聲開啟了,直到這時,一個人影方才落到院門口。

沈天樞眯起眼,說道:「想不到我沈某人府上也能有不速之客,這倒是新鮮。」

院外那人聞聲,踱步上前,身形便落入房中兩個北斗眼中,來人一身風塵僕僕的布衣,頭上戴了一個連下巴也能遮住的巨大斗笠,整個人捂得嚴嚴實實,卻還是能一眼被人瞧出身份來——能胖成這樣的人畢竟不多。

童開陽驀地起身,失聲道:「端王爺!」

曹寧掀開斗笠,他一張臉長得白白胖胖,原本像一個潔淨無暇的大饅頭,此時卻是滿臉的汙跡與傷痕,成了個被人割了幾刀、還扔進泥裡滾了一圈的髒饅頭。可即便狼狽成這樣,他的肩背竟還是直的,拖著一條傷腿緩緩走路的樣子,也竟然還很從容。

「喪家之犬,不請自來。」曹寧簡略地一拱手,「叫二位見笑了。」

沈天樞端著一碗涼水,腚下如有千斤,愣是坐著沒動。童開陽可不敢像他一樣拿大,連忙迎了上去,將曹寧讓進裡間。曹寧拖著一條傷腿,擺手謝絕攙扶,道聲「叨擾」,便一步一挪地進了沈天樞的書房。

沈天樞瞥了他一眼,不十分客氣地說道:「你四肢負擔本就比尋常人重,功夫又稀鬆平常,此番腿上傷筋動骨,又接連奔波,氣血凝滯不通,我看往後也未必能恢復,說不定得瘸著走了。」

曹寧神色不變,笑道:「沈先生,一個人倘若長成我這模樣,多一條少一條瘸腿,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童開陽怕沈天樞又出言不遜,忙插話道:「王爺何以獨自上路,既然已脫險,為何不回朝?」

「我皇兄早想收我的兵權,一直沒有由頭,好不容易逮著這麼個機會,他不會善罷甘休,這回我自己落人口實,沒什麼好說的。」曹寧坐下,舊木頭椅子「嘎吱」一聲響,那北端王自嘲一笑,又道,「我這些年多少攢了點人,倉皇敗退時沒來得及與他們交代好,皇上必然差遣不動他們,在這個節骨眼上,想必更要惱我,一旦我露面,除了獲罪革職軟禁京城,沒別的下場——這倒也沒什麼,只是皇上手中那些所謂的‘可用之將’,多不過趙括之流,任他胡鬧下去,恐怕……」

童開陽聽他這話音不對,有點大敵當前仍要兄弟鬩於牆的意思,當下沒敢接茬,拿眼角瞥沈天樞,卻見那北斗之首卻依然捧著碗破涼水端坐,無動於衷。書房內一時冷場,曹寧也沒有動怒,他探手如懷中,取出一枚磨掉了一角的私印,放在桌上。那小印上面刻著「四海賓服」四個字,很有些年頭了,印章上頭的龍紋被人把玩過無數次,磨得油光鋥亮。

沈天樞見了那印章,臉色忽然變了。

「此物乃是先父皇尚未稱帝時所刻,後來組建北斗,便將其當做號令北斗的證物。」曹寧盯著沈天樞說道,「不錯,父皇將一切都留給了我大哥,只將這枚印給了我。」

曹仲昆死的時候,北斗七人已去其三,剩下巨門、破軍與武曲都有官職在身,已經不受這枚上不得檯面的私印約束,受其影響的,實際只有一個不愛管閒事的沈天樞。

沈天樞性情孤僻,雖然武功高強,卻未必肯介入他們曹氏兄弟間的紛爭,著實沒什麼用。曹仲昆留下他這步暗棋給曹寧,大約只是想著再怎麼不待見,也是自己親生的兒子,到萬不得已的時候保住曹寧一命罷了。

沈天樞的目光在那小印上停留了片刻,問道:「你要我替你殺你大哥?」

曹寧笑道:「我就算再傻,也知道沈先生絕不會做出如此忤逆父皇心願的事,何況外敵當前,我也沒有那麼喪心病狂。」

沈天樞臉色略微好看了一些,想了想,又問道:「那麼難道你是要從千軍萬馬中取來周存首級?」

曹寧搖搖頭:「且不說此舉能不能成功,就算能殺,如今南朝趙氏也已經做大,沒有周存,還有聞煜,還有別人,運道一旦逆轉,便不是殺一兩個人能止住頹勢的。」

沈天樞微微往後一仰,等著曹寧下文。曹寧將聲音壓得很低,一字一頓道:「沈先生,還記得當年李氏刺殺我父皇的事嗎?」

曹寧秘密潛入舊都時,周翡到了金陵。

她久聞南都大名,卻沒親自來過,郊外已經有了不少秋遊的人,四處是曲水潺潺,沉澱著一股悠久的繁華,路卻彎彎繞繞的不大好找,周翡兜兜轉轉了一天,方才大致分清了東南西北。

周以棠在南都是有府邸的,只是周翡在廬州暗樁突然接到同名大師的來信,這才臨時改道金陵,來不及同周以棠打招呼,便也不想麻煩他,直接在四十八寨的金陵暗樁落腳。金陵暗樁是家脂粉鋪子,每日來來回回香風飄渺,幾個師兄在此地待久了,說話都是一水的輕聲細語,完全看不出一點江湖草莽氣,自己都說這南都的溫柔鄉太過消磨志氣。

那建元皇帝在這種地方錦衣玉食地過了幾十年,居然還是一門心思地搞風搞雨,念念不忘要收復河山,可見此人確乎是個縱橫天下的人物。

周翡打聽到了「端王府」的位置,便仗著自己輕功卓絕,進去裡裡外外地巡視了幾圈,見趙淵做戲做全套,已經派人將王府的宅邸與花園都休整一新,每天都有新的僕從送來,看家護院的、休整院落的……還有一大幫環肥燕瘦的美貌侍女,很像那麼回事。但此間主人卻一直不見蹤影。

周翡當了好幾天樑上君子,白天在王府遊蕩,夜裡回暗樁,卻始終沒等到謝允,便不由得有些煩躁,不免將事情往壞處想,她一會懷疑謝允能不能經得住長途跋涉,一會懷疑他那心機深沉的皇叔對他不好,有一次半夜醒來,周翡恍惚間竟不知從哪升起一個念頭——謝允會不會已經死了?

直把自己嚇出一身冷汗。

甜膩的胭脂香從窗外順著夜風吹進來,撥動牆角屋簷處的鈴鐺,與後院裡石橋下水流聲混在一起,也像是一場夢。周翡呆坐良久,激靈一下回過神來,心裡說不上撕心裂肺的難受,只是好似堵了一塊石頭,快要喘不上氣來了。她實在躺不下去,便悄無聲息地草草攏了一把頭髮,從視窗一躍而出,輕飄飄地上了屋頂,往端王府的方向而去。

周翡本想在王府最氣派的那間屋子房頂上坐一會,誰知這一去,卻遠遠見到端王府燈火通明。

她心裡重重地跳了一下,輕車熟路地找了個隱蔽的地方,居高臨下望去,見一幫風塵僕僕的侍衛趕著車馬進門,前腳剛到,流水似的賞賜便隨之而來,宮燈飄動,整條街都被驚動了,紛紛派出僕從,伸著脖子往端王府那空了十多年的鬼宅張望。

忽然,周翡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下車來——正是她從童開陽手中救下來的劉大統領。

不少人圍上前去同他說話,那劉有良在北朝王宮中做了多年禁衛統領,應付這等小場面自然是遊刃有餘,雖然話不多,但一露面就鎮住了亂糟糟的場面,很快將王府指點得井井有條起來。

劉有良乃是受蓬萊散仙那三位老前輩之託,沿途照顧謝允,忙到了後半夜,才在端王府安頓下來,總算能在天亮之前略微休息一會,誰知他才剛一進屋,心裡便無端一悸——他在童開陽眼皮底下從舊都一路逃到濟南,全靠這點直覺救命,劉有良有些混沌的腦子裡湧上一層涼意,一把抓住自己腰間佩劍。

然而還不待他開口喝問,便聽身後有人彬彬有禮地敲了幾下門。劉有良一身冷汗,人就在身後,他居然連一點聲響都沒聽見!他當下將佩劍抽出了兩寸,猛地回頭,便是一愣:「周……周姑娘?」

謝允沒有和隨從一起回端王府,他被建元皇帝趙淵留宿在宮裡了,傍晚時分,聽人來報皇上要駕到,他便將手上的閒書放在了一邊,按著那些好像他與生俱來就熟悉的繁文縟節迎出門來見禮。

趙淵是帶著一幫人聲勢浩大地過來的,不等謝允拜下,就連忙親自伸手將他扶起來,笑道:「在小叔這就是回家,既然是回家,哪有那麼多囉嗦?」

趙淵穿著便服,身形瘦削高挑,面如刀刻,人過中年,但臉上不怎麼顯年紀,他眼睫異常濃密,常常在眼珠上打下一層重重的陰影,映襯得目光微沉,看人時無端便會叫人心裡一緊。可是他一旦笑起來,卻又顯得十分儒雅親切,全然沒有九五之尊的架子。趙淵伸手拉住謝允,並不忌諱他身上越發濃重的透骨青寒氣,反倒是謝允見皇上那一雙養尊處優的手指尖凍得有些發白,忙使了個巧勁掙開他。

謝允笑道:「禮不可廢。」

趙淵用手背在他額頭上貼了一下,十分憂心地嘆了口氣,他身後一群太醫連忙一擁而上,團團圍住謝允。

謝允配合地遞出手腕,然而南端王金貴的手腕只有一條,著實不夠分,眾太醫只好挨個排好隊,有察言的,有觀色的,忙得不亦樂乎,折騰完一溜夠,又一起告罪,煞有介事地湊到一邊會診,這時自然要避開貴人,奈何謝允耳音太好,將眾太醫在外頭的唇槍舌戰聽了個一字不差,簡直忍俊不禁——好像他們真能治好一樣。

謝允才一抵京,還沒來得及摸到端王府的門,趙淵就急吼吼地命人將他接到宮裡小住,也不知道是為了表達重視與恩寵,還是想看看他到底是不是隨時要死。可惜,臨出發時,同名大師將第三味藥給了謝允,加上正牌推雲掌傳人內力深厚,此時他看來恐怕是非同一般的精神,不知趙淵見了會不會覺得十分失望。

不過謝允活到了這步田地,已經不大在意別人的看法了,該回光返照的時候,他也懶得假裝弱柳扶風,左右沒別的事,他便一耳朵聽著太醫們七嘴八舌,一邊隨意應著趙淵帶著政治任務的閒話家常。

趙淵很會說話,時而問他些江湖趣事,簡單的事謝允便順口同他一說,說來話太長他懶得唸叨,便推說自己隱居蓬萊,不太清楚外面發生了什麼。兩人好似兩隻披了人皮的狐狸,一個遞話,一個敷衍,倒是顯得十分和樂。

忽然,原本百無聊賴的謝允耳根輕輕一動,送到嘴邊的茶盞一頓,身上的寒意很快包抄上來,掠奪了茶盞上騰騰的熱氣,一個小太監見了,忙誠惶誠恐地上前換茶。謝允略微眯起眼,抬頭往四下橫樑上看了一眼。

樑上有人——能神不知鬼不覺地出入皇宮,此人必定是個高手。中原武林臥虎藏龍,當中自有一些來無影去無蹤的高手,倘若心懷坦蕩、並無惡意,有時會故意弄出一點動靜,暗示自己在場,這叫做「投石」,也有試探對方功夫和耳力的意思。

樑上這位不知是哪裡來的搗蛋派高手,將一干大內高手視若無物,在皇宮大內朝他「投石」,謝允頗覺有趣,很想一見,越發不耐煩和趙淵扯淡。

那不識趣的皇帝老兒還在一旁笑道:「當年你剛回京的時候,還沒有自己的府邸,就是住在這裡的,三年前此地翻新過一次,但東西都沒動過,有沒有一點親切?」

謝允接過小太監新換的茶盞,盯著自己指尖上短暫浮起的血色,忽然故意哪壺不開提哪壺道:「皇叔,我這些年沒出蓬萊,訊息閉塞,都還不知道——明琛出宮建府了嗎?在什麼地方?」

趙淵倏地一頓。

謝允笑容真摯,丁點破綻也不露:「回頭我得去瞧瞧他。」

「明琛哪,」趙淵收回目光,吹開茶水上的浮沫,「很不成器,人也老大不小了,成日里心浮氣躁,什麼正經事也不幹,一天到晚想往外跑,我正圈著他讀書呢。回頭我將他招進來,你要是有空能替叔管教一下最好了。」

謝允便道:「也是,那年他在永州攙和的那事實在太不像話,兒女都是債啊,皇叔。」

他接連兩句話裡有話,稱得上故意擠兌了,趙淵雖然維持住了表情,方才熱火朝天的家常話卻說不下去了。兩人各自無言片刻,趙淵這才反應過來,謝允是說話說煩了,故意口無遮攔,隱晦地要送客。不是他不會察言觀色,只是繼位這幾十年間,趙淵已經習慣了當一個皇帝,習慣了哪怕底下人即便各懷鬼胎,同他說話時也都得戰戰兢兢、誠惶誠恐,盼著多從他嘴裡挖出點什麼,鮮少有人嫌棄他話多。

建元皇帝難得有些尷尬,沉默了片刻,他起身道:「拉你說了這許久的話,也不早了,小叔不打擾你休息。」

謝允懶洋洋地站起來恭送,連句多餘的謝恩也沒有。

趙淵擺擺手,走到門口,好像又突然想起了什麼,對旁邊一臉走神的謝允道:「我朝廷王師步步緊逼,已經迫近舊都,曹氏逆賊只是秋後的螞蚱,不足為慮,下月初三是什麼日子,記得嗎?」

「曹氏逼宮,先帝的忌日。」謝允頭也不抬地回道,「皇叔與我閒話了這大半天,是不是險些把正事忘了?」

趙淵對這句刻薄話充耳不聞,只說道:「也是你爹的忌日——我打算在正日子祭告一番,倘若列祖列宗在天有靈,保佑我軍光復河山,使逆賊伏誅,安天下黔首,再有盛世百年。」

謝允點頭道:「也好啊,算來沒幾天了,侄兒還能湊個熱鬧,省得死太早趕不上。」

趙淵眼角輕輕抽動了一下,似乎是被他堵得沒話說,然而當今天子不知為什麼,在謝允面前一點脾氣也沒有,兀自沉吟良久,他說道:「方才聽你說起那蠱蟲馭人之事,著實聳人聽聞,但細想起來,又似乎不是沒有道理的。」

謝允略一抬眼。

「你站在這裡,覺得穹廬宇內,四方曠野,無處不可去,可是一旦邁開腿,卻又總覺得路越來越窄。」趙淵沉聲道,「你被架上高臺,被推著、逼著往前走,路途又泥濘又不見天日,但是你也知道自己不能回頭。每每午夜夢迴,都恨不能自己睜眼回到初臨人世時,乾乾淨淨,坦坦蕩蕩,想去什麼地方就去什麼地方。」

謝允一言不發。

「可是回不去了,這御座龍輦就是蠱。」趙淵輕輕地握了一下謝允的肩膀,感覺那透骨青的寒意突破厚實的衣料,小刀似的穿入他掌心,「那會兒,我外有強敵,內無幫手,在朝中四面楚歌,只有你在小叔身邊,能聽我抱怨幾句對外人說不得的閒話,這些年……不管你信不信,小叔真的希望你能好好的。天下奇珍,但有需要,不拘什麼,儘管叫他們去尋,皇叔欠你的。」

謝允一低頭:「不敢,皇上言重。」

趙淵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見他低著頭,渾身上下寫滿了油鹽不進的「趕緊滾」三個字,終於無計可施,嘆了口氣,轉身走了,背影竟有些落寞。

謝允立刻回身,先將一干閒雜人等屏退四下,這才開口說道:「到底是哪位朋友擅闖宮禁?」

沒動靜,看來高手沒那麼好詐。

謝允雙手抱在胸前,笑道:「閣下神出鬼沒,若是不想被我發現,方才想必也不會刻意露出破綻,怎麼現在倒扭捏起來,莫非閣下是位姑娘?」

他話音方落,一側房樑上有什麼東西彼此碰撞了一下,「嘩啦」一聲輕響,卻沒聽見那人落地時的腳步聲,對於這樣的高手而言,故意給點動靜已經是堪比敲門的彬彬有禮了,謝允不以為意,循聲回頭,倏地便怔住了。

來人真是個姑娘。

還是一個……分明熟悉到夢迴時常常相見,此時驟然相逢,卻又有些陌生的姑娘。她好似憑空落在了堂皇的宮殿暖房中,故作平靜的目光穿透了三年的光陰與不見的生死,漫無目的地在四周逡巡一圈,繼而落回謝允身上。

她每一個細微的眼神,於謝允而言,都是驚心動魄。

謝允盯著來人,喉嚨微微動了一下:「……阿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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