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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不可說(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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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晟等人終於進入了蜀中地界,因錯過宿頭,只好在野外過夜。

流民常年顛沛流離,本就體弱,先前是因為一口掙扎著想活的氣,死命撐出了精氣神,此時找到了歸宿和主心骨,一時興奮過度、精神鬆懈,不少人反而倒下了,虧得應何從隨行,好歹沒讓他們在重獲新生之前先病死。

眾人不能騎馬,還走走停停,好不拖延,周翡都到了金鈴,他們還在半路磨蹭。李妍不知從哪弄來了幾個松塔,扔在火力烤了,窮極無聊地自己剝著吃——環顧四周,大家好像都很忙,沒人跟她玩。

傳說中,少年俠士於夜深人靜露宿荒郊時,不都是舉杯邀月、慨然而歌的麼?可是她伸長了脖子往周圍看了一圈,發現她身邊的「少年俠士」們居然全在篝火下「挑燈夜讀」!

應何從整個人都快扎到那些神神叨叨的巫毒文裡了,幾次三番低頭差點燎著自己的頭髮絲。李晟靠在一棵樹下,翻來覆去地與那木頭盒子上的機關較勁,不時還要拿小木棍在地上畫一畫。吳楚楚則伸手拿出水壺,手指在壺嘴上沾了一下,藉著微微溼潤的手指捋了捋筆尖,眉目低垂地奮筆疾書。

李妍湊上去,將下巴墊在吳楚楚肩上,看著她條分縷析地在「泰山」的名錄下,將泰山派的來龍去脈與流傳下來的套路精華一一默出,李妍忍不住打了個哈欠,說道:「泰山派的功夫跟‘千鍾’一路,笨重得很,要不是天賦異稟,生來就五大三粗,任憑是誰練起來都得事倍功半,我看他們除了特別抗揍之外,好似也沒厲害到哪去,楚楚姐,這玩意你練都沒練過,真虧你有耐心整理。」

旁邊的李晟被她突然出聲打斷思路,頭也不抬道:「李大狀,閉嘴。」

李妍不滿地嚎叫道:「漫天星河如洗,大家一起聊聊天不好嗎?我說你們一個個的是不是都進錯了話本,咱們分明是‘遊俠誌異’,都被你們演成‘懸樑刺股’了!」

吳楚楚被她拉扯得直搖晃,只好放下筆。雖然被打擾,她還是不忍心冷落李妍,便順她的意起了個話頭,說道:「頭些年邊境一直拉鋸,總共就那點地方,你進我退,這回咱們南邊打敗了曹寧,我覺得周大人他們就好像在銅牆鐵壁上鑿了個孔似的,一日千里,行軍速度竟然比咱們回家還快,一路上盡是聽小道訊息了……你們說,要真打回舊都去,往後是就要天下太平了麼?」

應何從覺得她這話十分天真可笑,便冷冷地說道:「太平有什麼用,該沒的早沒了。」

吳楚楚脾氣好,不和他一般見識,認認真真地回道:「沒了可以找回來,實在找不回來,還可以重建,應公子不厭其煩地鑽研呂國師的遺蹟,不也是為了傳承先人遺蹟麼?」

應何從生硬地說道:「我只是不想讓人以後提及藥谷,說我們區區一點透骨青都解不了。」

他提起這檔子事,眾人頓時想起單獨前往蓬萊的周翡,沒人接話了。應何從默無聲息地將已經快要乾枯的涅槃蠱母屍體拿出來把玩,李晟則嘆了口氣,將目光從手中木盒上揪下來,仰頭望向天際。

天似穹廬,北斗靜靜地懸在其中,分外扎眼,仔細盯一會,總覺得它好似會緩緩移動似的。李晟心裡無端起了一個念頭,他不著邊際地問道:「齊門禁地所用的陣法為什麼是‘北斗倒掛’?」

李妍和應何從大眼瞪小眼,不知他在說什麼。倒是吳楚楚心思機巧,想了想,接話道:「我小時候看古書,上面說‘夜色將起時,北斗升上帝宮,週轉不停,次日則正好倒掛而落,在晨曦破曉前退開’。若是讓我牽強附會一下,‘北斗倒掛’大約是‘天將破曉’的意思,是吉兆呢……」

她話沒說完,便見李晟詐屍一般倏地坐直了。

吳楚楚問道:「怎麼?」

李晟猛地盯住自己手中的木盒子:「我知道了!」

李妍莫名其妙:「哥,你知道什麼了?」

「木盒上的機關!」李晟飛快地說道,「原來如此,十二塊活動板,每動一次,說明過了一個時辰,對應的星象與陣法自然也會跟著變動……我說怎麼無論怎樣算都算不清楚!」

他根本不理旁人,一邊飛快地在地面上行算著什麼,一邊嘀嘀咕咕地自言自語些聽不懂的話。眾人見他煞有介事,便都圍攏過來,大氣也不敢出地看著李晟拆那盒子外圍的木板。

李晟兩耳不聞窗外事地弄了足有兩個多時辰,霜寒露重的夜裡愣是憋出了一腦門汗,接連將盒子外圍十二塊木板拆了下來。拆掉了鎖在一起的十二塊木板,裡面露出一個有孔隙的小盒。李晟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只覺肩膀僵得不似自己長的,尚未來得及說什麼,那小盒突然自己裂開了。

李晟一聲低呼,還以為觸碰了什麼機關,盒子自毀前功盡棄了,正手忙腳亂,那盒中裝滿的信件雪片一樣掉落在地,從中滾出了一個卷軸,在地面上「啪」一下開啟——

「呀,小心火!」

「連個東西都拿不住,李晟你那爪子上是不是沒分縫!」

李妍搶在卷軸滾進火堆裡的前一刻,仗義出腳,險險地將它截住,然後吱哇亂叫著跑到一邊撲滅鞋上的火星。吳楚楚上前將卷軸撿起來,小心地抹去塵土,見那是一軸陳舊的畫卷,畫著一副叫人十分摸不著頭腦的肖像,用筆非常樸實,毫無修飾,很像古時候那種遴選官員或是宮女時所用的人像。畫上有個孩子,約莫十歲出頭,看著還有幾分稚氣,角落裡寫著他的生辰八字,沒有姓名。

幾個人圍觀一遍,面面相覷。

應何從問道:「這是什麼?」

「永平二十一年。」李妍念出了聲,「永平二十一年是什麼年?」

「‘永平’是先帝年號,」吳楚楚說道,「如果這個人是永平二十一年出生的,現在應該已經年近不惑了,奇怪,此人有什麼特別之處嗎?為何齊門要這樣大費周章地收藏這幅畫……啊!」

李晟忙問道:「怎麼了?」

吳楚楚突然指著卷軸上的一枚印道,說道:「這是我爹的印!」

吳將軍一直扮演著一個神秘莫測的角色,他好像既屬於朝堂上那個海天一色,又屬於江湖中這個海天一色,他的生平就像一個寡言少語的謎面,連上字裡行間的留白,也不夠推出一個連猜帶蒙的謎底,妻子兒女也未曾真正瞭解過他。

「不止那個卷軸,我看這裡大部分信都是吳將軍寫給衝雲道長的。要說起來,當時吳將軍身份暴露,同齊門隱世之地被發現,幾乎是前後腳的事,吳將軍和齊門之間一直有聯絡,倒也不在意料之外。」李晟跪在地上,小心地將掉了一地的信件整理好,「唔……元年的,元年之前的也有……‘梁公親啟’就一封,奇怪,為什麼發給梁紹的信會混在這裡?」

吳楚楚下意識地揪緊自己的衣角。

李晟忽然想起了什麼,抬頭問她道:「吳姑娘,我們能看嗎?」

眾人這才想起這些信雖然都是遺蹟,卻是吳楚楚亡父所書,當著她的面隨意亂翻好像不太好。

吳楚楚想試著回他一個微笑,沒太成功。從海天一色第一次爆出來開始,這些過去的故事,便好似都不那麼光明磊落起來,沒有人知道幾乎被傳頌成「在世關二爺」的忠武將軍吳費在其中扮演了一個什麼樣的角色,而這些畢竟是密信……

李妍剛想說什麼,被李晟一個眼神止住了。李晟覷著吳楚楚的臉色,遲疑道:「若是不妥,我們……」

「不要緊,看吧。」吳楚楚忽然說道,「我爹從小告訴我,‘事無不可對人言’,我相信他。」

她說著,半跪在地上,親自撕開了那封寫給梁紹的信,卻見裡頭沒有開頭,也沒有落款,筆記甚至有幾分凌亂,近乎無禮地寫道:「紙裡終究包不住火,梁公,你何必執迷不悟!」

吳楚楚剛說完「事無不可對人言」,便被親爹糊了一臉「紙裡包不住火」,當即手一抖,信紙脫手飛了出去,幸而應何從在身邊,應何從忙將它一把抄在手裡。毒郎中不大會看人臉色,自顧自地說道:「這封信寫給梁紹,但最終沒到梁紹手裡,而吳將軍和齊門衝雲道長之間一直有聯絡,因此我們是否可以推測,當年利用密道隱匿無形的齊門就是吳將軍等人與梁紹聯絡的渠道?」

他將那封信紙夾在手指中間微微晃了一下,又說道:「‘紙裡包不住火’,‘執迷不悟’,說明梁紹當時肯定在隱瞞什麼,吳將軍知道以後激烈反對,甚至冒著風險寫這麼一封節外生枝的信質問,而衝雲道長截下這封信,為什麼?怕他們雙方發生爭執嗎?我感覺僅就這封信上的措辭而言,雖然不太客氣,但也說不上指著鼻子罵,梁大人應該還不至於大動肝火吧。」

李晟忽然道:「看信封,這封信是什麼時候寫的?」

李妍連忙將滾落一般的信封撿起來,念道:「建元……二年,哥,建元二年怎麼了?你都還沒出生呢。」

李晟看了吳楚楚一眼,吳楚楚伸手在自己紅彤彤的眼圈上抹了一把,去翻找她那些記了一大堆武林雜事的厚本子,翻了半晌,啞聲道:「建元二年……啊!李老寨主死於北斗暗算,大當家行刺曹仲昆未果。」

李晟問道:「還有嗎?」

「唔……等等,還有北刀傳人入關,打傷山川劍,然後……」吳楚楚心思機敏,說到這裡,結結實實地打了個寒噤,止住了自己的話音,四個人面面相覷了好一會。

吳楚楚往四下看了一眼,見不遠處同行的流民們都睡得踏踏實實,周遭沒有外人,這才小聲道:「所以你們在想,老寨主和山川劍的事與梁、梁相爺有關?衝雲道長私下截下這封信,其實是為了保護我爹?」

「還不能定論。」李晟想了想,搖搖頭,又去拆其他信件。

幾個人此時全然沒有了睡意,連母猴子似的李妍也老老實實地消停下來,幫著一起拆閱。吳費將軍是儒將,又是兵法大家,早年機緣巧合下,結識了陣法大家的齊門衝雲道長,兩人立刻一見如故,只不過兩人之間明面上的聯絡自從吳將軍假意投靠曹氏開始便斷了,吳楚楚根本無從得知父親還有這樣一位故友。以永平三十二年為界,之前的通訊多半是朋友之間談心,大多是長篇大論,有時探討陣法,有時也憂國憂民,彼時年輕的吳將軍還會對先帝過激的新政發表幾句外行話。

但三十二年之後,僅從信件中就能看出氣氛陡然緊張了起來,一整年只有幾封信,一封是初春時寫的,潦草而簡略地說朝中暗潮湧動,自己十分不安,之後吳將軍大半年音訊全無,到了臘月,又突然連發三封急件給衝雲道長。

「永平三十二年臘月,應該正是曹仲昆帶人逼宮的時候。」李晟將吳將軍三封信放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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