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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不可說(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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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封信口氣比較急,顯然是事發突然,吳將軍沒反應過來,緊接著第二封信便冷靜多了,此時永平皇帝已經駕崩,吳費在信中提到,他們會不惜一切代價保住太子,不少字跡已經模糊,不知是不是當年曾經被眼淚打溼過。隨後又是第三封信,顯然,他們事與願違,東宮罹難,太子殉國,小皇孫不知所蹤,最終,他們只保住了永平帝的幼子……

李妍插話道:「所以衝雲道長收到了吳將軍的信以後,才糾集了殷大俠和爺爺他們出手護送?」

「嗯。」李晟盯著第三封信,心不在焉地應了一聲。

李妍捅了他一下:「你又怎麼了?說人話?」

李晟被她戳的晃了晃,難得沒跟李妍一般見識,他正若有所思地盯著那信上的一句話:「小殿下受驚,悲恨交加,顛沛流離中高熱,昏迷不醒。」

「這是永平三十三年——也就是建元元年正月的信。」應何從開啟後面幾封信,過了三十二年年底短暫的兵荒馬亂之後,吳費將軍的閒話便基本沒有了,措辭簡單直接,中間接連幾封往來信,都只能算是便條,商討的事卻非常細緻,李晟他們只能看見來信,看不見去信,卻依然好似見證了當年那場聲勢浩大的南渡。

「這裡提到海天一色不止一次,」應何從道,「但我覺得此‘海天一色’,應該非彼‘海天一色’,這時山川劍他們還在路上,‘海天一色’指的應該就是指假意投靠北朝的那份官員。此外,吳將軍還提了不少次梁紹、梁先生等字眼,顯然當時通訊的並不只有吳將軍和衝雲道長兩人。」

「梁紹,自然是梁紹。」李晟頭也不抬道,「當年南渡能成功,很大程度上靠的就是梁紹的殺伐決斷……阿妍,你把吳將軍手繪的行軍路線圖遞給我一下。」

吳費將軍是領兵的人,地圖畫得十分細緻,山川穀底都有標註,外行人看了也能一目瞭然。

「你們看,」應何從指著地圖說道,「圖上畫了兩條線路,是兵分兩路的意思,直至揚州守軍駐地,兩路人馬方才匯合,也就是說,當時小皇子……皇帝南渡時,有一路人護送他,還有另一路人馬引人耳目,掩護他們。」

「說得通,一路是大內侍衛與殘餘的御林軍,另一路是幾大高手護送著真正的小皇子,為了保險起見,這計劃恐怕只有很少的人知道,包括當時北上接應的幾支先鋒隊伍也被矇在鼓裡。」李晟沉聲道,「聽說當年梁公子當年也是為了掩護皇子,帶兵引開北軍,最終殉國——他掩護的該不會是假的那個吧?」

應何從道:「曹仲昆手上除了兵,還有北斗。那幾條大狼狗從殘兵敗將中殺一個小孩子很容易,反而是跟在山川劍他們身邊,雖然沒有排場,也未必舒服,但幾大高手守著,北斗很難靠近,當年的沈天樞也不行,而且他們幾個江湖人帶一個孩子,腳程又快又不會招人眼,北軍難以追蹤。」

吳楚楚道:「可那個沈天樞我是見過的,兇得很,他若是真的出手,肯定一探就知道真假,若發現軍中沒有皇子,這戲豈不是演砸了?到時候北朝大軍一旦回過神來掉頭圍剿,南面的援軍又不明真相,根本來不及救援,光憑几個高手,擋不住朝廷大軍的。」

這點他們深有體會,要不是齊門禁地供他們躲了躲,就以周翡如今的武功,都差點被射成刺蝟,何況其他。

李晟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不錯,除非軍中有一個可以以假亂真的替身,即便不幸死於北斗刺殺,沈天樞他們也只會以為自己殺了真正的皇子。」

眾人同時往那畫軸上望過去,吳楚楚驟然睜大眼:「常聽人說,皇上南渡時不過十歲出頭……」

也就是說,畫上那永平二十一年出生的少年,正好與當今年齡相仿!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孩子,為何在生辰八字旁邊還畫了畫像……為了證明他長得像誰?而定下一明一暗兩條南下線路的吳將軍,他的私印,又為何會出現在這幅畫像上?

李妍天生遲鈍,這時候才慢半拍地回過神來:「不會吧,當年他們為了保護皇子,拿一個無辜的小孩子當了誘餌?」

其他三人一同將目光投向李妍。

「看我做什麼?」李妍莫名其妙道,「不管怎麼說這也太過分了吧?後來那小孩子怎麼樣了?」

「不……」李晟艱難地說道,「阿妍,問題不是這個。」

吳楚楚輕聲道:「問題是,當年兩路兵馬在江淮與梁大人調集的大軍匯合之後,這個畫像裡的孩子再也沒有出現過,沒有記載,沒人認識,沒有人知道他存在過……」

「小殿下受驚,高熱昏迷……」

「紙裡包不住火。」

海天一色……

海天一色……

真假皇子,這計劃原本天衣無縫,可就算躲過北軍追殺,體弱多病的小皇子能捱過長途跋涉麼?

倘若當年此事真的成功了,為何這麼多年過去,那些於國於民有功的武林高手們從未得到過任何應有的嘉許?為何要對海天一色諱莫如深?

當年的真假皇子,莫名只剩下一個,那麼剩下的到底是真皇子,還是……

李晟激靈了一下,幾乎不敢再想下去,忙輕輕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低聲道:「都收拾起來,今天這事,誰也不要說出去,你們先回去,我親自將這些東西送到姑父那——誰也不準說出去一個字,李大狀,你聽明白了嗎?」

李妍:「……」

其他三人被這盒子裡的真相驚得毛骨悚然,只有李妍還暈頭轉向著,她正要問個明白,就在這時,異變陡生,一條黑影暴起,快得不可思議,連李晟都招架不及便已經殺到眼前。李妍本能地將吳楚楚往旁邊一推,自己抽刀擋去,刀尚未來得及推開,便覺一股大力當胸襲來,她頓時有種自己胸椎與肋骨都被壓變了形的錯覺,一聲都沒吭出來,眼前一黑,接連往後退了十幾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李晟與應何從已經同來人交上手,只見那人全身裹在一襲黑袍裡,不見頭尾,瘦得好似一把骨頭,武功卻高得不可思議,李晟與應何從兩人被他逼得手忙腳亂,絲毫沒有還手之力。那人伸出一把枯瘦的手,一把抓住李晟的劍,長袖一擺,便將他甩出了一丈來遠,然後一把抓住應何從的胸口。

應何從整個人被他舉了起來,周身的毒蛇竟在那怪人面前不敢冒頭。怪人將手探入他懷中,拎出了那隻包裹嚴密的涅槃蠱母,口中發出可怖的尖聲大笑,不似人聲:「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撂下這麼一句沒頭沒尾的話,他抓著涅槃蠱蟲,將喘不上氣來的應何從一把扔下,兩個起落,轉眼便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那是……咳咳咳!」應何從趴在地上,半天喘不上氣來,脖子上火辣辣的,只給那怪人拎了一下,已經落下了一排青紫的手印,咳了個死去活來。

吳楚楚雖然身手最弱,但最早被李妍撞了出去,此時反而沒事,她驚魂甫定地爬起來,一邊拉起李妍,一邊說道:「那個人的手你們看見了嗎?」

那怪人看不見頭面,伸出的手卻長得十分驚悚,乾枯發黑的皮肉死死地貼在骨頭上,半截胳膊和手掌能清晰地看出每條骨頭的接縫。

吳楚楚道:「簡直像那些被涅槃蠱吸乾的殭屍!」

應何從啞聲道:「不用像,那就是涅槃蠱主……那個殷沛。」

「是殷沛。」李晟沉聲道,「我和他那些藥人交過手,個個功力深厚,但是……嘶……都透著一股快爛的味。」

吳楚楚急道:「那我們方才說的話豈不是被他聽去了?」

李晟活動著生疼的後背,聞聲低頭掃了一眼那些要命的密信和畫軸——殷沛沒去碰它們,他方才突然出現又突然離開,一舉一動都活似被蠱蟲上了腦,急吼吼地只搶走了那隻死透的母蟲,整個人都帶著瘋癲氣。

「別慌,」李晟定了定神,低聲道,「我們也是憑空猜,連我們都不算有證據,殷沛更沒有,那涅槃蠱母死了,對殷沛也不是全無影響,我瞧他神智未必清楚,這麼個人,就算出去胡說八道,也不會有人聽他的。」

應何從冷笑道:「當年他叫涅槃蠱上自己身的時候,就未必還有‘神智’這玩意了。」

「此事要緊,」李晟飛快地說道,「恐怕夜長夢多,耽擱不得,這樣——阿妍,吳姑娘,你們倆繼續帶著流民上路,回去將此事原原本本地告訴大姑姑,我現在立刻帶著齊門這木箱去找姑父。應兄,那殷沛搶了涅槃蠱母,又聽去了我們的話,我懷疑他不是要去金陵就是去舊都……金陵的可能性更大。」

如果他們的猜測是真的——當年幾大高手參與海天一色,護送真正的小皇子南渡,可是天不遂人願,小皇子國破家亡、驚懼交加,病死於途中,梁紹膽大包天,在眾目睽睽之下以假做真。事後,知道內情的人全都三緘其口,簽訂海天一色。而梁紹與「趙淵」仍不肯放心,李徵與山川劍等人先後死於非命……一切悲劇都是從此開始,殷沛是有理由去金陵尋仇的。

「知道了。」應何從點頭道,「我先去金陵看看,我也想知道他拿著一隻死蟲子還能鬧出什麼花來。」

「有勞——阿妍,把你那塊五蝠令拿過來,」李晟叫李妍交出隨身帶的紅色蝙蝠令,又從腰間解下自己的名牌,一併遞給應何從,囑咐道,「應兄,你先聯絡行腳幫,讓他們去找楊瑾,擎雲溝都是南疆人,世代同毒蟲毒瘴為伍,防毒避蠱方面肯定有壓箱底的本事,你的蛇怕殷沛,倘若遭遇到了,未免捉襟見肘。還有,別忘了拿著我的名牌去找我寨中暗樁,聯絡阿翡,我們寨中人在外行走,不管是誰,到什麼地方一定會知會當地暗樁,他們必定找得到她——那殷沛武功太過邪門,萬一他真發起瘋來,得有個能制住他的人才行。」

應何從千里獨行慣了,手上被他塞了兩件信物,又灌了一耳朵囑咐,一時有些不知所措。李晟先是讓他找擎雲溝,隨即又叫他召喚周翡,聽起來,好像既不相信他醫毒方面的造詣,又覺得他武功不行,然而不知是不是李晟語氣太真摯的緣故,應何從竟然沒覺出不快。

李晟拍了拍他的肩頭,越過應何從,掃了一眼被方才的動靜驚醒的流民們,說道:「獨木不成林,兄弟。」

應何從愣了愣,握住五蝠令的手指微微收緊,繼而深深地看了李晟一眼,極輕地一點頭,轉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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