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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南都金陵(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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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初一,祭祖大典已經一切就緒,就等正日子各方粉墨登場了。而就在此時,前線也應景似的傳來捷報,北朝倉皇集結的殘兵敗將根本像是紙糊的,有些甚至聽見南朝大軍動靜便已經望風而逃,周以棠在數月之內便直逼王都。一年難見幾顆雪渣的金陵居然早早地便下了場小雪,雖然柔弱得很,才落地就化成了泥,但藉著「瑞雪」之名大拍馬屁歌功頌德者卻是聲勢浩大。

至此,天時地利人和,於趙淵,好像已經一應俱全。

可趙淵卻顯得比往日更加心神不寧,照常來探病的時候,才剛與謝允說了幾句閒話,一個大內侍衛模樣的男子便匆忙進來,彎腰在趙淵耳邊說了幾句話。此人想必是趙淵的心腹,用了「傳音入世」一類的功夫,連隻言片語都沒露出來,話沒說完,便見趙淵的臉色變了,猛地站了起來,甚至沒同謝允交代一聲,轉身就走。

謝允假模假樣地將他送了出去,不動聲色地衝周翡打了個手勢,聽見一聲輕響,知道周翡是依言追了出去。他若有所思地靠在門口,輕輕攏了攏外袍,這時,正巧一個收拾茶具的小太監端著一堆杯盤躬身出來,行禮時無意中看了謝允一眼,當即嚇得「啊」了一聲,手裡的杯盤在地上撞成了一堆碎瓷,跪在地上瑟瑟發抖:「殿、殿下……」

謝允這才回過神來,低頭一看,發現自己僵直的手指尖竟生生的裂開了,皮開肉綻,他居然也沒感覺到疼,還不小心將外袍衣領蹭得殷紅一片,活像剛抹了個脖子。

周翡則悄悄地綴上了趙淵。

趙淵怕死怕得很,所到之處,各種侍衛與大內高手或明或暗地將每個角落都擠滿了,饒是周翡武功高,也幾次三番差點被人發現,著實出了好一把冷汗,好不容易靠近趙淵的寢宮,她也沒什麼辦法了——趙淵這廝住的地方為防有人刺殺,周圍方圓三丈之內,連過膝高的小樹都給砍乾淨了!

鐵桶一般的侍衛圍在他寢宮周遭,還有人來回巡邏。

周翡還是頭一次見到怕死怕得這樣隆重的大人物,剛開始覺得趙淵有點逗,片刻後,她有點笑不出了,心頭多次起伏的疑惑浮了起來——這訓練有素的護衛隊不可能是倉促集結的,趙淵堂堂一個皇帝,活在這樣惶惶不可終日之中有多久了?

他到底在怕誰?

好像有人將「刺客」這個詞楔入了趙淵腦子裡一樣。

就在這時,遙遠的寢宮裡突然傳來了什麼東西打碎的聲音,周翡一皺眉,只見幾個黑衣錦袍的侍衛匆忙離開了,她當即繞開趙淵給自己打的人海牢籠,跟上了那幾個黑衣人。

幾個人輕功還不錯,但同真正武林高手沒有可比性,周翡追得十分輕鬆,見那幾個侍衛在極短的時間內便帶了一大幫人,聲勢浩大地出了宮,奔著皇城外一處民居而去。隨後,有幾個身著便裝、尋常小販打扮的上前,壓低聲音,對領頭的侍衛說道:「人在這,確定,我們一直看著呢。」

周翡一皺眉——什麼人?

她順著那「小販」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見那是一處大院子,院中種滿了花,在寒冬臘月天裡竟開得芳香灼灼的,幾條花藤從院牆裡攀出來,洩露了滿院春色,竟顯得有些詭異。不知為什麼,這開滿花的院子讓周翡覺得有點熟悉。

下一刻,領頭的黑衣侍衛一聲令下,眾人將小院團團圍住,粗暴地破門而入……然後這幫人一起呆住了。

只見那小院寂靜一片,掛衣服的架子猶在,上面的盛裝卻不見了蹤影,幾根翠鳥的尾羽飄落在地上,而繁華簇擁下,掛著一個小小的鞦韆,在微風中一搖一擺。彷彿住在院子裡的都是人間精怪,稍有風吹草動,便隱去身形,消失無蹤。

與當年邵陽城中,一宿煙消雲散的羽衣班小院一模一樣!

這時,吊得高高的女聲遠遠傳來,唱道:「長河入海,茫茫歸於天色也——」

黑衣侍衛青筋暴跳,大喝道:「追!」

眾人一擁而上,順著歌聲傳來的方向追了上去。等他們人都走光了,周翡才從藏身之處緩緩走出來,若有所思地望向歌聲傳來的地方。別的她倒不擔心,人去樓空的把戲是羽衣班的絕活,反倒是方才那一嗓子唱腔讓她有點掛懷——那聲音化成灰她也記得,正是朱雀主木小喬那大魔頭。

一個霓裳夫人,一個朱雀主,那兩位若是一處搗起亂來,趙淵身邊那幫酒囊飯袋傾巢而出也不見得抓得住他倆。

可問題是,他們唱得是哪一齣?

周翡遲疑片刻,轉身鑽進了羽衣班空無一人的小院,見裡屋的門虛掩著,方才燃盡的香爐氣味未消,杯中還有一個底的酒水,而正對大門的牆上,掛著一刀一劍的兩柄木頭鞘,中間夾著一封信。

周翡小心地將那信取下來,見上面寫道:「羽衣班攜《白骨傳》抵京,為我大昭盛世獻禮。」

木小喬那一嗓子好像好像一把遍地生根的草籽,一夕之間,彷彿到處都在傳唱那神神叨叨的《白骨傳》,事態發酵太快,乃至於朝廷臨時要禁,已經來不及了,禁軍一時發了昏,聽見誰唱了,便當場抓人。

可哪怕是戲子伶人之流,也不能平白無故的抓,金陵素來有雅氣,文人騷客、達官貴人等常有結交名伶與名妓的舊風尚,禁衛剛一現身,立刻引起了軒然大波,因趙淵近年來手腕強硬,沒有人敢公開質疑,私下裡的議論卻甚囂塵上。趙淵大怒,惱了手下這群不知何為欲蓋彌彰的蠢貨,將禁衛統領打了三十大板,隔日朝堂露面,絕口不提禁軍抓人之事,只是十分真情流露地回憶了自己二十餘年的國恥家仇與臥薪嚐膽,最後輕飄飄地來了一句「猶記當年之恥,自臘月始,宮中已禁了鼓樂」。

朝堂上的眾人精們聞絃聲知雅意,下朝後,紛紛回家通知各路相好,夜夜笙歌的金陵夜色突然便沉默了,祭祖大典前夜,竟透出一股詭異的安寧。

臘月初二,夜。

又是個陰沉沉的寒天,周翡在金陵城中轉了個遍,沒找到霓裳夫人等人的蹤跡,傍晚她便又溜進了皇宮。她預料到謝允恐怕不能出宮了,還是去看了看他,本想問問《白骨傳》到底是怎麼回事,卻發現謝允一反常態,早早歇下了,只給她留了張字條,說是要陪著趙淵演完「立儲」這出戲,之後就能自由出宮帶她去玩了,叫她先回去。

周翡捏著他的字條,湊在宮燈下燒了,在高高翹起的宮殿屋頂坐了一會,始終不見月色,她眼角突然無來由地跳了兩下,便縱身躍入夜色中,幾個起落就不見了蹤影。

而「早早歇下」的謝允突然在千重的床帳中睜開眼。

藉著一點微光,他看見自己身上又無端多出了不少大小創口,從手指尖開始,已經蔓延到了肩頭胸口,一股淡淡的血腥味繚繞在周身左右,彷彿昭示著這苟延殘喘的肉體大限將至。剛出現這種情況的時候,太醫們嚇得險些集體上吊,可任憑是誰,也無計可施,只好按著刀劍外傷來處理他身上那些越來越多的傷口,拆東牆補西牆地糊著他這四面漏風的殘軀。

謝允小心翼翼地翻了個身,仰面望向床帳,心裡懶洋洋地盤算著,趙淵聽了那出《白骨傳》,恐怕是睡不著了,他也夠可憐了,祭個祖而已,一方面擔心那突然冒出來的《白骨傳》有什麼陰謀攪局,一反面還得擔心他精心準備的「立儲」大戲沒開場,「儲君」本人就先裂成一幅破風箏。

嘖,操心恁多。

這一夜,溼漉漉的金陵街角,一家尚未打烊的小酒樓一角還亮著燈。

一個做富商打扮的男子坐在那,正在慢吞吞地就著一杯淡酒撿小菜吃,十分悠哉。他長得心寬體胖,一個人佔著兩個人的地方,店小二哈欠連天地給他添酒,忽然,兩個中年男子順著酒樓的木樓梯上樓來,看打扮,大約是這年輕富商的護衛之流。其中一個身形瘦高,臉上有幾道刀刻似的皺紋,乍一看平平無奇,店小二卻在碰到他眼神的瞬間就激靈一下嚇醒了,手一哆嗦,酒都倒在了桌子上。

那身形十分富態的富商見狀,便擺擺手道:「下去吧,沒有吩咐不必過來了。」

店小二聞聽此言,如蒙大赦,吭都沒吭一聲,一溜煙跑了。

「富商」這才道:「沈先生,童大人,請坐。」

曹寧一行竟也悄無聲息地潛入了金陵城中。

童開陽眯著眼掃了一眼那店小二逃離的方向,說道:「行腳幫的小崽子,武功不怎麼樣,人倒是乖覺得很。」

「只是個被沈先生氣息所懾的小角色,不必介懷,」曹寧說道,「如今金陵城中正是魚龍混雜,什麼人都有,咱們大隱於市,不算打人眼——怎麼樣了?」

「唱曲的沒了。」童開陽斟了兩杯酒,自己不喝,先恭恭敬敬地放了一杯在沈天樞面前。

沈天樞卻不給他面子,接過杯子,直接將酒倒出了窗外,自己兌了一杯白水。好在童開陽與他相識多年,早知姓沈的是什麼尿性,也沒當回事,反而一笑道:「大哥這是到了‘清水去雕飾’、‘返璞歸真’的境界了。」

沈天樞沒搭理他這句馬屁,說道:「趙淵小兒要在明日祭祖大典上宣旨,冊立他那短命的侄兒為太子,你們不是說那小崽子中透骨青很多年了嗎,怎麼還沒死?廉貞果然是個死不足惜的廢物。」

曹寧道:「恐怕趙淵就是看上了他這個侄子病病歪歪,才敢立其為太子,正好今日立儲,明天儲君就蹬腿,他跟著假惺惺地哭一場,算是‘還政’未果,往後更是名正言順的皇帝。」

童開陽奇道:「那趙明允不過是太子遺孤,又不是趙家冊封過的真太子,趙淵身為長輩,權宜之時接過玉璽,當了這皇帝,有什麼名不正言不順?」

曹寧嗤笑道:「若不是趙淵一天到晚將‘還政’二字掛在嘴邊,又要掩耳盜鈴地做什麼‘祭祖’‘立儲’的儀式,沒人說他不正統。要我說,趙淵其人,可算是個當世的人物了,但不知為什麼,在這些事上,他總是過分在意、看不開,有時候甚至有點失了分寸……說不定這裡頭還真有什麼你我不知道的貓膩。我瞧那位頂著化名好多年的‘謝兄’也不是什麼省油的燈,大概不想早早撒手人寰,不然何必在這節骨眼上弄出一個《白骨傳》?嘿嘿,南朝趙家,著實讓人浮想聯翩。」

沈天樞在旁邊無動於衷地喝涼水,童開陽接話道:「這叔叔侄子兩個也是有趣,互相都恨不能對方趕緊死,偏偏還要湊在一起演一齣和睦的立儲傳位,難不成將來太子不死,趙淵還真要傳位給他麼?」

沈天樞聽得不耐煩,冷哼道:「扯這些沒用的做什麼,我就想知道,我要是真取了趙淵小兒的項上人頭,豈不是便宜了那病鬼?」

「便宜他?」曹寧笑道,「沈先生,我‘失蹤’這麼久,手中兵權都便宜了我那皇兄呢,結果怎樣?」

童開陽聽他話裡有話,忙道:「願聞其詳。」

「南方新舊兩黨從前朝鬥到現如今,王都都給他們鬥丟了一回,眼下東風方才壓過西風。周存知道自己根基不穩,從不肯代表新黨,將自己放在馬前卒的位置上衝鋒陷陣,這會更是乾脆在前線鞭長莫及,趙淵但凡有點什麼意外,那位殿下……」曹寧搖搖頭,笑道,「他若是真有在金陵掀起一場腥風血雨、強行彈壓眾人的魄力,當年怎會被他皇叔暗算到那種地步?南邊的皇帝早就換個人當了。眼下的局面,對趙淵來說是一動不如一靜,對咱們來說則正好相反,越是渾水,就越容易摸魚,我的人手還在軍中,召集起來不過一兩封信的事,只要足夠亂,咱們未必不能翻盤。」

童開陽何等機敏,自然聽得出這個「咱們」指的並不是北朝,而是曹寧自己。

這故事大抵要這樣進行:北帝無能,嫉恨兄弟賢能,非要插手軍權,導致前線兵敗,自己最好也灰頭土臉地死在南人復國的鐵蹄之下。反倒是慘遭陷害後流落民間的端王爺曹寧劍走偏鋒,帶著兩大高手,使一招釜底抽薪,徹底攪混南北的水,只要周旋得當,還能東山再起。

到時候,沒有人會記得他是賤婢妓子所出,沒有人會記得曹仲昆那偏心偏到東海岸邊的遺詔。

童開陽低聲道:「那邊少不得向殿下討個擁立之功了。」

曹寧輕輕一笑:「怎少得了二位……」

他話沒說完,沈天樞便將涼水一飲而盡,硬邦邦地打斷曹寧道:「我見舊主印,聽命於你,理所應當,只是聽你差遣這一回,往後咱們兩不相欠,不必給我什麼功。」

說完,他絲毫不給北端王面子,自顧自地站了起來要走。這時,一陣刻意放重的腳步聲從酒樓下羊腸似的青石小路上傳來。沈天樞不知為什麼,若有所感地循著那腳步聲回頭看了一眼,見泛著水光的青石板上,一個年輕女子提著一盞紙燈籠緩緩走來,她身形纖秀,穿一條時下金鈴流行的溫婉長裙,乍一看,與滿街的江南女子沒什麼分別。她低著頭,走得並不快,徑直來到了一家做胭脂水粉生意的鋪子後門,等門的家人大概是聽見了腳步聲,早早地開門等她,教訓了晚歸的女孩幾句,女孩默不作聲地聽了,將燈籠掛在門口,抬腳進了院,隨後「吱呀」一聲,家人重重地伸手合上了門扉。

直到人影消失不見,沈天樞才十分不明所以地收回視線,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盯著一個不知是俊是醜的小丫頭看。

沈天樞沒看見,他剛一離開視窗,那扇關上的門扉便又開啟了。周翡十分警覺地在門縫處四下探看。旁邊暗樁的人操著一口被當地人同化的軟語問道:「怎麼,師妹,有人嗎?」

周翡遲疑著搖搖頭,她方才無端一陣冷意,今日是去宮裡找謝允才沒帶刀,否則那會指不定就抽出來了。正在她猶疑納悶時,金陵暗樁的管事快步走了過來,飛快地說道:「怎麼才回來?有人找你,帶了這東西,你看看,認不認得?」

周翡低頭一看,見管事遞來一個包裹,包裹裡的東西正是在齊門禁地裡她脫給吳楚楚她們的那件彩霞軟甲。

周翡一驚:「來的人呢?」

「在前面等你,緊趕慢趕的,看來是有要緊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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