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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南都金陵(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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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方勢力已經紛紛上路,轡頭指向同一處——南都金陵。

而金陵城中,卻依然是一片祥和的秋色連天。

傍晚時分,殘陽漸熄,風簫聲動,秦淮河畔點亮了第一盞輕輕搖曳的蓮花燈,那微光所及之處,落葉瑟瑟地臨水垂堤,繼而又悄然不見了蹤影。宮牆內,百年繁華朱顏不改,雕欄玉棟悠悠在側,謝允原本沉在冰冷身軀中的魂魄頭重腳輕地脫殼而出,跌跌撞撞地在高啄的簷牙與玉柱、橫陳的丹墀與琉璃間,四下碰了個遍,死乞白賴地不肯歸來。

周翡聽劉有良說謝允直接進了宮以後,當下便按捺不住,擅闖了宮禁,閒逛了一整天,一無所獲,本已經冷靜下來打算離開了,誰知正好看見此地有一大堆大內侍衛站崗,一時動了些許促狹的好勝之心,打算在眾高手眼皮底下溜進去玩一趟。不料才剛帶著幾分得意上了房梁,一眼就看見了她踏破鐵鞋無覓處的某人,周翡差點失足直接掉下來。

她一時又覺得啼笑皆非,三年來,東海之濱的「屍體」一直牽著她一根心神,她已經習慣了滿世界蒐羅奇珍藥材,被那一點微末的希望一次一次甩開,然後在蓬萊住上一天半日,與近在咫尺的人筆談。此時乍一見到能跑會跳的真人,幾乎不知該從何說起了。

偏偏往日舌燦生花、廢話馬車拉的謝允不知是被誰下了啞藥,只是怔怔地看著她,一臉魂飛魄散的痴呆樣,一言不發,周翡只好繃著一張若無其事的臉,溜達到謝允面前,佯裝漫不經心地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怎麼,不認得了,還是躺傻了?」

謝允一把攥住她的手,被女孩手上的溫度驚得激靈一下,連忙又鬆開,莫名帶上了一點委屈,說道:「好多年不見,怎麼一見我就這麼兇?」

周翡道:「是你好多年不見我,我可總能看見你。」

說完,她又覺得自己失言,好像上趕著到東海看過他多少次一樣,連忙輕輕咬了一下舌頭,補上一句:「看得煩死了。」

謝允一愣,蒼白的嘴角像初春的冰河,驚心動魄地倒過疏漏的光陰,繼而不動聲色、緩緩融化出一個成型的壞笑。

他往前一傾,從周翡身上嗅到一點不甚明顯的脂粉香氣,壓低聲音道:「什麼?在下這種花容月貌你看了都煩?還想看什麼啊姑娘?天仙嗎?」

周翡:「……」

狗改不了吃那啥,姓謝的改不了嘴賤。

「阿翡,」這時,謝允忽然正色下來,微垂的眼皮勾勒出優美的線條,他深深地看著周翡的眼睛,說道,「我很想你。」

周翡一呆,接著,冰冷的氣息剋制地湊上來,小心翼翼地隔著衣服,在她周身一觸即放。那分明不是人的溫度,卻叫人幾乎熱淚盈眶。

謝允問道:「我以前有沒有同你說過,天下十分美味,五分都到了金陵?」

周翡聲音有些沙啞:「你還一邊啃著個加料的饅頭,一邊大放厥詞,說要請我去金陵最好的酒樓。」

謝允笑道:「那還等什麼?」

一刻之後,兩人將皇宮大內視如無物,翻出宮牆,一路循著熱鬧跑了出去。

天已經冷了,花燈卻如晝,水汽四下繚繞,圍在謝允身邊,很快凝結成了細細的冰碴,好似微微閃著光,他穿過人群,在前領路,不與周翡敘舊,也不問她來做什麼,將來龍去脈掐頭去尾,只沉湎於這一段說不清是真是夢的當下。

他沿途嘀嘀咕咕地同周翡這沒進過城的土包子指點帝都風物,剛開始,周翡還有一耳沒一耳的聽,直到謝允指著一家胭脂鋪說道:「你看那不起眼的小鋪,取名叫做‘二十四橋’,也是有一段故事,據說兩百年前,有一位流落風塵的絕色美人,一曲《二十四橋》名動天下,後來紅顏漸枯,終於妥協於塵世,被一個富戶出錢贖了去,臨走前,她在這裡吹了一宿的簫,後來人有感於此事,便在此專賣胭脂,以簫聲為名,取意‘浮生若夢,紅顏不老’。」

周翡聽了,面無表情,毫無觸動。

謝允便搖頭晃腦地嘆道:「好好的小美人變成了大美人,還是不解風情。」

周翡無言以對片刻,涼涼地說道:「……是啊?我還以為那家‘二十四橋’是我們寨中暗樁呢。」

謝允胡亂杜撰被人家當場戳穿,居然一點也不尷尬,反而負手笑道:「嘖,當年有個人在自家門口,連門都不知道怎麼進,一路說了三十二個蜀中典故,二十八個是自己編的……」

他話沒說完,周翡一刀柄已經戳了過來,謝允撒腿就跑,兩人一追一跑,依稀彷彿仍是當年初出茅廬、心無掛礙,在暴土狼煙的江湖道上追跑打鬧。

謝允一陣清風似的從人群中飛掠而出,過無痕好似猶勝當年,踩著青石板四處溜達的小狗驚疑不定地抬起頭四下看,卻連影子都沒捕捉到。周翡雖然沒有他與清風合而為一的絕頂輕功,卻也竟然不怎麼費力地跟了上來。

兩人幾乎轉過半個金陵,謝允的腳步落在河邊一處小酒樓旁邊。他立在橋頭,水間霧氣白茫茫地包圍在他身邊,從地上撿起一枚小石子,精準無比地彈入掛著燈籠的窗欞裡,繼而衝周翡招招手,憑空躍起,靈巧地一點周圍的桂花樹,濃烈的香「呼啦」一下散落出來,託著他飄飄悠悠地落到了三層的屋頂上。

那屋頂上竟有個「雅間」,隔出一小片地方,桌椅板凳俱全,只可惜沒有梯子,輕功但凡有點不夠用,上去便不容易。謝允探頭對周翡說道:「上來,留神不要……」

他話沒說完,周翡已經利索地落在了他身後:「不要什麼?」

「……不要碰響下層屋頂上的鈴鐺,不然他們不給你上酒。」謝允頓了頓,才緩緩將自己的話音補全,感慨道,「陳師叔說你一日千里,連林夫子都怕了你,我先開始還以為他是溢美,現在看來,我也要怕了你了。」

這時,屋頂雅間中「嘎吱」一聲響,那桌下的木板竟從下面推開了,一個三層高的食盒從桌子底下冒出頭來,接著是一小壺酒。

謝允自己上前,將酒菜端上桌,衝周翡道:「這就是金陵最好的酒樓,請。」

周翡卻沒動,臉上隱約的一點笑容淡了:「我找到齊門禁地,見呂國師舊跡,陰差陽錯明白了枯榮真氣的要訣,但是……」

一個酒杯忽然飛過來,打斷了周翡的話,她下意識地一手抄住,連一滴也沒灑,周翡愣了愣,只覺一股帶著些許凜冽的酒香撲面而來。

「良辰美景,」謝允說道,「偏要說這些煞風景的,你是不是找罰?」

周翡帶著幾分迷茫抬起頭,謝允與她目光一碰,突然抬手捂住心口,扼腕道:「人生多遺恨哪,恨桂花濃、良夜短、牡丹無香、花雕難醉,擾我三年清夢的大美人就在面前,娶不到,嘖,生有何歡?」

周翡:「……」

謝允又回頭衝她擠擠眼,笑道:「要是美人肯親我一下,我就能瞑目了。」

周翡:「……你是不是想從屋頂上滾下去?」

謝允大笑:「頭朝下?不行,不雅。」

他說著,將周翡拉入座中,沒型沒款地翹起長腿,架在「屋頂雅間」的木樑上,遠處畫舫已經開了起來,波光中隱約傳來笙歌,他眯著眼睛望去,握在手裡的杯中酒轉眼便凍出了霜,好一會,謝允才說道:「方才是說笑的,我能耽誤你三年,已經能笑傲九泉了。」

周翡眼睛裡有水光一閃而過,隨即她嗤笑道:「少給自己臉上貼金了,沒你,我難道就不過這三年了?」

謝允搖搖頭:「沒有我,你不必和武曲對上,不必去什麼九死一生的齊門禁地……」

周翡一本正經地接道:「是啊,也不必想練成腳踩北斗的蓋世神功。」

謝允啞然片刻,訝異地回頭望向她:「我天,這麼不要臉,真有我年輕時候的風采!」

周翡抬手在謝允的酒杯上碰了一下,兩三點瓊漿飛濺,她舉杯一飲而盡。

這時,水面上不知是誰放了一把細碎的小煙花,頃刻照亮了一片,謝允被那亮光驚擾,略一偏頭,卻覺得一股極淺淡、而又略帶著一點少女氣息的甜味飛快地靠過來,嘴唇上好似被一片羽毛掃過。

謝允呼吸倏地一滯,呆住了。

不知過了多久,兩人誰都沒吭聲,江風盤旋在屋頂,四下靜謐得彷彿只剩下水聲。方才那艘畫舫已經遊走了,而謝允依然愣愣地盯著黑黢黢的水面,好似那裡正打算要開出一朵轉瞬枯榮的曇花。

周翡一不小心,自己把一整壺酒都喝完了,直到壺裡一滴也倒不出,她才發現自己一點味道也沒嚐出來,這壺美酒喝得好似飲驢,純粹是浪費了店家一番心思。她突然覺得尷尬得很,「騰」一下站了起來,謝允卻彷彿耳朵上生了眼睛,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除非正在遭人追殺,否則謝允臉上鮮少能看見這樣深沉的表情,大約是他覺得自己的人生已經頗多尷尬,不好太過認真,便只有一直玩世不恭下去,以期讓自己和別人都能好受一點。

他手指扣得很緊,指尖竟有些發白,聲音發緊地問道:「你有什麼打算?」

周翡其實很想自欺欺人地說一句「我會在金陵陪你住一陣子」,可她也知道,謝允問的並不是她眼下的打算,而是他死之後。她有心迴避,有心裝傻,可是看見他那雙倒映著波光的清澈目光,便終於還是咬緊牙,調轉目光,直面醜陋的真相。

「我不知道,」好一會,周翡才說道,「可能要看看我爹有什麼差遣,倘若沒有,北斗那兩顆人頭我是一定要取回來的。等清了這些舊恩怨,我可能會回四十八寨,幫楚楚整理那些失傳的東西,需要的時候再給寨中當個打手,然後……然後也許就天下太平了吧?」

「嗯,」謝允嘴角露出了一點奇特的微笑,「前人已經把路鋪好了,還有什麼好不太平的?我可不可以求你一件事?」

周翡看著他,覺得他除了消瘦,那模樣與八年前他初到四十八寨、在一片牽機中走轉騰挪的時候幾乎沒怎麼變過,他好像一個已經被短暫的光陰與過多的經歷定了型的人。

謝允無理取鬧地衝她笑道:「我想求你嫁一個短命的丈夫,這樣二十年以後,我還能再去找你。」

周翡用力將自己的手往外抽,可是謝允的手指好像編成了一方逃不脫的牢籠,紋絲不動地凝固在半空,她便忽然發起抖來,所有習慣了隱匿和內斂的情緒都匯聚成一股洶湧的暗流,聲勢浩大地在她狹窄的心口來回碰撞。

謝允雙手捧起周翡的手腕,低頭將她的手貼在自己的額頭上,低聲道:「別哭,人與人相聚之日,總共不過須臾,哭一刻就少一刻,豈不是很虧?你我未曾白頭,便已經能算是相伴一生,有始有終,說來不也是幸運麼?未必要活到七老八十。」

周翡猛地甩開他:「你才哭。」

「好,周大俠怎麼會哭?畢竟是能‘腳踩北斗’的天下第一。」謝允頓了頓,又十分機靈地補充道,「雖然是自封的。」

因為多抖了一句「機靈」,金貴得讓太醫團吵成一鍋粥的端王殿下被追打了八條街。

民諺裡所說的「一寸光陰一寸金」,幾乎都已經成了孩子們不願聽的陳詞濫調,周翡小時候在周以棠書房裡打盹的時候,時常會捱上這麼一句數落,她從來都是左耳聽、右耳冒,而她長到了這個年紀,居然後知後覺地體會到此言中三味。他們只有這一點時間,好像窮困潦倒的守財奴手中那把光禿禿的大子兒,越數越少、越數越捉襟見肘,恨不能將每個子兒都掰成八瓣花,恨不能將每一個須臾都切分成無數小段。

白天,兩人要各自分開,謝允在宮裡挺忙,時常要應付一大幫人——沒完沒了的禮部官員,沒有屁用的太醫,以及趙淵自己。趙淵彷彿是為了討好謝允,甚至將自己圈禁了多年的皇長子趙明琛也放了出來,而且三天兩頭地召喚明琛進宮,讓一個滿臉憔悴的和另一個一身病容的盡情表演兄友弟恭。

這種時候,周翡一般都在樑上看趙家的熱鬧,謝允和她短暫地商量出了一套特殊的手勢,謝允常常一邊人五人六地同別人虛以委蛇,一邊用背在背後的手對周翡打些尖酸刻薄的真心話,幾次三番逗得她這樑上君子險些露陷。等打發了這群閒雜人等,謝允便會將皇宮內院視為無物,帶著周翡在金陵城裡到處玩。

紈絝那一套,江湖客那一套……他什麼都會,什麼都能上手,並且以最快的速度教壞了周翡——如果不是謝允身上的透骨青發作越來越頻繁,每日肉眼可見地衰弱下去,這些天簡直能堪稱美好了。

而隨著國恥之日臘月初三的臨近,端王暫居處也越來越熱鬧,隆重的禮服與御賜之物流水似的往裡送,而朝廷內外也不知從哪裡掀起了一股謠言,說皇上在這個節骨眼上將端王接回來,恐怕是動了要立太子的心。這謠言效果非同小可,謝允門前幾乎有些門庭若市了,鬧得他不厭其煩,差點想攪黃了趙淵這場所謂的「祭祖大典」,只好每日裝病,閉門謝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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