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何從聞聽這「絕妙」的主意,認為姓周的怕是病得不輕,但又打不過她,只好屈從。他倆大海撈針似的從半夜找到了天亮,一直到禁衛提前戒嚴,一路躲躲藏藏,愣是沒找到殷沛一根毛。
周翡正在暴躁地逼問應何從:「李晟那孫子說得準嗎?」
突然,她鬆開了毒郎中,皺眉望去,見城中大批的黑甲禁衛軍如臨大敵地經過他們,徑直往城南天地壇方向跑去了。
趙淵自從繼位以來,還從未這樣狼狽過,腳步倉皇中,他幾乎有種錯覺,覺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二十多年前的逃亡之路。他已經忘了自己的故鄉,只記得他從小便被養在永平朝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小京官府上,按輩分,那京官是他的遠房叔爺,小女兒嫁進宮中做了個不受寵的庶妃。他父母雙亡,被親戚來回推諉,因為面貌長得與娘娘的小皇子有幾分相像,被這位叔爺領回去收養,本想讓他同小皇子做個玩伴。
可是體弱多病的小皇子似乎並不需要一個宮外的玩伴,他連那位殿下的面都只見過一次,本以為自己這一輩子便是好好讀書,考個功名,仗著這一點遙遠的皇親,將來討些微不足道的照拂。誰知一朝風雲突變,他不過稚齡,便懵懵懂懂地被人盛裝收拾,塞進了南渡的路。
人人都稱他為「殿下」,待他畢恭畢敬,唯獨他怕得要死。
他過於敏感、過於早熟,心知肚明自己就是一個給正主擋災的活靶子。
那一路上,到處都在死人,他無數次從夢中被人喚醒,在刀光劍影裡縮成一團,祈求上天再給他一點運氣,叫他能再活一天……
「刺客!保護皇上!」一聲驚叫突然拉扯住趙淵緊張的神經,他驀地回過神來,只見不知從哪殺出了一對黑衣人,橫衝直撞地搶入侍衛中間。
「北斗!是北斗!」
「保護皇上!」
「來人!護駕!」
屋漏偏逢連夜雨,北斗竟也混入金陵,趁亂髮難,無數雙手在趙淵周圍推來搡去,九五之尊成了個被人擊鼓傳花裡的那朵「花」。趙淵與從小在東海學藝的謝允不同,縱然有武師父,也不過是學些騎射之類的強身健體功夫,從未曾與人動過手。他踉踉蹌蹌,心裡一時升起些許茫然,心道:為什麼單單是今天?就因為我不是趙氏之後,所以貿然「祭祖」,遭了報應嗎?
「皇上,這邊走!」混亂中,不知是誰拽了他一把,護著他從來勢洶洶的北斗黑衣人刀劍下逃離,都是一樣的禁衛,趙淵不疑有他,不知不覺中便跟著走了。
風雪比方才更衝了,謝允聽著殷沛那瘋子極富有穿透力的吼聲,心裡有點索然無味,他想甩開這幫人,想去見周翡,因為覺得自己再不見,就走不動了。他的輕功獨步天下,號稱「風過無痕」,倘若吳姑娘的筆足夠公正,中原武林百年間最驚豔的輕功,該當有他一筆,如今卻只能用它來躲開這些多餘的人。
謝允方才在一片驚呼中掠出人群,便再沒力氣「騰雲駕霧」了,只能一步一步貼著牆,吃力地提起兩條腿,緩緩往前走。突然,不知從哪傳來一聲吼:「狗皇帝死了!」
謝允一愣,忙深吸一口氣,將額頭緊緊貼在一側石牆上,崩裂的指尖立刻變本加厲地慘不忍睹起來。
「不對,」謝允心思急轉,想道,「殷沛突然闖進來是意外,剩下的人肯定是有預謀的。」
曹寧,一定是曹寧!
眼見北朝大勢已去,曹寧狗急跳牆,來釜底抽薪了!
周先生離舊都只剩下咫尺,兩代人苦苦掙扎,無數人捨命、舍了聲名才走到如今這地步……他死不足惜,怎能看著他們功敗垂成?
謝允渾身都在發抖,流出的血很快被凍住,在青灰的石牆上留下了一道血手印,他狠狠地將鮮血淋漓的手指攥緊,在一片霜雪紛飛中轉身,往那聲音傳來之處掠去。
趙淵察覺到不對的時候,已經晚了。
他身邊禁衛莫名地越來越少,忽然,一個一直跟在他身邊的「禁衛」毫無預兆地舉起手中刀,當頭劈向他後背,電光石火間,趙淵不知從哪來一股力氣,驀地往前撲去,姿態不雅地避開了這致命一刀,滾了幾圈,大喝道:「大膽!」
那「侍衛」輕輕地笑了起來,緩緩提起的衣袖下面,露出了一個北斗的標記。
「同伴」突然反水,趙淵身邊僅剩的七八個侍衛連忙圍成一圈,將皇帝護在其中,那北斗黑衣人卻全然不在意,接著,只聽一陣腳步聲傳來,有一人笑道:「參見陛下,陛下,咱們可有二十多年不見了吧?」
趙淵聽了這聲音,腦子裡「嗡」一聲響——小巷盡頭,一襲扎眼的紅衣露出來,來人朝趙淵一躬身:「北斗武曲童開陽,參見陛下,暌違二十年,甚是懷念哪。」
趙淵一咬牙,硬是從地上爬了起來,自己站定了,冷冷地問道:「是曹寧嗎?他人呢?」
童開陽笑道:「怎麼,陛下是想敘舊拖時間,等人來救嗎?那我們可……」
他剛說到這裡,人便已經到了近前,趙淵根本連個人影都沒看清,一個禁衛便在他眼前身首分離,冒著熱氣的血水飛濺到他身上臉上,腥臭氣撲面而來,趙淵驚得往後退了一步,後背卻一下撞在了牆上。
童開陽一甩重劍上的血珠,獰笑著說完自己餘下的話音:「……太吃虧了。」
這些禁衛雖然也都是百裡挑一,卻又豈是童開陽的對手,不過兩句話的光景,已經變成了一地屍體,這種時候,哪怕趙淵再經天緯地,也忍不住覺得自己是到了窮途末路。童開陽格外想再欣賞一會他強忍的驚恐,卻也深知趙淵狡猾,為防夜長夢多,他一聲不吭,提劍便直接刺向皇帝光潔脆弱的脖子。
趙淵忍不住閉上了眼。
就在這時,一股極細的風與他擦肩而過,趙淵臉上卻好似被扇了一巴掌似的,被那掠過的風掃得火辣辣的疼。他吃了一驚,連忙抬眼望去,童開陽的重劍竟然被一小塊冰凌打歪了!
童開陽驀地轉身,只見一個好像風吹便會倒下的人不知什麼時候落到了小巷上面的牆上,他一襲隆重的華服水淋淋地拖在地上,發冠也已經在砸殷沛的時候丟開了,髮絲略顯凌亂,周身蓋了一層無論如何也化不開的細雪,花白了一片……可他整個人卻依然彷彿清風掠過高樓時端坐聞笛的翩翩公子,滿天下的狼狽壓在他身上,也壓不住他的風雅無雙。
童開陽瞳孔微縮,頓了頓,方才謹慎地叫道:「謝公子?還是端王……太子殿下?」
謝允覺得自己一絲一絲的力氣都是從骨頭縫裡榨出來的,因此不敢浪費,不吭聲,只是略帶微笑地望向他。
童開陽眼珠轉了轉,說道:「怎麼,我殺了這狗皇帝,殿下不正好可以名正言順地登基嗎?北朝將傾,喪心病狂的北斗刺殺南帝……聽起來於您有什麼不妥呢?」
趙淵嘴唇動了動,彷彿想叫一聲「明允」,卻不知怎的,沒說出聲。
童開陽笑道:「我這可是在幫你啊,殿下,難不成你還要攔著我嗎?」
謝允笑容大了些,蒼白的嘴唇幾乎染上了一點血色,他微微一側身,將身上那件累贅的博頻寬袖外袍甩下了,惜字如金對童開陽道:「你試試。」
此人怎麼看怎麼像個癆病鬼,人在牆上,好似隨時會被風雪捲走,不明原因開裂的手指、手背上鮮血淋漓,被他隨意楷在雪白的袖口上,透著一股行將就木的孱弱。
可他那句「試試」落地,童開陽竟真的不敢動。兩人就那麼僵持住了。
不知過了多久,謝允頭上落的雪花將他的長髮從「花白」變成了「雪白」,童開陽幾乎懷疑他已經凍住了。
突然,一聲長鳴自遠處響起。
是軍號!
風中傳來人聲音:「……進城了!」
謝允眼珠輕輕一動,童開陽臉色驟變——
「揚州駐軍進城了!」
眼下正值戰時,趙淵不可能因為一次祭祖就調動地方守軍,能擅自做這個主的,必然是周存!
他們這回行動洩露了!
怎麼會?
接著,整齊有序的腳步聲傳來,童開陽下意識地握緊了手中重劍,再顧不上趙淵,大喝一聲便要衝出去。眼看他要跑,謝允也不去攔。
誰知就在這時,慘叫聲倏地炸起,小巷中整齊的腳步聲陡然亂了,喊殺聲只喧囂了片刻,便死寂下去,隨後「噗通」一聲,一具禁衛的屍體被扔了進來。
童開陽先是一愣,隨即看清來人,大喜道:「大哥!「
獨臂的沈天樞緩緩走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