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國兩茫茫,詩酒佯狂。長安西望路漫謾。吟到恩仇心事湧,愁上眉端。
何處覓紅顏?金縷歌殘。傷心劍底起波瀾。自是情天常有恨,天上人間。
——調寄浪淘沙
蝶舞鸞飛,匆匆過了清明時節,江南春暮,北國正花開。人道是「駿馬秋風冀北,杏花春雨江南」。似乎春光偏愛江甫,秋日獨宜冀北,其實北國的暮春三月,卻也別饒佳趣,另有風光。
恰是清明節後的一天,冀北平原、薊城北邊的陽穀山上,有一個少年,正在負手徘徊,引領遙望。這時,朝霞未散,旭日初昇,滿山滿谷的野花,在朝陽底下,分外顯得花光豔發,色彩繽紛。
但這少年卻似無心觀賞這絕妙的春光,但見他不時地搓手搔頭,一副焦急的神氣。
他有什麼心事?他在期待什麼?不錯,他正心事如麻,盼望著和他的心上人兒一見,因為他就即將離開此地,偷赴江南的了。
為什麼說是偷赴?因為其時正是南宋年間南北對峙、天下三分的時代。南未偏安江南:長江以北的中原土地和北方一大部份,則是女真族的金國所有:漠北則是新興的蒙古國家。這一年是南宋紹興二十九年,金正隆二年(西元一一五八年),南宋衰落,蒙古初興,三國之中,以金國最為強盛。
這少年名叫耿照,家住薊城,正是離開金國的京城「中都」(即今北京)不過一百多里的地方。薊城淪陷已久,他的父親曾在仕金朝,做個不大不小的官兒,前年病逝,目下只有老母在堂,他就是奉了母親之命,要偷赴江南的。他是官宦人家之後,文才武藝,出色當行,在本城素受注視,這次偷赴江南,又攜帶有重要的物事,是以他母親千叮萬囑,叫他切不可洩露行蹤。
但是,他卻把自己南行的訊息,偷偷地告訴了一個人,這個人就是他的表妹秦弄玉。他們是青梅竹馬,兩小無猜,多少年來,早已是情性相投,私心眷戀。如今他潛返故國,不知何日重來,又豈可不在臨行之前,與心上的人見一面?
可是,左等右等,心上的人兒還未見來!他跳上一塊明如鏡臺的圓石,這塊石頭是被當地人稱為「望夫石」的,據說曾有一位痴情的女子,曾在這塊石頭上眺望她遠方的情郎,七日不飲不食,終至於死。他和他的表妹小時候,不止一次在這石上嬉戲,他的表妹也曾自比過那痴情的女子,也許今後她也會在這塊石頭上眺望他吧?但是如今,卻是他在這塊石頭上跳望她。他心中正在萬想千思,要在分子之前,要在這塊多情的「望夫石」上,與她私把姻緣定了。唉,但是眺望復眺望,他的心上人兒還是未來!
山風吹過,茅草獵獵作響,耿照眼光一瞥,只見那一大叢茅草,似波浪般的起伏不定。初時還以為是被風吹動,但山風過後,茅草仍未靜止,而且那「草浪」還在向前延展,正是對著這塊「望夫石」的方向,同時還有唏唏簌簌的聲響,這分明是有人潛伏在茅草叢中。
耿照恍然大悟,心想:「表妹又來作弄我了,她定是想出其不意地嚇我一跳。」他們小時候在這裡嬉戲,秦弄玉就曾不止一次這樣作弄過他。耿照自以為識破機關,心裡暗暗好笑:「好,我且不叫破她,待她近了,我就一把將她抓起來!」
耿照走到石臺邊緣,彎腰伸臂,正在作勢欲抓,忽聽得一聲喝道:「站住,不許動!」這一聲有如晴天霹靂,登時把耿照驚得呆了!
只見茅草叢中陡然竄出了好幾個人,將這塊「望夫石」團團圍著,一個個都是金國的武士裝束,哪裡有他的表妹?
耿照認得其中一人正是本城的兵馬司都監扎閤兒,只見他正在一步步迫近,手持長刀,指著自己冷笑。
耿照故作鎮定,說道:「扎都監,你早啊,怎的一副如臨大敵的神氣?」扎閤兒冷笑道:「耿公子,你也真好興致啊,這麼早就上山來玩了?」耿照道:「我上山來玩,沒什麼礙著你們吧?」扎閤兒哼了一聲道:「你上山來玩?哼!你自己做的事情,你自己應該明白,識相的快快束手就擒,還要我們動手嗎?」
耿照怒道:「這麼說,你們竟是衝著我來了,我到底犯了什麼罪?」扎臺兒大吼一聲道:「耿公子,你別裝糊塗啦,真人面前還要說假話嗎?我問你,你是不是帶了你父親的遺書,今日就要動身到江南去?哈,哈,我們結你送行來啦!」
耿照這一驚非同小可,訥訥說道:「這,這從何說起?」扎閤兒冷笑道:「是呀,這真是不知從何說起!你們父子曾受過金朝大恩,卻原來暗地裡做南宋的奸細,你還有什麼可說的?走吧!」耿照「嗖」地拔出劍來,一個武土喝道:「好小子,居然還敢拒捕嗎?」
這武士是金國的「巴圖魯」勇士,見耿照年紀輕輕,哪裡將他放在眼內,一馬當先,倏地就跳上石臺,揮鐧便打。
哪知耿照身手極是敏捷,他揮劍一封,只聽得「當」的一聲,火星飛濺,知道這個武士氣力極大,立即一個回身拗步,趁著那武士立足未穩,施展「四兩撥千斤」的巧勁,將他輕輕一帶。那武士正向前撲,給他借力打力輕輕一帶,那水牛般粗大的身軀,竟然整個飛了起來,「吧」的一聲,跌出了數丈開外,那些武士們齊聲鼓譟,「嗖嗖」連聲,接連著便有幾枝冷箭飛來!
扎閤兒喝道:「要留活口,當心點,別射殺了他!」要知耿照乃是「私通南宋」的疑犯,這是金人最忌的事情,當然最好是將他活擒,然後才可以緩刑審問,追查他還有沒有其他黨羽。
話聲來了,耿照陡然間從石臺上飛起身來,只聽得「嗖」的一聲,一技冷箭貼著他的腳底飛過,接著「叮叮」兩聲,連續而來的那兩枝箭也給他用劍打落了。
說時遲,那時快,耿照未待身形落地,在半空中一個筋斗,頭下腳上,便向扎閤兒衝來,劍勢兇猛之極!
扎閤兒大吃一驚,心道:「原來耿仲果然是個深藏不露的武林高手,我們竟給他蒙了十多年。」耿仲就是耿照去世的父親。
原來扎閤兒是金國有名的武士,他的吃驚還不只是因為耿照的武功高強,出乎他的意料之外,而且是因為他已經知道了耿照乃是家傳武功,兒子如此,父親可知。耿仲以一個武林高手的身份,屈身在金國為官,至死不露。直到昨天,他們才知道耿仲一生苦心積慮,是要幫助南宋恢復中原,圖謀傾覆金國,當真是一個最可怕的敵人!
扎閤兒雖然吃驚,但還不至於怯慌,他的武功也確實了得,當機立斷,趁著耿照身子懸空,立即霍地一刀,向耿照雙腿斬去。
耿照一招「鷹擊長空」,凌空刺下,右腿也踢了出去,賜扎閤兒的太陽穴,只聽得「當」的一聲,刀劍相交,耿照藉著這震盪之力,在半空一個側翻,越過了扎閤兒的頭頂,扎閤兒也避開了他那一踢。
耿照連人帶劍,化成了一道長虹,閃電般的又向另一個武士刺到。這武士用的是一杆虎頭金槍,武功亦非泛泛,槍尾一顫,立即抖起一圈槍花,這是青海哈回子的獨門槍法,在花槍招數之中,夾著虎尾棍法,以「圈、點、抽、撒」的招數,要奪耿照的寶劍,並刺他的穴道。耿照大喝一聲,「來得好!」竟然在斗大的槍花之中,欺身進招,「白蛇出洞」,迅如電光石火,劍鋒貼著槍扦,便徑削那武士握槍的手指。耿照在這武士的心目中,只不過是個「乳臭未乾」的少年,哪料得到這個「乳臭未乾」的少年竟然敢用這樣冒險厲害的招數。那武士「啊呀」一聲,要待後退,已是不及,但見劍光過處,血花飛濺,那武士的五隻指頭,全都給寶劍削了下來,那柄虎頭金槍,也飛上了半天。
扎臺兒大怒,飛步趕上,橫刀便掃,一招「鳳凰展翅」,遷斬對手的上盤。耿照動也不動,待得他的刀鋒離開面門不過寸許,才猛地一擰身,一招「后羿射日」,劍鋒由下而上,徑截扎閤兒的手腕。這一招好不厲害,扎閤兒顧不得攻敵,急急變招自保,月牙刀從上斬變為下拖,噹的一聲,格過耿照的長劍,彼此都受對方的猛力所震,收勢不住,向旁斜衝數步。那被削了手指的武士,正當其衝,他本已搖搖欲墜,耿照一抬腿,「咕咚」一聲,就把他踢翻了。
那武士慘叫一聲,躺在血泊之中,寂然不動,顯見不能活了,扎閤兒火紅了眼睛,大聲叫道:「叛賊大凶,你們無須再顧忌了,活擒最好,格殺亦無妨!」
呼的一聲,一對日月雙輪當頭壓下,這是專克刀劍的一種外門兵刃。使這對日月輪的武士比耿照高出一個頭,居高臨下,當真有如泰山壓頂!耿照一個「摟膝拗步」,劍光劃了一道長弧,身隨劍轉,陡然反手一劍,從那武士絕對意想不到的方位刺來。那武士的日輪先到,照胸壓下,耿照一劍刺去,正好插在輪圈之中,劍鋒一旋!他這柄寶劍有斷金切玉之能,但聽得「喀嚓」聲響,日輪的鋸齒斷了兩齒,輪子也被他的劍勢帶動,向反方向旋轉。那武士拿捏不定,手心反而給自己的輪子的急旋之力擦得鮮血淋漓。
耿照正要再加把力,把他的輪子絞出手去。猛地裡寒光一閃,一對雙鉤又從側面襲來,耿照迫得把寶劍抽出,一招「白虹貫日」,先迎擊那使雙鉤的武士。這一招「白虹貫日」乃是強攻招數,長劍刺出,勁直如矢,端的凌厲非常。那武士大喝一聲;「好!」雙鉤霍霍,左鉤一沉,右鉤一帶,兩股不同方向的力道左右牽引,耿眼的寶劍幾乎給他引去,忙使千斤墜的功夫,穩住身形,再一招「夜叉探海」,順著被牽引的劍勢,刺那武士膝蓋的環跳穴,那武土被迫得移形換位,這才把他的攻勢解了。原來這武士名叫察合圖,乃是金國的一等巴圖魯,武功不在扎合幾之下。
耿照奔出數步,扎臺幾的月牙彎刀迎面劈來,另一個武士的長鞭也攔腰捲到,登時把耿照圍在核心。
扎閤兒帶來了五個武士,一個使鐧的已被摔暈,一個使虎頭金槍的傷重斃命,剩下來的連扎閤兒在內,共有四人。這四個人都是精選出來的武士,分開四個方向,四方夾擊,前後照應,耿照不論轉到哪個方位,都有人攔住。
耿照接連遇了幾次險招,心想:「久故下去,終要吃虧。」他看出使軟鞭的那個武土似乎較弱,眉頭一皺,計上心來,倏地向那武士衝去,那武士軟鞭一抖,耿照大叫:「哎呀,不妙!」故意賣個破綻,讓那軟鞭捲住。
那武士大喜,他那一鞭的勁道本來極猛,一卷住了敵人,立即便將耿照的身子扯過來。扎閤兒雖然有令「格殺不論」,但到底是活擒為妙,所以另外那兩個武士一見耿照已被軟鞭纏身,他們的兵器本來就要戳到耿照的身上的,也慌不迭地收手。
哪知耿照年紀雖輕,內功的造詣卻很不弱。那武士軟鞭一收,正把耿照扯到身邊,要將他捆起來的時候,耿照猛地大喝一聲,卷在他身上的軟鞭,寸寸碎裂,說時遲,那時快,耿照已一把扣著他的脈門將他抓了起來。
耿照將那武士高高舉起,作了一個旋風急舞,猛地喝道,「你砸吧!」呼的一聲,振臂丟擲。原來那個使日月輪的武士,正自雙輪砸下,被耿照將他的同伴拋來,恰似小山般當頭壓下,那武士慌忙拋了雙輪,張手接他的同伴。
哪知耿照這一拋已是運足了內家真力,那武士內功不及耿照,接不下來,「咕咚」一聲,竟給撞翻,那個「人球」,仍然向前飛去。
扎閤兒橫刀護身,單臂一圈,將那「人球」攬住,只覺觸手僵硬,原來早已氣絕了。就在這時,又聽得那使日月輪的武士一聲慘呼,原來已被耿照一劍刺殺!
扎閤兒見耿照在舉手投足之間,連殺他手下兩名勇士,不禁又驚又怒,說時遲,那時快,耿照又已揮劍攻來,孔合幾大喝道,「今日不是你死,便是我亡!」一口刀使得潑鳳也似,每一刀都是拚命的招數。
耿照也豁出了性命,劍劍指向敵人要害。這時對方只剩下兩個人,耿照以一敵二,堪堪打個平手。
但耿照畢竟是缺乏臨敵的經驗,招數雖然精妙,卻不及對方老練,而且他還得提防對方續有授兵,久戰不下,便不免心躁氣浮。激戰中他急於求勝,使了一招「貫日射石」,欺身猛進,劍尖直指到扎閤兒的咽喉。扎閤兒橫刀一擋,「喀嚓」一聲,刀頭折斷,可是就在這時,扎閤兒的副手察合圖看出了耿照下盤虛浮,雙鉤一劃,左鉤將耿照的寶劍帶過一邊,右手鉤扯去了他小腿的一片皮肉。
耿照腳步蹌踉,斜竄數步。說時遲,那時快,察合圖又已跟蹤撲到,雙鉤齊展,儼如兩道銀蛇,扎到了耿照的後心。
耿照猛地大叫一聲,一腳踏空,跌倒地上。察合圄一鈞扎去,「嗤」的一聲,又在耿照的肩頭,劃開了一道傷口,正想再扎一鉤,哪知就在這瞬息之間,耿照忽地一個盤旋,劍尖挑起,刺穿了察合圖的小腹。原來他用的是敗中求勝的絕招,故意跌翻,好讓敵人上當的。這一招可說是險到了極點,倘若不是及時刺中敵人的要害,他就要斃在敵人的雙鉤之下。
扎閤兒刀頭已折,又見察合圖腹破腸流,全身躺在血泊之中,顯見不能活了。饒他是個殺人不眨眼的屠夫,也不禁嚇得魂飛魄散,這時只剩下他一個人,哪裡還敢戀戰,只恨爹孃生少了兩條腿,急急忙忙便逃。
耿照一個「鯉魚打挺」,翻起身來,喝道:「金賊,哪裡走?」可是他剛一舉步,便覺疼痛不堪,險些又再跌倒,原來他小腿中的那鉤,也傷得不輕,己是力不從心了。耿照心想:「絕不能讓他活著回去!」猛地一咬牙,力透劍尖,將寶劍脫手擲出,這一劍擲得準極,恰好從扎閤兒的後心芽過前心,戳了個透明窟隆。
強敵盡殲,耿照方始鬆了口氣,正要走過去取回寶劍,剛舉起腳步,忽覺一股大力撲來,突然問給人扯著了腳後跟,耿照的小腿本已受了鉤傷,站立不穩,竟然一下於就給那人掀翻了!
原來這個人正是最先跳上石臺,給耿照摔暈了的那個武士。
他剛好在這個時候醒了過來,便來和耿照拼命。
這人力大如牛,一把將耿照掀翻,騎在他的身上,單掌按下,舉起拳頭,便擂下來。耿照橫臂一架,仰出指頭,疾點他脅下的「愈氣穴」,這是人身十二個死穴之一,倘被點中,立時便要送命。
哪知這武士身披重甲,耿照在久戰之後,氣力不支,指力已是不能透過,只聽得「卜」的一聲,那武士大叫道:「好呀,你這小子還要害你老子!」一拳擂下,把耿照打得雙眼發黑,金墾亂冒,五臟六腑都似是要翻轉過來。
幸虧耿照內功深厚,這一拳還未能將他打暈,百亡中急忙使了個擒拿手法,將那武士的小臂抓住,一個「鯉魚打挺」,反客為主,自己翻了上來,卻把那武士壓了下去。
但可惜耿照已是強弩之未,雖然一時得手,氣力畢竟不如對方。那武士緊緊將他抱住,兩條臂膊,賽如兩道鐵箍,箍得耿照幾乎透不過氣來,耿照情知打不過對方,抓實了他,也不敢放手。
兩人在地上翻翻滾滾,扭作一團,什麼精妙的招數,都用不上了。那武上猛地大喝一聲道:「滾下去吧!」原來他們已滾到了懸崖旁邊,再向前一步,便要跌下激流急湍的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