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武士使勁一推,耿照的半邊身子已經懸空,他本的地將那武士拖著,心想:「我死了你也得賠我一命!」
懸崖石骨嶙峋,有如利刃,耿照的手腳給擦得鮮血淋漓,那武士猛地用力掙扎,脫出了一隻手來,舉拳便打,耿照心裡正道:「我命休矣!」忽覺有物絆腿,卻原來是一支凸出來的石筍,耿照腳尖一勾,上身向後一仰,勾牢了石筍,使出了吃奶的氣力,單掌一託,喝道:「下去吧!」他有所憑藉,氣力容易使用,那武士一拳打空,失了重心,收勢不住,被他託了起來,翻過了頭頂,「咚」的一聲,躍下了深淵,激得浪花高高飛起。
耿照抓著石筍,翻了上來,抹了一額冷汗,暗叫:「好險!」他忍著疼痛,一跛一拐地走到扎閤兒屍體的旁邊,取回了寶劍,四下一望,幸喜無人,心裡想道:「我得先找個隱蔽的地方治傷。」他還劍入鞘,以劍作拐,支援著身體,走到了一處山澗旁邊,這是他和表妹小時候經常嬉戲的地方,四面都有大石圍住,恍如天生的屏鳳。耿照喝了一口水,又掬了一把水洗淨傷口,山泉清洌,精神為之一振。
他抬頭一看,紅日正在中天,已是正午時分了。他記起了和表妹的約會。表妹是素來守信的,但這次卻例外失約了!
他剛才在捨死忘生的惡鬥中無暇思索,這時頭腦漸漸冷靜下來,不由得晴自想道:「咦,奇怪,金狗怎知我在此地?怎知我要偷赴江南?而且還知道我帶著父親的遺書!」
驀地一個可怕的念頭從腦海中浮起;「這是誰洩漏了的?莫非,莫非,唉,莫非……」「當」一聲,他手上的一瓶藥膏跌了下來。幸虧那是一個玉瓶,沒有跌碎,但他的心已開始破碎了。
這瓶藥膏正是他表妹送給他的,名叫「生肌白玉膏」,乃是秦家秘製、具有極大功效的治傷藥。他想起了表妹送他這瓶藥膏時的殷殷情意,種種關懷,他忽地叫起來道:「她,她對我這樣好,我,我怎能對她有所猜疑?」
他表妹希望他永遠無須使用這瓶藥膏,但她知道他要冒險南歸,卻不能不給他準備。想不到還未曾動身,就用上了。這藥膏的確靈效無比,耿照身土的傷口,經藥膏搽過,登時一片清涼。可是身上的疼痛減了,心頭的疼痛卻加劇了!
他心中又再想道:「知道這件事情的,只有媽媽和表妹二人。」
媽媽是絕不會向外人說的呀。表妹?她不說,金狗怎能知道?
突然間耿照感到一陣寒意直透心頭,渾身顫慄,這是比死亡更為可怕的恐懼!他不敢想,但又不能不想,他心裡不住地在叫:「我,我不能猜疑她……」但這隻等於夜行人在吹口哨,用來給自己壯膽的,他要壓制下猜疑的念頭,那就是說「已經」在猜疑了。
世界上還有什麼比這個更可怖呢?一個人在猜疑被自己心上的人兒出賣了!這剎那間,耿照感到好像就在懸崖旁邊一樣,不過,要推他下去的不是那個武士,而是他的表妹!唉,倘若他的懷疑真是事實的話,他的表妹就要比那個武土更為可怕了。
心情混亂中,他伸手一抓,要抓著一根「石筍」來支援自己,也就是說他要抓著一個理由,支援他的想法:他的表妹是清白無辜的,絕非出賣他的人!
但他抓不著,這裡沒有「石筍」。他一抓之下,在水面上抓起一團波紋,清流照影,他自己的影子幻化成表妹的影子,影子在水中盪漾,影子在水中破碎了……
耿照一片茫然,思想似乎已凍結了,血液也似乎要凍結了,他呆了一會,水面恢復了平靜,那影子忽地又幻化成他母親的影子,他驀地跳了起來,叫聲:「不好!」他想起了他的母親!
金賊已經知道了他的秘密了,而且由本城的兵馬司都監率人來捉捕他了,那麼,他們怎能不查究此事?怎能放過他的母親。
這巨大的驚恐壓下了他對錶妹的猜疑,暫時將他的思想轉移了。「我不能連累了媽!」「不管如何,我一定要回家去看看她!」他發狂似地跳了起來,拔步便跑,跑了幾步,跳過一道山溪,忽地一跤摔倒,這才發覺自己腳步虛浮,原來他打了半天,未曾進食,早已是有氣無力了。
他忽地記起了父親生前對他的教訓:遇事總要膽大心細,越危險越要鎮定!心裡想道:「我的衣袋滿是血汙,這副樣子,怎能在白日青天進城?只怕未到城中,就要給金兵追捕了。」
他俯下身軀又喝了兩口清泉,浸溼了他熱得漲悶的腦袋,稍微冷靜了一些,心裡想道:「我媽並不是一個普通的婦女,還有家人王安和婢子小鳳,也都懂得幾乎武功。本城武藝最好的幾名金國武士,都已由扎合機率領到此,給我殺掉了。剩下來的那些金兵,就是盡數發去,也未必就能拘捕了他們,只是我的媽媽行動不便,有點可慮。但好在她的武功還在,又有王安、小鳳協助,對付那些金兵,總還可以突圍吧?」
原來他的母親多年前因為修練內功,一時運氣不慎,走火入魔,以至半身不遂,後來屢經調治,雙足仍是不良於行,所以她這次只能打發兒子孤身南歸,自己卻不能同行。
耿照驚恐緊張的心情稍稍放鬆,但母子天性,總是掛肚牽腸,不回去探個虛實,怎能放心?他洗淨了身上的血汙,取出於糧,胡亂將肚於塞飽,做了一回吐納功夫,等到衣裳幹了,天色也漸近黃昏了,金兵並沒有前來搜山,他暗暗叫了一聲「老天保佑!」便即急步下山,走到山下,已是入黑時分。
陽穀山離薊城不過十多里,二更時分,他便到了城外,他一瞧城門上氣氛如常,並沒特別增兵守衛。他繞過城門,到了偏僻的所在,覷著牆頭無人,立即便施展「一鶴沖天」的輕功,悄無聲息地飛過了城牆,進入城中。
他的家在東門一個遠離市中心的地方,他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走近家門,見附近的街道,也並沒有金兵巡宜,心裡暗暗歡喜,也有點詫異,隨即想道:「對了,扎閤兒急於貪功,一得了訊息便來捉我,這訊息他還未曾說與同僚知道。」
但他仍是不敢就徑直回家,他年紀雖輕,父母卻曾教了他許多江湖上的經驗和禁忌。他像小偷一樣,跳上屋頂,偷偷摸摸回到自己家中。
屋內黑沉沉的沒有半星燈火,靜得怕人,他心裡「卜通」「卜通」地跳,悄悄地施展「壁虎遊牆」的功夫,附著牆落下地來,不發出半點聲息,待了片刻,並沒發現敵人的襲擊,這才放下了心上的石頭,便輕輕叫道:「王安,王安!」走了幾步,忽地腳底有物絆住!
腳踝有僵硬的、冰冷的感覺,從觸覺中可以意識到這是一個人,不,不是一個活著的人,而是一具已經僵硬了的屍體!耿照這一驚非同小可。他身上帶有火石,急忙取出火石,擦燃了仔細一瞧,可不正是王安!
只見王安額角的太陽穴上穿了一個小孔、周圍有凝結成鱗狀的血塊,孔中還隱約可以看見黑黝黝的釘頭。這是他表妹的獨門暗器透骨釘!
這剎那間,耿照幾乎失了知覺,他用力一咬舌尖,很痛,決不是在作惡夢。他又驚又急,尖叫一聲,急急忙忙向母親的臥房奔去。
房門虛掩,一推便開,觸眼一片鮮紅,一灘血水,他母親的那個貼身丫鬟小鳳也已僵臥在血泊之中。小鳳名是丫鬟,但一向得他母親寵愛,視同親女一般,自幼教她的武功,大是不弱,但現在也莫名其妙地死了,而且看得出來,她是還未曾來得及與敵人交手,便給殺死了的,因為她的佩劍還未脫鞘。
耿照已無暇再去察看小鳳的傷狀,摸到桌邊,連忙點燃了桌上的蠟他,只見他的母親好似平時一般睡在床上。睡得很安靜,面上還帶著笑容。床上也沒有血漬。
耿照心中燃起了萬一的希望,撲上前去,疊聲叫道:「媽媽!
媽媽!」可是他的媽媽已不會答應他了!他雙手一觸,只覺母親的身子,也是一片冰冷,商上的笑容也是僵硬了的,一點不曾變化,神氣看來甚是慈祥,但一發現了這是僵硬的笑容,卻令人恐怖到了極點!
耿照的心臟幾乎停止了跳動,靈魂也好似脫離了軀殼,隨著他的母親去了。他認得這是表妹的獨門點穴功夫,點的是脅下的「笑腰穴」。別家的點穴手法,死後形狀可怖,只有她這門點穴手法,死後安靜如常,可以想象得到,他的表妹是利用親人的身份,在將他母親扶起之時,突然偷點她脅下的「笑腰穴」的,否則以他母親的武功之高。決不會被人這樣輕易暗算!
耿照發現了他母親的死因,再也支援不住,駭叫一聲,便暈倒了!
迷迷糊糊中,耿照感覺到似乎有一個人走近他的身邊,輕輕地、溫柔地撫摸他。耿照還沒有完全恢復知覺,雙眼也未曾睜開。朦朧的意識,已幻出表妹的影子,似乎還聽得她低聲嘆氣,悄聲相喚,「醒來,醒來!」他恢復了幾分知覺,王安、小鳳、母親慘死的情狀,閃電般地從腦海中閃過,仇恨代替了愛意,憤怒吞噬了柔情,他向那幻影一推,喝道:「你這個蛇蠍般的妖女,走開!」
幻影突然消失,他一掌撲空,什麼都沒有碰著,忽地感到一股嗆鼻的煙味,刺眼的強光,不由得大聲咳嗽,人也就醒來了。
只見火光沖天,火舌正向著這邊捲來,濃煙不斷從視窗撲進來。「這是怎麼回事,莫非我還在噩夢之中?」
他定了定神,只聽得嘈嘈雜雜的人聲,從屋子外面傳來,聲音重濁,這是金兵的吆喝聲:「好小子,還不滾出來?」「好,他不出來,就讓他變成烤豬吧!」罵的聲音中又雜著驚叫:「咱們的人呢?怎麼他們也不見出來?莫非是當真都送了命了?」「嗯,我看是凶多吉少了。好呀,擒著那小子,非把他千刀萬剮不可!
只燒死他還是大便宜了。」
耿照猛然省悟,金兵已圍在外面,放火燒他的屋子,迫他出來。但聽那些金兵的言語,似乎早已有人衝進來了,怎麼卻沒有見著?
耿照驟逢慘變,當真是傷心已極,痛不欲生,心裡想道。
「母親死了,表妹竟然就是殺我母親的兇手,我活著還有什麼意思?不如死了倒可以解脫苦惱,媽,你等等我,我就來了。」
火舌忽地橫捲過來,屋瓦碎裂,棟折梁摧,掛在牆上的一幅畫像「砰」的一聲墜地,這是他父親的畫像,火光閃過,在他眼前出現了父親剛毅的面容!
耿照霍然一驚,心裡叫道,「不,我不能死!」他本待拔劍自殺的,心念一動,急忙縮手,手指觸著一作物事,這是他藏在身上的父親的遺書。
他想起母親在決定叫他偷赴江南的前夕,對他所說的一件秘密。原來他的父親在金朝為官,並非貪圖富貴,而是懷有孤臣孽子效忠故國之心。他做了金國的官十多年,把金國的虛實打探得很清楚,例如兵力佈置的情況,政治上軍事上有什麼優點缺點;陷區義軍有哪些可以聯絡;最秘密的還有南宋有哪些私通金國的奸臣等等。他把他所探聽到的都寫下來,在臨死之前,留給他的妻子,吩咐他的妻子,再過兩三年,待兒子長大。
武藝也學全了,就要叫兒子將這份遺書帶到南宋去,找到可以倚靠的忠臣,設法將這份遺書,呈給南宋皇帝。他相信這份遺書,對於南宋的興兵北伐,恢復河山,定然大有幫助。
他想起了當時的情景,母親流著眼淚鄭重地將這份遺書付託給他,那時,他的心情是義難過、又興奮、又羞愧。羞愧自己曾誤解了父親,在父親生前,他曾為父親做金國的官兒而感到屈辱,感到羞恥,每每在言語中衝撞他,怎知父親屈志降心做金國的官兒,卻是有著這樣的一番苦心!父親臨死時,曾一再吩咐他:「不要忘記了自己是漢人,不要忘記了自己的國家。」當時他還以為是父親臨終的懺悔,所謂「鳥之將死,其鳴也哀;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如今他才徹底明白了父親臨死的心情,對他是抱著何等深厚的期望!在父親生前,他是為父親的行事而感到可羞;而現在則是為了自己的糊塗而羞愧了。興奮的是他接下父親留下來的任務,終於有了報國的機會。但同時他卻又不能不難過,難過的是他已不能起父親於地下,向父親賠罪了。
人類的心理活動就是這樣,當一個人受著重大的刺激,理智失去平衡的時候,只有另外一種更強烈的感情興起,才能將它掩蓋,將它轉移。耿照在這一日之間,接連受了兩個重大的刺激。最初當他發覺自己是被表妹出賣的時候,他絕望、難過、激動,幾乎瘋狂;這個情緒,由於他恐懼母親的遭逢不幸而暫時壓下了,所以才能支援自己,趕回家中。待到他發現母親果真已經遭逢不幸,而表妹就是謀殺他母親的兇手,這一個刺激更加重大,幾乎令他痛不欲生,就要拔劍自殺:而現在則由於想起了父親未曾完成的遺志,想起自己肩負的重擔,刺激著他,恢復了他的生之意志!
他心裡叫道:「不,我不能死!」他猛地跳了起來,跑到母親的床前,恩要抱起母親的屍體,衝出火窟。
他揭開帳子,猛地裡一呆,又一件奇事發生了。床上空空。
他母親的屍體已經不見!「難道竟會有人偷我母親的屍首?他為什麼又不害我?」「難道我的母親本來就沒有死?」「不,這是決不可能的,除非我剛才所見的都是幻影!哦確實發覺她的屍體已經僵硬,而小鳳的屍體也還在這裡呀!」「呀!難道是母親已經成仙去了?」
火舌捲來,窗子已經在焚燒了,滿屋的濃煙嗆得他幾乎窒息,他是再也無暇思索了,再也不能眈擱了,他抱起了一詠棉被,就衝出去。
踢開房門,忽地眼前又出現了奇事,只見門口躺看兩個金國軍官的屍體,距離稍遠的地方更是橫七豎八地躺著幾具屍體,都是金國軍官的眼飾,其中有兩具屍體已經開始著火燃燒。
他大吃一驚,這才知道,在他昏迷未醒的時候,果然已有許多敵人進來,但卻不知是什麼人將這些軍官殺死,暗中救了他的性命!正是:
陣陣疑雲心上起,是誰相助拔刀來?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