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珠光照,只見石壁上一個鮮明的掌印,怵目驚心,耿照不禁呆了,暗自想道:「這一掌倘若是打在血肉之軀,那還了得?」這才相信桑青虹所言不假,自己確是在一夜之間,練成了上乘的內功。耿照搓搓雙掌,一片茫然,也不知是喜是愁?但聽得隱隱有雞啼之聲,想來已是天亮時分,耿照心亂如麻,「天快亮了,珊瑚不久就要來了,我是見她呢還是不見?」
珊瑚可不知道耿照正在為她愁煩,她做夢也熄不到耿照已是被擒,而且與她的心上人成了仇敵。她一心一意只是想著孟釗,她想的是:「我與他分手了幾年,不知他性情變了沒有?他一向度量很大,對我總能忍讓,我和耿照結為兄妹的事情不應該瞞他,想來他不至於因此猜疑我吧?」這幾年來,珊瑚日里夜裡都在思念孟劊,不知怎的,現在會面有期,孟釗的印象反而模糊了,似乎有了點陌生的感覺。她與孟釗是青梅竹馬之交,現在趕去會他,心中自是有一份激動之情,但走了一程,激動的情緒漸漸過去,不由得忽地想道:「我和他分手的時候,都還是不懂人事的孩子,現在大家都已長大了,可不知還能不能夠似小時候那樣合得來?」這一剎那,她自己也分辨不清,究竟自己對孟釗的思念,是少女的愛情?還是僅僅對童年好友的惦記?
她與耿阻分手之後,即一路快馬疾馳,一路上又是胡思亂想,想至此處,不知不覺地就放鬆了馬韁,讓那匹馬緩緩而行。
忽地發現背後也有兩騎,不疾不徐地和她一路。
珊瑚對這兩騎馬起初並沒留意,她放緩了馬步,準備讓那兩騎馬越過她的前頭,哪知走了一會,那兩騎馬卻仍然落在她的後面。珊瑚心頭一動,試又催馬疾馳,跑了一程,回頭一望,只見那兩騎馬還是在她後面,保持著原來的距離。
換是別人,也許不會感到特別,但珊瑚是個江猢經驗豐富的女子,不由得疑心大起。她目光尖銳,這時動了疑心,一瞥之間,已發現了兩個可疑之處:第一,那兩匹馬都是罕見的駿馬,照理儘可以越過她的前頭,但在她策馬緩緩而行的時候,那兩匹馬也總是落後二三十丈。第二,那兩個騎客粗眉大眼,腰問漲卜卜的顯然藏有武器,以珊瑚的經驗,一看就知道他們準是黑道上的人物。
珊瑚怒氣勃發,心裡想道:「這兩個傢伙決不是好東西,九成是他們見我單身女子,想來欺負我。哼,說不定是採花淫賊。」
蓬萊魔女威震綠林,珊砌也不知會過多少著名巨盜,那些盜魁連正眼也不敢望她,想不到今天竟給兩個強盜釘梢,不禁又是好氣又是好笑。
珊瑚越想越氣,忽地撥轉馬頭,大喝道:「瞎了眼的狗強盜,給我滾下馬來!」柳清瑤以姿容美豔,出手狠辣,嫉惡如仇,得了「蓬萊魔女」之名,珊瑚追隨蓬萊魔女多年,性情行事,樣樣與她相似,也是不出手則已,出手便絕不留情。她回馬之時,早已將護身的拂塵取在手中,內力一運,塵杆一抖,十幾根細如遊絲的塵尾,向前射出。
她用這種細如遊絲的塵尾作為暗器,無聲無息,防不贓防,比梅花針更為厲害。只聽一聲大叫,先頭的那個漢子,給一根塵尾射瞎了左眼:後頭那個漢子,肩井穴附近也給兩根塵尾插入。這兩根塵尾經珊瑚以內力發出,勁道不亞於短箭,幸而沒有正中要害,倘若向上挪過半寸,只怕連琵琶骨也要射穿。
那兩個漢子又驚又怒,一個大喝道:「好狠的妖女,膽敢出手傷人,老子要你的命!」另一個卻在叫道:「姑娘,有話好話,有話好話!」兩人的態度顯然不大相同。
說時遲,那時快,瞎了一跟的那個漢子,早已衝到,兩匹健馬就要碰上,那漢子一刀使斬過來,珊瑚看他這一刀斬下,內含三招七式,看來刀法已是得了「洪家刀」的真傳,不敢怠慢,拂塵一抖,也使出了殺手招數。
珊瑚騎術精妙,纖足一勾馬鞍,身形斜掛,就在即將碰上的那一剎那,硬生生的把自己這匹坐騎向旁拉開了幾步,避開了那漢子的一刀,珊瑚驀地長身而起,足蹬馬鞍,居高臨下,拂塵疾卷下未。
她這一招,乃是蓬萊魔女親授的「天罡三十六路拂塵」中最厲害的一招,這漢子的武功雖非泛泛,卻也禁受不起,她橫刀上截,一下子就給捲住了刀柄,珊瑚喝聲:「滾下!」那漢子果然應聲面倒,鋼刀脫手,摔得個頭破血流。
另一個漢子狡猾得多,一吃了虧,便知道對方的本領遠勝於己,暗暗叫苦,不敢逞強,不待珊瑚出聲,便先跳下馬來,說道:「玉姑娘,這是誤會,小的怎敢對你老人家無禮!」
受傷倒地的那個漢子性情暴躁,聽得同伴求饒,越發大怒,厲聲喝道:「童進,你不但是丟了自己的臉,還丟了主人的臉!」他一手按著自己受傷的眼睛,睜著獨眼,仍然惡狠狠的向珊瑚吼叫:「好個妖女,你知道我是誰?有膽的你敢殺我!哼,蓬萊魔女見了我的主人也不敢無禮,你敢傷我。」
珊瑚冷冷一笑,飛身下馬,談淡說道:「我本來可以不取你的性命,你這麼說,我就非成全你不可。好,你回老家去吧,免得你受苦了。」飛起一腳,登時把那漢子踢翻,從山坡上直滾下
山腳下傳來裂人心魄的呼號,由強轉弱,終而寂靜,顯然那漢子已是力竭聲嘶,斷了氣了。
名叫童進的那個漢子見同伴慘死,嚇得面如土色,抖抖索索地顫聲說道:「王姑娘,這是誤會,這是誤會,我可並沒有冒犯你老人家,請你老人家高抬貴手。」
珊瑚冷笑道:「什麼誤會?」拂塵一拂,登時把童進的上衣撕破,腰間露出一圈鋼環,鋼環上插有幾柄匕首,珊瑚把拂塵一卷,將那幾柄匕首都捲了過來,只見每柄匕首都發出藍豔豔的光芒,顯然是在毒藥中淬鍊過的匕首。珊瑚冷笑道:「你能用這種奇門兵刃日月環,還會使毒匕首,哼,就憑這兩種兵刃,你便不是好人!」
童進連忙分辯道:「真人面前不說假話,小的確是在於沒本錢的買賣,這次是想去劫一支鏢銀,這兩樣兵刃是準備用來對付鏢師的,可不是用來對付姑娘的。」
珊瑚道:「哪個鏢局保的鏢銀?」童進道:「長安的震遠鏢局,我們己探聽清楚,明日要從商河縣經過,姑娘下信,可以和小的一道去,倘若仰仗姑娘之力,劫到鏢銀,小的分文不要,都給姑娘添妝。」
珊瑚忽地又是一聲冷笑,說道:「好個狡猾的惡賊,商河縣是你的巢穴所在是不是?你是想把我引到你們的巢穴?」童進道:
「小的不敢,小的說的都是真話。」珊瑚「哼」了一聲,柳眉倒豎,冷冷說道:「真話?那麼你的訊息也太不靈通了。我也告訴你真話吧,長安的震遠鏢局上月已經關了門了,早已不做保鏢的生意啦。」
童進面色慘變,雙臂一張,就向珊瑚撲來,珊瑚身形一晃,冷笑聲中,拂塵已搭著他的背心。童進登時覺得腹內如絞,似有千百條小蛇在裡面亂鑽亂咬,痛得冷汗直流,斷斷續續地叫道:「姑娘饒命,饒命,小的再也不敢、不敢對姑娘說謊了!」珊瑚略略放鬆,冷笑說道:「你這點狡詐伎倆如何何瞞得過我?我也不怕你不說真話,你不說真話,我慢慢地來消遣你,叫你腸穿肚爛,三日三夜之後才斷氣!」
童進叫道:「小的再也不敢了,你老人家要問什麼,儘管問吧。」珊瑚道:「你們兩人暗地裡跟蹤我,意欲何為?」童進道:
「小的是奉主人之命差遣,身不由已,望姑娘恕罪/珊瑚道:
「你主人是誰?」童進道:「我主人是公孫奇。請姑娘看在我主人份上……」珊瑚冷笑道:「我不識誰是公孫奇,公孫怪,你主人要你跟蹤我作什麼?」童進道:「這我可不知道了,哎喲,姑娘,你手下留情,小的委實是不知其中原故。」珊瑚道:「你主人住在什麼地方?」童進道:「他住在商河縣城東六十里的孤鸞山下。」
珊瑚心頭一動,問道:「你主人家的門前,是不是有七株松樹。左邊四株,左邊三株?」童進喜道:「一點不錯,姑娘,你,你想起來了。」
他以為珊瑚是一時忘記,現在方始想起他的主人是誰。要知公孫奇武功極高,但因行蹤詭秘,武林中人知道他的名字的卻是很少很少。不過,在江湖上經常走動的人,雖然不知道他的名字,卻知道孤鸞山下,有這樣一位大有本領的神秘人物。珊瑚能夠清楚他說出他主人家門前的標誌,想來不是自己到過,也是聽人說過的了。
卻不知珊瑚想起來的卻是西門業說過的一番話。那日她向西霸天西門業打聽孟釗的訊息,西門業告訴她孟釗在孤鸞山下一個魔頭家中,當時西門業不肯說出這魔頭的名字,但卻告訴她這魔頭的所在和門前的標誌。
珊瑚心頭劇跳,連忙問道:「有一個叫做孟釗的人,你認得嗎?」童進忙道:「認得,認得。他是主人的心腹親信,主人對他青睞有加,還傳授了他不少武功呢!在同伴中我和他的交情是最好的了。」
珊瑚道:「你主人叫你跟蹤我,沒有說出原由?」童進道:
「我怎敢瞞騙姑娘?主人委實沒有向我透露,我也不敢問他。」珊瑚道:「他差遣你的時候,總會有些說話吩咐你吧?快說!」童進訥訥說道:「主人吩咐,叫我們跟蹤姑娘,倘若姑娘不是向商河這條路走,就將姑娘‘請’來;倘若姑娘是向商河這條路走,那就,那就……」珊瑚冷笑道:「那就不必動手,只是跟蹤便行。
倘若我在半途再改路線,那時你們便要馬上報訊。是否這樣?」重進道,「姑娘,你是江湖上的大行家,什麼都瞞不過你,正是這樣。」原來童進在公孫奇手下只是二流角色,不如劉彪之被看重,公孫奇為了孟釗的原故,要將珊瑚尋獲,這個秘密,童進確是未曾知道,他也確是將他所知道的都說出來了。
童進吁了口氣,又道:「姑娘,現在你都明白了。我們只是奉命而為,並非對你老人家存有歹意。」珊瑚冷冷說道:「你本人雖無歹意,但你膽敢跟蹤於我,我也非給你一點懲戒不可。好吧,死罪免了,活罪難饒!」拂塵一展,封了他的三處穴道。附近有棵大樹,恰好被白蟻至蝕中空,珊瑚就將他提起,塞在樹窿之中。她用的是重手法拂穴,要過了十二個時辰,穴道方能自解,而且在穴道解開之後,武功最多隻能剩下一成。珊瑚是恨他狡猾,又恨他使圍的兵器太過歹毒,才這樣嚴厲處置他的。
珊瑚處置了童進之後,冷冷一笑,說道:「我的馬經過長途,早已累了,正好換馬。」
當下就換了童進那匹馬,這匹馬是大宛名種,比珊瑚原來的坐騎更為駿健。珊瑚快馬加鞭,繼續前行。但卻又不禁思如潮湧,心亂如麻。
珊瑚心裡想道:「西門業那日連公孫奇的名字也不敢向我透露,可見這公孫奇一定是個十分兇惡的魔頭,以西門業這等武功,也不能不對他忌憚,西門業說到釗哥一切都要聽這魔頭的話,那魔頭肯不肯讓釗哥見我,西門業也難以預料。但依今日之事看來,那魔頭卻是巴不得我上他那兒,這是什麼緣故?內中會不會另有陰謀?」
珊瑚是個有江湖經驗的女子,江湖上的鬼域伎倆,她也見過許多,想到此處,不覺疑雲暗起,接著想道:「聽那賊人所說,釗哥竟是那魔頭的心腹,很得那魔頭喜愛;他是甘心情願跟那魔頭,還是受到強迫的呢?幾年不見,彼此的遭遇大不相同,他是變得好了,還是變得壞了呢?」
珊瑚雖是諸多考慮,但對童年好友渴望一見的心情,仍是絲毫未減,依然快馬加鞭,一直往前趕路,不知不覺,已是天色黃昏,珊瑚騎木精妙,黑夜中仍是快馬前行。
星橫斗轉,不覺已是三更時分,珊瑚抬頭一看,只見前面一座山峰,形似一頭張開雙翼的怪鳥,在黑暗中俯瞰獵物,原來已經到了孤鸞山下。珊瑚忽地感到不祥之兆,心中想到:「這山名孤鸞,莫非主我此行不吉?我與孟釗難成良配?」
珊瑚忽地得了一個主意,跳下馬來,走進樹林,將馬系在樹上,心裡想道:「我本來不喜歡喬裝男子,今日姑且試扮一遭。」
依照珊瑚原來的計劃,是本想光明正大到西門業所說的那家人家去求見孟釗的,但她遭遇了今日之事,隱隱感到公孫奇可能安排有什麼圈套,不能不戒備三分。
珊瑚行囊裡有男子衣裳,她隨身帶有幾張人皮面具,當下挑了一張普普通通下會引人注意的面具戴了起來,換過衣裳,月光下在山澗旁邊一照,水中現出的影子,幾乎連自己也認不出來,珊瑚心裡笑道:「我戴上這張面具,釗哥決計認不出是我。我正好可以去偷偷探望他,試試他是否變了?不,我還不必急著就和他相見,先在暗中看看他的動靜,那也許更好一些。哎,要是他當真已變壞了,那我還見他不見?」想至此處,她自己也不禁驚詫起來,孟劊留在她心中的印象,一直是美好的,是她所敬愛的人。然而她今夜卻忽然會有這個念頭,竟會懷疑孟例可能變壞。她暗暗譴責自己這個念頭,「不會的,下會的。釗哥閂小就是個懂事的孩子,他不會變壞的,他跟隨那個魔頭,一定是另有內情,出於不得己的。」但她雖然如此給孟釗辯解,心頭上畢竟已蒙了一層陰影。
珊珊棄馬步行,施展輕功,不久就到了公孫奇的門前,只見門前果然是有七株松樹,左邊四株,右邊三株。公孫奇的家似個堡壘,粉牆百仞,密佈蒺藜。
珊瑚仔細觀察那座堡壘形的建築,中間是一座大門摟,金碧輝煌,氣象萬千,兩扇大鐵門關得緊緊的。牆頭總有一丈來寬,城樓上隱隱現出刀槍劍戟,顯然是有武上把守。珊瑚心想:
「想不到這魔頭竟有如此氣派,看來比咱們的山寨防備得還要緊嚴,要從正門進去,那是決不可能的了。」
珊瑚畢竟是個行家,眉頭一皺,立即得了一個主意,索性避開正面,繞道走上山去。這座堡壘,依山建築,恰巧在一座陡巖之下,要從後爬進、必須從這座陡巖下來。陡巖峻峭,猴猿也難攀援,大約是因山勢太險,從陡巖峭壁上望下去,是座花園,城牆上卻沒有武士把守。
珊瑚打量了一下形勢,只見峭壁有一株倒掛的蒼松,根深枝密,形如蒼龍探海,丹鳳朝陽,滿樹蟠著枝藤,藤梢枝枝下垂,隨鳳飄拂。珊瑚解下束腰的綢帶,捲住一技長藤,打了個結,手執綢帶的一端,使出超妙輕功,蕩了幾蕩,便騰身飛起,但長度還夠不上達到牆頭,她在空中打了個轉,暮地鬆手,便似大鳥般撲下,恰恰落在花園裡的一塊假山石上。
珊瑚的輕功雖然超妙,但因是從很高的地方落下,仍是不免弄出一些聲響,卻也湊巧,恰好有一頭夜梟,藏在附近的樹上,被她驚起,「嘎嘎」地叫了兩聲,在空中打了一個盤旋,飛出園子。
只見兩個黑衣漢子,突然現出身形,幸好珊瑚在他們轉身之時,早已藏到假山石後,沒有給他們瞧見。只聽得其中一個笑道:「我給這扁毛畜生嚇了一跳,以為是有夜行人來了。」另外笑道,「哪有這樣大膽的賊人,敢到這裡來捋虎鬚。」他的夥伴道:「你不可太大意,主公的仇家也不少呢。」先頭那個道。
「主公的仇家都是大有身份的人,倘若要找主公的晦氣,也必定是從正門光明磊落地進來,哪有這樣偷偷摸摸的。若是普通人物,那就決不能從峭壁上飛下來。咱們在這裡巡夜,其實不過是例行公事而已。」他的同伴笑道:「你說的也有道理。說實在的,要是主公的大仇家真的來了,憑咱們這兩個三腳貓的功夫,那也只好幹瞪著眼睛,一點辦法也沒有。」
珊瑚心道:「原來如此,怪不得後園的防守鬆懈。」珊瑚還有一點不知,公孫奇接到訊息,知道珊瑚要來找孟釗,但卻料不到她半夜裡偷偷地來,而公孫奇也正是要她來的,所以並沒有嚴加防備。
先頭那個漢子道:「主公的仇家雖多,但主公最忌憚的則是笑傲乾坤華谷涵,我聽得劉彪說,那華谷涵與主公訂有約會,確切的日子劉彪不知,恐怕就在這幾天了!」
珊瑚聽他們提起狂俠華谷涵的名字,不禁心中一凜,暗自想道:「公孫奇這魔頭敢與半谷涵作對,果是非同小可!」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