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時遲,那時快,孟釗的指甲已觸及珊瑚的胸膛,珊瑚心念電轉,主意亦已打定,就在這間不容髮的剎那之間,使出了蓬萊魔女所授的「彈指神通」,中指一彈,彈中孟釗的虎口,孟釗的一條手臂登時痠麻痠軟,指尖雖然點中了珊瑚的胸膛,內勁已是使不出來。珊瑚倏地長身而起,雙掌迅如疾風,施展大擒拿手法,把孟釗的胳膊扣著一扭,捉將起來,向前一擲,恰恰將他擲人那張有扶手的紅木倚中,冷冷說道:「你還要再打嗎?
還是歇一會兒吧!」
孟釗氣喘吁吁,又驚又妒,心裡想道:「他是一個新來的人,怎的這樣快便得到了主公寵信,居然傳授了他這門功夫?」原來這「彈指神通」功夫乃是公孫奇的看家本領之一,孟釗幾次想學,公孫奇尚未肯傳授給他。孟釗見珊瑚會使「彈指神通」,便以為她是公孫奇新近收錄特加寵信的人,自不免驚妒交併,卻不知珊瑚是蓬萊魔女所授,而公孫奇卻正是蓬萊魔女的師兄。
但如此一來,孟釗認定了珊瑚是「堡中的自己人」,料想他不敢將自己殺害,心神倒也定了許多,當下喘著氣說道:「兄弟,你對主人忠心耿耿,我不怪你。剛才我在屋子裡和碧絹所說的話,想必你已聽到一些了。」珊瑚道:「不錯,都聽到了。」孟釗道;「然則你應該知道是怎麼一回事了。老實告訴你吧,姓耿那小子是主公有令由得我處置他的,這小子意圖誘惑二小姐與他私奔,我為了不讓二小姐上當,故此要提早將他除掉。你向主公告密,主公也決不會怪我。再說一一」珊瑚冷冷的插口說道:
「再說你除掉那姓耿的,你就可以和二小姐成婚,變作主人的連襟了,是嗎?」孟釗道:「是呀,所以你實在犯不著與我作對,這於你有害無益。咱們不如交個朋友,以後彼此提攜,我有好處,也決不會忘你。」
珊瑚淡淡說道:「多謝,多謝。可惜我也是奉了主人之命,沒法賣你這個交情。」孟劊道:「你奉了什麼命令?」珊瑚道:
「奉命來拿你這不義之徒。」孟釗叫道:「我不相信!」珊瑚道:
「你知道我的主人是誰?我的主人嫉惡如仇,公孫奇他尚且要拿,何況於你?」
孟釗這一驚非同小可,顫聲問道:「你,你主人是誰?」珊瑚緩緩說道:「你聽著,我的主人正是你的主人的剋星,笑傲乾坤、狂俠華谷涵是也!」原來珊瑚剛才偷聽了園中那兩個巡夜漢予的談話,知道華谷涵已與公孫奇訂下約期,不日就要到來,因此她靈一動,便用華谷涵來嚇嚇孟釗,用意是想問出盂釗和公孫奇之間的關係。
孟釗見她武功如此高強,對她的謊話不由得不全然相信,心裡倒抽了一口冷氣,暗自想道:「原來他是華谷涵的手下,怪不得他能偷進堡中,如入無人之境。」
珊瑚緩緩說道:「我主人是個俠義為懷,寬宏大量的人。他這次到來,只要捉拿首惡公孫奇和公孫奇幾個最寵信的心腹爪牙,你自己也承認你是公孫奇眼前最得寵的紅人,而且還準備和他的小姨成親的,那你還有何話說?」
孟釗叫道:「冤枉,冤枉!」珊瑚盯著他問道:「怎麼冤枉?
難道你剛才和那丫鬟說的都是假話?公孫奇若不寵信你,又怎會傳授你的功夫?」孟釗道:「好漢有所不知,我跟隨公孫奇並不是甘心情願的。」珊瑚道:「難道是他強迫你做他的手下不成?」孟釗道:「那也不是,但我是另、另有用心的。請好漢容我分辨。」珊瑚說道:「好吧,反正我也不急,你就詳細分辨吧。說說,你何以要跟從公孫奇,懷的什麼用心,隨他做了些什麼壞事?但你可得放明白些,我主人對你的來歷已調查得一清二楚,你若有半句謊言,可休怪我手下無情!」
孟釗道:「好漢請聽,孟某決不敢有半句虛言。這事得從五年之前說起。五年之前,我是登州蓬萊鄉下的一個鄉民,我爹爹是個退休的鏢師,我的鄰家姓玉,玉老頭也是一位退休的鏢師。玉老頭和我爹爹從前是同在一個鏢局做事的,交情很好,兩人同時退休,比鄰而居。這玉老頭沒有兒子,只有一位姑娘。我與她情如兄妹,唉,我就是為了她才投到公孫奇門下的。」珊瑚道:「這位玉姑娘就是你們剛才罵她作‘賤人’的,說她明天就要來找你的那位姑娘嗎?」孟釗頗是尷尬,點點頭道:「不錯。但那時我怎會知道她後來會變得如此下賤?」珊瑚道:「好,那位姑娘下不下賤,咱們暫時可以不必討論。你只說,你何以為了那位姑娘而自願作公孫奇的爪牙?是她要你這樣做的嗎?」
孟釗道:「我爹爹退休之後,不久就死了。玉老頭待我如同親生兒子一般,教我武藝。有一天晚上,突然來了一夥強盜,把玉老頭殺了,將他的家也放火燒了,我家和他家相鄰,也被波及,一同燒了。」珊瑚道:「那時你在哪裡?」孟釗道:「那時我還年小,心裡害怕,我想倘若玉老頭也打那強盜不過,賠上我一條小命,那也沒有什麼用處,我,我在鄰家殺聲沖天的時候,我,我就悄悄逃跑了。」珊瑚心裡暗暗罵了一句:「膽小鬼」,問道:「後來又怎麼樣?」孟釗道:「後來我回來一看,兩家都已被燒成一片瓦礫,玉姑娘也不見了。我很是傷心,我就打算——」珊瑚問道:「你打算怎麼樣?」孟釗道:「我一來要找尋玉姑娘的下落,二來也打算為玉老頭報仇。於是我就流浪江湖,意欲尋訪名師,學成武藝。」珊瑚稍覺欣慰,心道:「這小子倒還有點良心。」問道:「就是因此,你投到公孫奇門下麼?」
孟釗道:「最後只能這樣。」珊瑚道:「你爹爹是著名的老鏢師,生前交遊廣闊,你的父執輩也不乏有本領的高人,你要求師習技,儘可以投入名門正派,卻何以定要跟隨公孫奇?難道你不知道他是個九惡不作的魔頭?」其實珊瑚也是絲毫不知公孫奇的來歷,但見他的手下人個個行事狠毒,而且狂俠華谷涵又是他的對頭,因此料想他絕不會是個好人。
孟釗嘆了口氣,說道:「你有所不知,我當時何嘗不是像你這般想法?你可知道殺害玉老頭的強盜是什麼人?」
這正是珊瑚幾年來夢寐難忘,急欲查訪的事情,連忙問道:
「是誰?」孟釗道:「我先把我兩次投師碰壁的經過說給你聽,你就知道這強盜的厲害了。我爹爹有兩個最要好的朋友,一個是南陽名武師霍恭,一個是長安震遠鏢局的總鏢頭鐵柺仙婁子義。」
我先到南陽求見霍恭,我還未說,霍恭早已知道玉老頭被害的事情,也知道了我的來意,他不但不敢收我為徒,而已還勸我切不可動報仇之念,後來我到長安去找婁總鏢頭,婁子義也是這麼說,當時我一著急,就口不擇言他說道:‘婁伯伯,你和玉老前輩也曾是八拜之交,你以信義兩字馳譽江猢,如今玉老前輩被害,你卻置之不理,還勸我不要為他報仇,這對於江湖道義恐怕有點說不過去吧?’婁子義登時變了面色,過了好久才長長地嘆了口氣,低聲說道:‘你跟我來。’珊瑚詫道:「他要你到什麼地方?」孟釗道:「不是去什麼地方,原來他對那個殺害玉老頭的強盜恐懼之極,生怕隔牆有耳,洩漏風聲。因此他將我帶人內室,將門窗緊緊關閉,這才敢對我說出那個強盜的名字。」珊瑚聽得呼吸緊張,迫不及待地又連忙問道:「究竟是誰?」
孟釗見珊瑚如此著急的神氣,也覺得有點奇怪,緩緩說道。
「你是狂俠華谷涵的手下,見聞必廣,想必知道江湖上有四個大名鼎鼎的人物,合稱‘四霸天’?……」珊瑚吃了一驚,失聲叫道:「是四霸天中的哪一霸?」
孟釗出奇地瞅了珊瑚一眼,說道:「是南霸天,綽號南山虎的南宮造。這南官造本是一個獨腳大盜,有一次玉老伯和我爹爹等七家鏢頭合保一支鏢,被他所劫,當時七家鏢頭都給他打得大敗,那支鏢銀也結他劫去了。可是那南宮造卻也中了玉老伯的一枚暗器,南宮造生平從未吃過一次小虧,玉老伯和我爹爹已經因此退休,他還是不肯放過,尋到了鄧萊鄉下,來報此仇,幸虧我爹爹早死,得以壽終正寢。玉老們卻在暮年,遭此大劫了!」
珊瑚本是戴著人皮面具,面上的表情看不出,可是她露出來的那對眼睛,眼中淚光瑩然,孟釗卻星瞧見了。不禁起了疑心,問道:「足下可是與玉老頭也有甚淵源麼?」
珊瑚嚥著眼淚說道:「玉老鏢頭一生正直,義聲久播,遭此橫禍,識與不識,誰不悼念?」孟釗方始釋然,心裡想到:「原來他們也是欽敬我們的玉老伯的,那麼想來對我大約也不會怎樣為難了。」
孟釗接著說道:「那婁子義倒還念在世交之誼,見我飄泊無依,遂我把薦到洛陽龍門鏢局裡去做事,那是洛陽最大的一家鏢局。我最初很不明白,他何以不肯將我收留在他的鏢局,後來年紀稍長,懂事一些,也就明白了。」珊瑚道:「不錯,婁子義對那南山虎實在是畏懼得緊,他與玉老鏢頭義曾是八拜之交,已是怕受牽累的了。再收留你,不怕更惹出麻煩嗎?不過這人雖然浪得俠義之名,他肯照顧你,倒也還算得有點良心。」孟釗聽珊瑚的語氣,似乎是越來越對他同情,心裡暗暗歡喜。
珊瑚道:「你既在龍門鏢局做事,做得好好的,何以又會投到公孫奇的門下呢?」孟釗嘆了口氣,說道:「看來這是命運註定了的,要是我不在龍門鏢局做事,也不會遇上那公孫奇了。」他接下去說道:「我在龍門鏢局學師學了兩年,第一次被派出去保鏢,就碰上了一樁意外的事。」珊瑚道:「是公孫奇劫鏢?」孟釗道:「不是,說起來是我們自己惹出來的。我第一次出師,當然還不能獨負重責,我是跟副總鏢頭尹衝去歷練的,尹衝交遊廣闊,武功很強,只是脾氣有點暴躁。」珊瑚點點頭道:「他為人梗直,嫉惡如仇,這我是知道的。」孟釗道:「可是也正因為他性情如此,那次就惹出麻煩來了。我們保那趟鏢,一路平安無事,有一日到了南陽,忽然碰到一班江湖俠客,帶頭的人名叫宋金剛,他是南陽武學名家雲仲玉的好朋友。他對尹衝說出了一樁駭人聽聞的事情。雲仲玉有個女兒名叫雲紫煙,是峨嵋無相神尼門下,劍法精絕,也是江湖上一位有名的女俠。想不到竟有一個人敢迫她作妾,那個人登門造訪,向雲家父女出言侮辱,雲家父女竟給他打得大敗,那人聲言非要雲仲玉將女兒送給他作妾不可!」這件事情,蓬萊魔女曾對珊瑚說過,當年雲紫煙就曾派了師妹,來求蓬萊魔女相助的。不過蓬萊魔女不願說出公孫奇是她的師兄,故此略去了「那人」的名字。
珊瑚道:「這事我也略有所知,敢情那人就是公孫奇?」孟釗道:「不錯,正是公孫奇。不過當時那班俠客卻無一個知道公孫奇的姓名來歷。要是知道,只怕他們也沒有這麼大膽了。」珊瑚眉頭一皺,對他的想法很不以為然,卻不作聲。孟釗接著說道:「這件事雲仲玉本來不欲張揚出去,但任何秘密,總是不能遮蓋的,他的幾個最要好的朋友終於還是知道了。這宋金剛激於義憤,遂瞞過了雲仲玉,糾集了一班朋友,來給他幫忙。」
孟釗在下說道:「那魔頭給了雲仲玉十天期限,到期就要強討他的女兒為妾。宋金剛得知這個訊息,義憤填胸,連夜發出了英雄帖,邀請了許多江湖豪傑,到時埋伏在那魔頭必經之路,攔途截擊。我們來到南陽那天,正巧就是限期的前夕。」
「我們的副總鏢頭尹沖和宋金剛見了面,聽了這樁駭人聽聞的事情,激於義憤,不待宋金剛出言邀請,便自告奮勇,願為助陣。我和另外兩個隨行護鏢的鏢頭,也只好唯他馬首是瞻,隨同大夥兒前往。」
「在這班人中,有兩個本領最高的人,是東海龍東園望的弟子,有好些人就是因為有他們二人助陣,才放心接下英雄帖的。」
「到了那日,我們埋伏在一處險要所在,等候那魔頭,從午時直到黃昏,兀是未見那魔頭的蹤跡,宋金剛正想派人去雲家探聽,那魔頭忽然來了,只見他衣衫破碎,面有傷痕,垂頭喪氣,活像一個鬥敗的公雞。」
眾人見他這副神氣,均是心想:「莫非雲仲玉另外還有好手,早已給了他重創。那正好打落水狗了!」於是在宋金剛一聲號令之下,群起而攻!
「那魔頭雙眼一睜,驀地冷笑道:‘鼠輩也來欺我,我正要殺幾個人出出氣!’獰笑聲中,撲入人叢。看來他也不過二十多歲年紀,也不攜帶兵器,只是揮著一把摺扇,出手卻是兇狠之極,掌劈扇戮,群豪不是給他一掌擊碎腦蓋,就是給他扇柄點了穴道。給他掌力擊斃的還好一些,給他點了穴道的,倒在地上呻吟呼號,更是慘不忍聞。霎時間腦漿塗地,血流成渠。這一役除了我和宋金剛和東海龍那兩個弟子之外,其餘的人,或死或傷,無一倖免!」
珊瑚詫道:「宋金剛和東海龍那兩個弟子憑著自身本領,得以逃脫,猶有可說,你的本事遠遠不及他們,何以也能倖免!」
孟釗滿面通紅,說道:「我自知本事低微,當時不敢隨大夥動手,躲在一角,裝作被點了穴道,閉上眼睛。豈知那魔頭厲害之極,打發了眾人之後,突然一把將我抓起來,厲聲喝道:
‘想裝死麼?’」
珊瑚正在為孟釗感到羞愧,只見孟釗面有得意之色,接著說道:「我以為是必死無疑了,豈知那魔頭望了我一眼,忽地嘿嘿嘿的怪笑了幾聲,說道:‘你是孟釗?’真是奇怪,他竟然知道我的名字!」
「那魔頭說道:‘我不但知道你的名字,還知道你的來歷,你是想替玉老鏢頭報仇的是不是?玉老鏢頭有個女兒和你很要好的是不是?你的仇人是南山虎,你再學十年,也打他不過的。不如你跟了我吧,我有辦法成全你的心願!’」
珊瑚也不禁十分驚詫,心裡想道:「那時我跟隨小姐還未多久,在江湖上還是個無名小卒,這魔頭怎麼就知道我的底細了?」只聽得孟釗繼續說道:「我一時糊塗,聽他說可以成全我的心願,我就依從他了。後來我才知道,在他遭遇宋金剛這夥人圍攻之前,已經到過雲家,宋金剛所料不差,他在雲家確是碰了勁敵,給那個人打敗了。你當然知道那人是誰,我也不必說了。」珊瑚早就猜中,說道:「不錯,公孫奇給我主人逐出雲家,他們就是那次結下樑子的。」孟釗了一口氣,說道:「我沒有你這麼好運道,要是我能有機緣碰到華大俠,我也不會跟隨公孫奇了。」
珊瑚冷冷笑道:「公孫奇對你可很不錯啊!」孟釗連忙說道:
「公孫奇對我雖然不錯,但他每次出門,從來沒要我跟隨,我委實沒有給他當過幫兇,幹過壞事。我在堡中,所擔當的職務只是給他掌管翰墨。」
珊瑚聽了他的敘述,雖然相信他說的不是謊言,卻也感到其中疑竇甚多,心裡想道:「孟釗臨陣退縮,這魔頭何以反而看得起他,對他這樣寵信?」當下問道:「你跟隨了他這幾年,那麼他幫忙你完成心願沒有?」
孟釗道:「南山虎在北方結怨太多,早已到江南做獨腳大盜去了。報仇之事,只好暫且擱下。」珊瑚道:「那位玉姑娘呢?是不是他答應代你尋訪的?」孟釗道:「不錯,堡中有人已經遇見了她……」珊瑚道:「那些人就是你的主人派出去的?」孟釗道:
「我也是今日方知。」珊瑚道:「公孫奇何以對你的事這樣熱心?」孟釗道:「這我就不知道了。」
珊瑚忽地笑道:「我瞧,你投到公孫奇門下,替你玉老伯報仇倒還在其次,要借他之力,找尋那位玉姑娘卻是真的。」孟劊給她說中心事,面上一紅,說道:「這兩樁事情,在我都是同樣重要。但既然得知她的蹤跡,當然是想先見見她了。」
珊瑚心中稍稍欣慰,心裡想道:「孟釗畢竟還不算變得太壞,心中還惦記著我。」但今晚的所見所聞,她小時候從未曾注意到的,孟釗性格中卑劣的一面,卻都已顯露無遺,珊瑚百感交集,只覺眼前這個孟釗,聲音容貌猶似當年,卻似個陌生人了。
珊瑚想了一想,問道:「現在你還想見那位玉姑娘嗎?嗯,我已瞧出了你的心事,你是不是正在後悔?」盂釗嘆了口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