珊瑚心中一動,暗自想道:「莫非是笑傲乾坤狂俠華谷涵來了?」只聽得公孫奇問那穆弘道:「何事大驚小怪,是什麼人來了?」他竭力裝作神色自如,但聲音亦已微微發抖,原來他也疑心是華谷涵來到,心想:「為何沒聽見他的笑聲?」
穆弘叩了個頭,說道:「外面來了個陌生漢子,要見主公,我們攔著他向他討取拜帖,那人哈哈大笑,說道:‘我平生從來不具拜帖!’大踏步便要硬闖進來,我們當然將他攔阻。他忽地冷笑道:‘你們當真定要拜帖?好,那你就給我帶去吧!’話聲來了,反手便打了小的一記耳光。」
公孫奇驚疑不定,聽穆弘所說的這人行徑,有幾分似是笑傲乾坤華谷涵,當下也顧不得生氣,連忙問道:「那麼拜帖呢?」穆弘道:「他說拜帖已印在小人面上。」
公孫奇道:「你抬起頭來。」仔細端詳,只見穆弘面上傷痕遍佈,縱橫交錯,公孫奇細心審視,看了好久,才看出那些傷痕雖然縱橫交錯,但卻有軌跡可尋,似是順著筆勢,在他臉上剜出來的草書,隱隱現出「東園望」三字!
公孫奇吃了一驚,問道:「他只打了你一掌?」穆弘道:「不錯,只是一掌。」心想:「再打一掌,那還了得?」不解主人何以如此問他。原來穆弘自己尚未知道,那人只是一掌打下,在這極短促的時間之內,已用指力在他臉上劃出了三個草字!
武功中本來有金剛指之類的功夫,指力剛勁的人,在石頭上書寫並不困難,但在一個人的臉皮上劃出三個草字,那卻是比在石頭上書寫,要難過十倍百倍。臉皮不比石頭,其薄如紙,即使用刀劍劃過,要劃出三個草字,而又不傷及眼睛鼻子,已極困難,何況是用指力,又何況是在這麼短促的時間之內?
不過公孫奇雖然暗暗吃驚,卻也鬆了口氣,心道:「原來不是華谷涵,而是四霸天之首——東海龍東園望這老匹夫來了!」當今之世,公孫奇最最害怕的是華谷涵,對東海龍倒並不怎樣恐懼,不過,東海龍露了這手神奇奧妙的功夫!公孫奇卻也不敢有絲毫輕視。
穆弘又磕了個頭,說道:「求主公替小人出一口氣。」公孫奇「哼」了一聲,說道:「你有眼無珠,滾下去自己敷藥吧。」話雖如此,他心中亦自有氣,心想:「俗語說得好,打狗也看主人面,你傷了我僕人的顏面,那也就是存心損我的面子了。」
當下提一口氣,朗聲說道:「原來是東海龍王駕到,請恕下人無知,切莫見怪。公孫奇在此恭候了!」他用的是傳音入密的上乘內功,聲震屋瓦,遠遠的傳了出去。
忽聽得一聲長嘯,宛若龍吟,震得人耳鼓嗡嗡作響,心神不安,公孫奇夫婦與耿照等人,功力深厚,還不覺得怎麼,珊瑚已自覺得有點兒暈眩,幾個僕人,更是禁受不起,不由自主地隨著嘯聲起舞。公孫奇心道:「果然不愧是四霸天之首,他這長嘯遠勝於西歧風的高吟,但若比起笑傲乾坤華谷涵的狂笑,卻還似乎略遜一籌。」當下在每個僕人的身上拍了一下,說道:
「這裡用不著你們伺候了,都給我退下去吧。」這幾個僕人受了公孫奇這輕輕一拍,心頭一震,登時恢復清醒,身形也穩定下來,立即退人後堂,遠遠避開。公孫奇順手又點了耿照的穴道。
嘯聲起時,遠在堡門外面,嘯聲一停,只見一個虯鬚大漢,已大踏步走了進來。桑白虹起立說道:「東園叔叔,許久不見了啊,什麼風把你吹來的?」原來桑白虹父親桑見田在生之時,東園望曾經到過,那時桑白虹還是十多歲的小姑娘。
東園望道:「桑大小姐,恭喜你嫁得個好夫婿,可惜我事後方知,沒趕得上喝你這杯喜酒,今日特來補賀。嘿嘿,慚愧得很,我可沒有什麼好的禮物帶來啊。」
公孫奇道:「東園前輩,不必客氣,你賞賜我僕人這份厚禮,已是給了我天大的面於,我還不知道怎樣報答你呢。」
東園望道:「是麼,我還嫌出手太輕了呢。我這不過是禮尚往來而已。比起你對我那個小徒的厚賜,那是自愧不如了。」眼看唇槍舌劍,已是箭在弦上之勢,桑白虹笑道:「東園叔叔遠道而來,縱有天大的事情,也請先坐下喝一杯茶再說吧。青妹,倒茶,嗯,東園叔叔,你上次到我家來,我這妹妹尚在襁褓之中,大約你未見過吧。」
說話之間,桑青虹已倒了滿滿的一杯茶,她心中有氣,暗自想道:「我倒要試試你這老龍有什麼本領,膽敢欺上門來。」她有意賣弄功夫,籠了雙手,長袖一拂,已把那個盛滿了熱茶的茶杯捲了起來,說聲:「叔叔,請用茶。」茶水沒有濺出半點,平平穩穩地送到東園望面前。
東園望道:「不敢當,不敢當。」把手一招,手指並未接觸茶杯,茶杯已是緩緩落下,他這一招,暗中已與桑青虹較上了內功,桑青虹猛地被他那股內功招引,不由自主地身向前傾,跨出一步,桑白虹連忙將妹妹扶住,笑道:「小丫頭不知天高地厚,東園叔叔,你不必與她一般見識。請用茶吧。」
東園望將茶杯輕輕一放,說道:「這茶麼慢慢再喝不遲,我是個急性子,心中有事,可得先向公孫世兄請教。」他只是那麼輕輕一放,茶杯已是深陷桌內,杯口與桌面相平,茶水也沒有濺出半點。雖說那是隻銀盃,但這份功力亦已足以震世駭俗了!
公孫奇道:「東園前輩有何見教?」東園望「哼」了一聲,說道:「不敢當,東園望無德無能,怎配做你的前輩!」公孫奇淡淡說道:「東海龍王言重了。」武林中人將東園望稱為「東海龍」,有些人還加上一個「王」字,那是表示對他尊敬之意;但公孫奇從稱他「前輩」而改呼綽號,雖然加上一個「王」字仍是表示尊崇,卻總是有失敬意了。東園望更是心中暗怒,冷冷說道:「公孫先生,你口稱前輩,眼中何嘗有我東園望這個人?
要不然你也不會將我的兩個徒弟打得重傷了。」他改口稱公孫奇「先生」,正是針鋒相對。
公孫奇道:「哦,原來你是指那回事情,當時晚輩遭受圍攻,出手難免稍重,不過對令徒已是留情的了。」言下之意,若不留情,你那兩個徒弟焉能活著回去?
東園望面色鐵青,正要發作,桑白虹說著:「東園叔叔,這件事是他魯莽了些。但你也不能怪他,他動手之時,並不知道其中有兩位是你徒弟。事後知道,他很是懊悔。」桑白虹深知東園望之能,雖然並不怕他,但心想還是留著精神對付華谷涵的好,因此意圖調解。
桑白虹又道:「我們本該早早向叔叔請罪的,但叔叔遠處海外,先父又沒有留下叔叔的地址,以至拖延下來。直到上月西歧鳳叔叔來了,我們才知道叔叔在東海的飛龍島納福,當下即已遣人送信至飛龍島向叔叔道歉,這封信叔叔還沒有見到嗎?」
桑白虹已盡力轉圈,哪知東園望的性子是老而彌辣,那封信他其實是早經過目的了,但他惱恨公孫奇出言不遜,卻佯作不知,說道:「有這回事麼?我飛龍島的規矩是這樣的:別處遣下人送信來,我這裡也由下人收閱,是主人送信來,那才由我收閱。不過這點小事,現在也不必追究了,反正我現在已到此地,那封信內容,公孫先生,你口述一遍。」這意思明顯得很,那是怪公孫奇沒有親自登門賠罪,現在要他親口道歉。
公孫奇怒氣暗生,心想:「我不過看在岳家份上,尊你一聲前輩,你當我就當真是怕了你麼?」盯了妻子一眼,對她的示弱表示不滿,再轉過頭向東園望道:「這封信是我一個下人起草的,底稿不在我這兒。東海龍王,你今日在我僕人面上,印了一張拜帖,這拜帖上只有尊姓大名,似乎也未合拜帖的規矩。請前輩另送一張拜帖來,然後我再叫下人將那封信的底稿與你交換,咱們的樑子也就可以哈葉一笑而罷了。前輩意下如何?」公孫奇的話意也很清楚,那是要東園望先向他送帖賠罪,他才肯向東園望道歉。
來園望長鬚抖動,霍地起立,大聲說道:「好,你嫌一張拜帖不夠,我就再送一張給你!」
眼看雙方如箭在弦,一觸即發,桑白虹忽地輕移蓮步,在東園望面前憧在一揖,嬌滴滴他說道:「東園叔叔別生氣,侄女給你賠罪來啦!」這一揖用的正是「大衍八式」中的。一式「童子拜觀音」,一股怪異陰柔的掌力,倏然間無聲無息而來。原來桑白虹到底是愛護丈夫,情勢既是難以善罷甘休,她便意圖速戰速決了。
東園望何等人物,焉能容得她的掌力襲上身來,他立時警覺,雙掌一翻,一股純陽的剛猛掌力也發了出去,哈哈一笑,說道,「不敢當,還禮!」
雙方掌力一交,桑白虹鬢邊的玉蝴蝶微微顫動,心中一凜,想道,「這老匹夫果然不愧是四霸天之首,掌力好生了得!」原來東園望的劈空掌力無孔不入,桑白虹的防禦圈已給他突破了一絲空隙,波及了鬢邊的玉蝴蝶。
東園望更是驚詫不已,他雖然略勝一籌,但這麼剛猛的掌力發了出去,卻被對方陰柔的掌力包住,就似陷入了一團棉花之中,竟是難以發揮,好不容易才能突破一絲毫空隙,但對方的掌力一分,立即又彌補了這個漏洞。東園望暗暗吃驚,也在心中想道:「桑家的大衍八式,果然是奧妙神奇,人所難測。幸虧她還沒有練到最上乘境界,要不然我當真要給她以柔克剛了。」
兩股劈空掌力無聲無息無影無形地暗鬥,兩人都有顧忌,一步一步後退,距離拉開了一丈有餘,但雙方仍是感到對方掌力的重壓,呼吸也漸漸緊張了。
公孫奇笑道:「東園前輩,你如此多禮,我夫妻倆怎當得起?
我這廂也給你賠禮了!」雙拿一合,遙遙一揖,只聽得「波」的一聲,有如炸裂了什麼東兩,原來他用的也是陽剛掌力,兩股剛猛的掌力碰撞,旗鼓相當,登時發出了巨大的聲響。
桑白虹的壓力一鬆,神色恢復自如,笑吟吟他說道:「東園叔叔是長輩,長輩不肯收禮,晚輩只好奉陪了。」她吸了口氣,襝衽又是一揖。
這時她和丈夫已是各自佔了有利的方位,兩股力道一剛一柔,分向兩邊襲來,東園望的功力比桑白虹稍勝一籌,與公孫奇則是半斤八兩,但若論到內力的運用之妙,公孫奇夫妻卻又都在他之上。公孫奇的剛猛掌力、似是大海潮生,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一重重的力道不斷地加上去,漸漸壓得東園望透不過氣來。桑白虹的陰柔掌力則如遊絲嫋空,水銀瀉地,逢隙即鑽,侵襲穴道。東園望忽覺一股涼氣直透心頭,不由得機伶伶地打了一個冷顫。他若是和公孫夫妻單打獨鬥,或者可以打個平手,但如今力敵二人,那是強弱懸殊,決難應付的了。
公孫奇道:「娘子,東園前輩是你世叔,請你作主,是送他回去,還是留他多住兩天?」桑白虹笑道:「東園叔叔遠道而來,哪能讓他立即回去,當然應該多留幾天!」公孫奇道:「好,東園前輩,那就請你容我稍盡地主之誼,留下來吧!」左掌一劈,右掌一推,掌力有如排山倒海而來,前推後擠,將東園望的退路全都封住。
原來他們夫妻倆的話,話中有話,「送他回去」的意思即是要取東園望的性命:「留他住下」的意思則是將他打傷,然後再給他醫好。桑白虹主張採用後者,那是因為照江湖的規矩,似東園望這等大有身份的人,倘若受傷之後給敵人醫好,那就是受了對方的恩惠,以後決不能向對方報復的了。要知東園望是四霸天之首,倘若公孫奇夫妻殺了東園望,其他三人定不肯善罷干休,公孫奇夫妻縱然不怕,也總是麻煩,因此桑白虹一想,還是將他收服的好。
東園望是個江湖上的大行家,當然知道他們夫妻的用意,不禁心頭一凜:「好陰狠的手段!」以他的身份,倘若真的給對方打傷,又讓對方醫好,以後就永也不能抬頭做人,這當真是比殺了他還難過了。
東園望情知不敵,咬了咬牙,就想自斷經脈而亡,但對方的掌力催迫甚緊,他的真力已全發了出去應付敵人,急切之間,要將真力撤回自斷經脈,也不可能。
再過一會,東園望所受的壓力越來越重,一股腥味衝上喉頭,一口鮮血就要吐了出來,東園望不肯在敵人面前出醜,緊緊咬住牙關,把那口鮮血又吞下去,正待把真力慢慢收回,自斷經脈,就在此時,忽聽得一陣幽微的笑聲似在遠方搖曳而來。
聲音雖細,卻是清亮之極!
笑聲忽地拔高,宛若從天而降,倏地變為大聲狂笑,當真是山鳴谷應,響遏行雲。公孫奇面色大變,剎時間,只聽得四面八方都是笑聲,明明是一個人的笑聲,卻好似同時從許多不同的方向進了城堡,隨著那笑聲起處,四面八方,人聲腳步聲亂成一片,不問可知,那是因為各處的守衛都以為發現了敵人,傾巢出動了。
公孫奇夫妻心裡一驚,劈空掌力不免稍稍減弱,東園望緩了口氣,好生詫異:「這是誰人?竟有如此超凡入聖的神通!」
公孫奇面色鐵青,喝道:「華谷涵你搗什麼鬼,要來便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