園中小樓一角,燈火猶明,那是她師兄的臥室。斷斷續續的叫聲又從這臥室中傳出來了:「虹妹,虹妹,你下毒手,我不怨你,但在我臨死之前,你也不出來見我一面麼?咱,咱們畢竟是十年夫妻,你竟不來和我訣別?」聲如三峽猿啼,哀怨欲絕,令人酸楚。蓬萊魔女心裡一沉,「果然是師嫂下了毒手了!」心念未已,只見一條人影,疾若流星,從蓬萊魔女前頭那假山飛過,眨眼間便上了樓臺,不是別人,正是蓬萊魔女的師嫂桑白虹,她被丈夫悽楚的呼喚叫出來了。
蓬萊魔女武學深湛,從聲音可以察覺傷勢,暗自想道:「聽師兄的聲音,雖然中氣已衰,但似乎還未傷及臟腑。」心中燃起一線希望,尋思:「師嫂的原意,本是在迫不得已之時,至多令師兄終身殘廢的。但願她不改原意,那麼師兄雖然殘廢也勝於身敗名裂。師嫂是愛之深,恨之切,但想來決不至於就忍心取了丈夫的性命。」又再想道:「師嫂迫不得已下手懲戒了她的丈夫,心中也定是十分難過。我師兄此時真情流露,並不恨她,還對她念念不忘。可見他還不是壞到透頂,對師嫂也原來還有一片深情!說不定他經過這次教訓,從此就悔改前非。嗯,他們夫去此時定有一番說話,我可不好打攪他門了。」於是蓬萊魔女停下腳步,隱身在假山石後,遙遙觀望。
且說桑白虹進了臥室,只見丈夫躺在床上,面如金紙,氣若游絲,臉上的肌肉都痙孿了。桑白虹又是驚奇,又是心痛,叫道:「大哥,你——」公孫奇眼中蘊著淚光,說道:「虹妹,你對我說一聲,你還是愛你丈夫的,那我就死也瞑目了。」
桑白虹步到床前,神情驚駭,急聲叫道:「不,不!大哥,大哥,這不是我,不是我……」公孫奇道:「你說什麼?」桑白虹道:「這不是我下的毒手!」公孫奇苦笑道:「這不是你下的毒乎?虹妹,我過往對不起你,曾經想謀害過你,就是你下的毒手,我也死而無怨!」桑白虹是又著急,又感動,心想「他終於悔悟了。」說道:「大哥,此時無暇追查兇手,待我先給你拔毒療傷吧。」公孫奇怔怔說道:「虹妹,原來當真不是你嗎?」桑白虹道:「當然不是我!倘若是我,我也不會來了。」公孫奇臉上現出一絲微笑,說道:「不管是誰,我心中都不會恨他。因為我若不是這次受傷,你也不會出來見我的了。」桑白虹道:「哦,原來你早知道我回到家裡了。」公孫奇道:「夫妻心靈相通,我怎會不知道呢?虹妹,你肯原諒我,我真是高興得很。」桑白虹的眼淚也一顆顆滴了下來,說道:「大哥,你知道悔過,那就好了。你別要掙扎起來,讓我先給你看看。哎呀,這人好狠!奇怪,奇怪!你是怎麼中了他的毒的?」
你道桑白虹何以連呼奇怪,原來她看出了丈夫所中的毒,乃是一種名為「魅域神砂」的劇毒暗器,這種暗器要用一百種毒蟲研成粉未,和砂練成。桑白虹的父親桑見田生時是使毒大師,並世無倫,「魅域神砂」就是他著名的十二種毒藥暗器之一,煉砂之訣,乃是他家的不傳之秘,只有大女兒桑白虹得其所傳,連小女兒桑青虹都是不知道的。
桑白虹怔了一怔,心道:「怪不得他以為是我下的毒手。」還有一樣奇怪之處,因為這種毒砂份量很輕,不能及遠,最少要在一丈距離之內,才有把握打中敵人。公孫奇身具上乘武功,在剛中神砂的時候,只要一記劈空掌發出,在這短距離之內,除非對方是武林天驕、笑傲乾坤這流人物,否則一定會給他的劈空掌擊倒。桑白虹心想:「習武之人,受到突如其來的攻擊,反擊敵人乃是一種本能。難道大哥在那剎那間,還有空暇思索是誰打他的,因而遲疑不敢還手?又即使如此,但在這樣一丈之內的距離,難道他竟看不出不是他的妻子嗎?」
公孫奇斷斷續續地呻吟道:「哎喲,哎喲,我、我渾身發癢,好不難受。不過,不過,也高興得很,我畢竟知道不是你下的毒手了。當時,我一中暗器,身上的痛苦倒沒有什麼,心中可是傷痛到了極點,我一直以為你潛回家中,是要向我報復,我也一直在等待著你的報復,這是我罪有應得,死而無怨。但當我身中你的暗器時,我還是心頭有如刀絞,痛惜咱們的夫妻之情。好了,好了,現在畢竟知道不是你了。」桑白虹聽了這番說話,感動非常,心中想道:「原來如此。他當時心中傷痛,神智已經昏迷,怪不得看不出那是別人了。」「嗯,這個人又是誰呢,他怎麼懂得使用我家的獨門暗器?」
公孫奇說了這一串說話,早已是上氣不接下氣,額角的汗珠,黃豆粒似的一顆一顆地滴下來,臉上的肌肉也痙孿得幾乎扭曲變形了。桑白虹心中充滿憐惜,早已把一切仇恨拋進東洋大海,她眼中蘊著淚珠,柔聲說道:「大哥,你中了暗器,以為是我,不肯還手,只此一點,我已經可以完全原諒你了。你別說別動,我來給你治傷。」
伏在外面假山石後的蓬萊魔女,聽了這番說話,也是驚奇之極,心道:「原來不是師嫂下的毒手!」她心思細密,立即想到:「這暗算師兄的人,一定還藏在堡中。我師嫂給師兄治傷,只怕他又來暗算,我一定要給他們防護。」她悄悄走近幾步,在樓下埋伏,手中捏著一把石子,目不轉睛地注視著她師兄的臥室,只要一發現敵蹤,她便要立下殺手。從紗窗上望進去,只見她的師嫂已彎腰立在床前,看得出是正在給她師兄治傷了。
蓬萊魔女一面是緊張的戒備,一面又有輕鬆的愉快,心道:「師兄師嫂和好如初,我也可以放下一重心事了。」
別種毒藥暗器都有解藥,只有這「魅域神砂」之毒,卻是要靠手術治療的。當下,桑白虹掌貼丈夫傷處,默運玄功,推拿有關穴道,一面柔聲安慰她的丈夫道:「若是感到疼痛,你別害怕,大約只需一盞茶的時刻,我就可以把魅域神砂吸出來了。」
肌膚相接,桑白虹只覺掌按之處,熱得燙手,心裡頗為奇怪,「魅域神砂」的毒性,初著體時,全身發熱,但很快就會過去,漸漸轉為冰涼。大哥中這毒砂,最少也過了半燭香時刻,為何此刻還是熱得駭人?難道那人所配製的魅域神砂,和我家所傳的義有不同?她推拿了幾下,又覺得丈夫的肌肉頗有彈性,本來習武之人,肌肉是比常人更寓於彈性,但中了魅域神砂毒後,彈性就必然消失的,桑白虹更感惶惑:「難道中的不是魅域神砂?但其他的跡象,卻又分明是中此毒。這是什麼緣故?」
正在心頭惶惑,捉摸不走之際,忽聽得公孫奇一聲冷笑,忽地長身而起,桑自虹道:「大哥,你、你痛……」她還以為是丈夫痛得難受,跳起身來,哪知話猶未了,公孫奇已是出指如電,倏的就點了她的穴道,冷笑說道:「你潛回家中,暗地裡算讓我,你當我是傻瓜嗎?哼,現在我也讓你嚐嚐暗算的滋味!對不住,這兩大毒功秘訣。我可要不問自取了!」一把揪僕妻子,迅即就剝去了她的上衣,在她的貼身衣袋,搜出了那本毒功秘籍,哈哈大笑,啐了妻子一口,說道:「你把丈夫當作外人,將這秘籍視如寶貝,連丈夫也不肯給。好,你就滾吧,如今我也不要你這妻子了!」
桑白虹這才知道上當,氣得雙眼發白,幾乎失了知覺;原來公孫奇的那些「中毒跡象」都是假裝出來。他內功深厚,要令全身發燙,肌肉痙孿,都非難事。但他對於「魅域神砂」的特殊毒性和中毒之後的現象,知得還不很周全,故而也還露出一兩處馬腳。可惜桑白虹被丈夫「深情脈脈」的言語所騙,發現了疑點,也依然對丈夫毫無防範。
公孫奇盡情將妻子侮辱了一番,正要一掌將她推出。屏風後忽地躍出一人,冷冷笑道:「捉虎容易放虎難,你還要顧念夫妻之情,給自己留下心腹大患嗎?」話聲未了,已是把手一揚。
嗤嗤嗤三枚毒針,射進了桑白虹的背心大穴。這人正是玉面妖狐連清波!
當那三枚毒針射來之時,公孫奇本已揚起衣袖,想要把毒針拂開的,但聽得連清波「捉虎容易放虎難」那句活,不禁呆了一呆,略一遲疑,那三枚毒針都已射進去了。公孫奇面色灰白,頹然坐下,喃喃說道:「白虹,白虹,你別怨我!」
玉面妖狐媚眼流波,嬌聲笑道:「大丈夫何患無妻,你怕沒人喜歡你嗎?」公孫奇在她一笑之下,銷魂蕩魄,哀寂之容,頓時收斂,抓著了連清波的手,吃吃笑道:「你肯賠我一個妻子,我也就不怪你了。」
桑白虹一聲厲叫,一口鮮血噴了出來,聲音中充滿怨毒,叫道,「公孫奇,你、你好!你這妖狐,我。我恨。恨不得食你的肉,我、我死不瞑目,死不瞑目呀!」原來她被毒針刺進穴道,劇痛攻心,以畢生功力,作臨死前的掙扎,竟把穴道解開了。忽地在地上一滾,張口一咬,咬著了玉面妖狐的腳踝。
玉面妖狐用力一蹬,罵道:「好狠的妖婦,臨死還敢傷人。」桑白虹中了毒針,已無法凝聚功力,被玉面妖狐蹬一腳,登時又再跌倒,血如泉水般地噴了出來。玉面妖狐「嗖」的拔出佩劍,冷笑說道:「免得你受苦,我超渡了你吧!」
公孫奇轉過了臉、玉面妖狐挽了朵劍花,卻停在半空,未即刺下,冷笑道:「公孫奇,你捨不得嗎?」公孫奇道:「畢竟是一場夫妻,總也有點難過,你,你就趕快下手吧,早點了結,免得我多受折磨。」玉面妖狐嘿嘿笑道:「真是個多情夫婿,嘿嘿。
既然如此,你何必與我合謀?哼,哼,我偏要你受點折磨,你若是真心喜歡我,我要你親手了結這個賊人!你殺不殺她?」公孫奇道:「哎呀,你別難為我了!」玉面妖狐道:「好,你不下手,咱們就一拍兩散!」公孫奇無可奈何,接過利劍,閉了眼睛,正要一劍向他妻子的心胸刺下,忽聽得錚錚兩聲,一枚石子盪開了公孫奇的劍尖,另一枚石子則向著玉面妖狐打來,玉面妖狐揚袖一拂,這枚石子的力道大得出奇,這一拂仍然阻不著它的去勢,玉面妖狐的額角給石子打個正著,登時也是血流如注。還幸虧她這一拂減弱了石子的勁道,要不然己是頭破腦裂之災。
這一剎那,公孫奇嚇得呆了,長劍噹啷墜地,只見蓬萊魔女已從視窗闖進,戟指罵道:「你,你。你不是我的師兄,你是禽獸!做出這等傷天害理的事情,天道難容!」她激動之極,聲音都顫抖了!
玉面妖狐背靠牆壁,壁上忽地現出一道暗門,原來她這幾天一直就是躲藏在複壁之中的,這道暗門和複壁是桑白虹離家之後,公孫奇才作的秘密佈置,所以連桑白虹也不知道。這次她潛回家中,暗中監視丈夫,卻想不到玉面妖狐早就藏在她丈夫的房中,而且也在暗中監視她了。公孫奇假裝中毒誘妻,就是玉面妖狐給他出的主意。
玉面妖狐想要從暗門榴走,蓬萊魔女怎能容她?她比玉面妖狐更快,拂塵一展,已是閃電般地擊下,玉面妖狐不敢背向著她走進暗門,只好回過頭來招架。
只所得「刷」的一聲,玉面妖狐的衣袖被拂塵一掃,已是片片碎裂,雪白的手臂上現出了幾道血痕。玉面妖狐疾退幾步,一把金針撤出,蓬萊魔女冷笑道:「你用毒針害死我的師嫂,好,我就叫你嚐嚐自己毒針的滋味!」拂塵一揮,呼呼風響,十枚中有七八枚反射回去,餘下的也都給拂塵打落了。
公孫奇展開摺扇,當中一隔,叫道:「師妹手下留情!」他的武功雖然不及蓬萊魔女,也還差得不是太遠,那一把金針射到了摺扇上,發出了一連串爆豆似的聲響,紛紛落在地上,蓬菜魔女斥道:「滾開,誰是你的師妹!」話雖如此,蓬萊魔女到底還是看在恩師份上,不願對師兄即下殺手,所以只是叫師兄「滾開」。
玉面妖狐叫道:「事已如斯,你還想你的師妹嫁給你嗎?」說時遲,那時快,蓬萊魔女身形一側,已從公孫奇身旁掠過,拂塵再展,向玉面妖狐追擊。公孫奇咬一咬牙,摺扇一合,突然向蓬萊魔女的後心大穴點下。
蓬萊魔女一覺微風颯然,知道是師兄偷襲,心中又是傷痛。又是氣憤,但也只得放鬆了五面妖狐,反手一拂,塵扇相交,蓬萊魔女未用全力,雙方的招數部給對方化解了。
蓬萊魔女柳眉一豎,冷冷笑道:「公孫奇,你、你當真要給這妖狐陪葬?」她實在還不忍反臉無情,聲音都已有點顫抖了。
公孫奇何等聰明,聽出了師妹還有幾分情份,這剎那間,他已轉了無數次念頭。要是他立即表示悔過,願從此洗心革而,料想蓬萊魔女會饒恕他。但如此一來,他夢寐以求的榮華富貴、功名事業,也都要付之流水,以後只能跟隨蓬萊魔女走同一條道路了,而蓬萊魔女又是決不會愛上他的。
這是兩條道路的抉擇,這是人獸夫頭,可惜公孫奇利令智昏,終於想道:「要是她還沒有發現今晚之事,我還可以騙她。
如今她親眼看到我殺害妻子,她縱然饒我,也一定是鄙視我的為人了。我還能指望她愛上我麼?我跟隨她,至多是在她手下做一個頭目,受她管束,遭她鄙視,一世也抬不起頭來。但我若和連清波一條路走,我還可以在綠林中稱霸一方,說不定藉助金人之力,還有裂土封王之望。大丈夫豈能俯仰隨人,不思青雲直上?何況連清波的美貌,也並不輸於師妹!」思念及此,心意立決,冷然說道:「師妹,你都不肯認我作師兄了,還多說作甚?從今之後,你走你的陽關路,我走我的獨木橋。我不管你,你也別冉管我了吧!」蓬萊魔女氣往上衝,不由得怒聲說道:「你既執意叛國投敵,那就是國人皆曰可殺的了。我為什麼不能管你?」但話雖如此,她還是未下殺手。公孫奇趁她未有防備,摺扇一張,倏的向她面門一撥。就在此時,玉面妖狐拾起地上的長劍,也已一劍向她刺來。
公孫奇情知不是師妹的對手,故此猝然發難,意圖僥倖,縱然不能制勝,也可引開師妹的視線,好讓玉面妖狐逃走。哪知蓬萊魔女武功己臻化境,眼看摺扇就要撲到她的面門,她忽地身形一仰,硬生生使出了「鐵板橋」的功夫,雙足釘牢,腰軀後彎,只聽得「叮」的一聲,玉面妖狐一劍刺來,公孫奇這一扇也恰好從她面門上掠過,卻和玉面妖狐的青鋼劍碰上了。
說時遲、那時快,蓬萊魔女拂塵一面,驀地長身而起,拂塵裹住了玉面妖狐的長劍,飛足又踢公孫奇的手腕。公孫奇用「盤龍繞步」的身法,繞過側邊,摺扇用力一撥,勁風發出,塵尾飄散,那拂塵收束的力道已被卸去幾分,玉面妖狐也非弱者,趨勢用個「夜叉探海」的招式,長劍往前一送,解開了拂塵的纏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