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萊魔女氣怒交加,喝道:「好個妖狐,你還想逃嗎?」佩劍鏗然出鞘,一手揮舞拂塵,一手展開劍式,使到疾處,拂塵有如黑雲壓頂,劍氣宛若玉龍夭矯,將公孫奇與玉面妖狐的身形都罩在千絲萬縷的拂塵與寒氣森森的劍光之下。
玉面妖狐忽地笑道:「柳清瑤,你和武林天驕的交情很不錯啊,說來咱們也不是外人,何必苦苦相迫?」蓬萊魔女斥道:「無恥妖狐,誰和你是一路人?莫說武林天驕不是和你一路,即使你是他的朋友,我也不能饒你!」口中說話,手底絲毫不緩,運劍如風,剎那之間,連攻了六六三十六劍,玉面妖狐竭盡所能,全力防禦,擋開了三十五劍,最後一劍終於未能閃開,「哨」的一聲,劍尖已被蓬萊魔女削去,幸虧公孫奇的摺扇當中隔開,替她擋過了蓬萊魔女的第三十七劍。
蓬萊魔女心裡也不禁起疑。尋思:「這妖狐要和我套交情,論理應該提出她對我闔寨之恩,助我山寨逃過危難之事。她不提此事,卻要借重武林天驕,轉彎抹角地來套交憎,這不是輕重倒置了嗎?嗯,難道來向玳瑁暗通訊息的那個‘妖狐’,不是同一個人!」
公孫奇道:「師妹,你不看武林天驕的情份,難道我爹爹的情份你也不顧?」蓬萊魔女又氣又恨,又是悲痛,說道:「公孫奇,你若還記得你的爹爹,你怎可這樣辜負他的期望?倘若冰爹爹在此,他早已把你打死了。」但蓬萊魔女雖然硬起心腸,心裡不住地自己對自己說道:「他已是叛國從賊的敵人了,決不能放過他。」但終是心中悲痛,攻勢不由得略略一緩。公孫奇何等機靈,一見有機可乘,摺扇疾揮,把蓬萊魔女也迫得退了一步。
玉面妖孤立即飛身掠起,「砰」的一聲,擊碎了窗戶,從視窗跳了出去。蓬萊魔女大怒,追上去就是一劍,但終是遲了一步,未刺著玉面妖狐,卻刺了掩護玉面妖狐的公孫奇。
只聽得一聲低沉而又急促的尖叫,突然間爆發出來,卻不是受了傷的公孫奇的叫聲,而是桑白虹驚惶失措,不由自上地呼喊。她心中本是充滿了對丈夫的恨意,但不知怎的,到了這緊要關頭,眼看著丈夫就要喪命在蓬萊魔女劍下,她仍是下由自主的發了驚呼!
蓬萊魔女霍然一驚,心道:「不好,還是救師嫂要緊!」心如亂麻,第二劍就沒有再刺出去,公孫奇已是在他妻子的驚叫聲中,跟在玉面妖狐後面,也從視窗跳出去了。蓬萊魔女望著他們二人的影於在黑暗之中消失,心中一片茫然。她沒有再刺一劍,是為了看她恩師的情份?是為了還顧念同門之誼?是為了免她師嫂再受刺激?是為了急著要先教師嫂的性命?還是這種種因素都有著一些?總之在這瞬間,她也像她師嫂一樣,情緒錯綜複雜,心中難過非常。蓬萊魔女定了定神,回過頭來,見了她師嫂那個模樣,心神剛定,又不禁大吃一驚,桑白虹原來的樣子雖說不上怎樣美貌,但卻是體態豐盈,肌膚紅潤的,但如今蓬萊魔女眼前的師嫂,卻是個皮膚起皺,形容枯槁,消瘦不堪,難看已極的一個小婦人!從她中了毒針之後,還不到一炷香的時刻,在這短短的時間,她簡直是完全變了樣子!玉面妖狐那毒針的厲害,可想而知!
桑白虹用顫抖的聲音,斷斷續續他說道:「清瑤妹子,我錯怪你了。你快過來,我有心腹話要和你說。」蓬萊魔女將她扶起,一掌抵著她的背心,說道:「別忙說話,你要把一切事情拋之腦後,養好了傷再說。」
蓬萊魔女默運玄功,一股真氣輸進她師嫂體內。桑白虹掙扎了幾下,似乎添了一兩分活力,聲音比前稍微清亮,但卻更覺淒涼,說道:「多謝你了,但還是沒有用的。」她抖抖索索,從懷中摸出一隻哨子,約有五寸來長,黑黝黝的,也不知是什麼金屬。蓬萊魔女道:「師嫂,你要什麼?」桑白虹道:「我要了結此間未了之事。」
桑白虹正把那哨子湊到口邊,眼光一瞥,忽見在她腳邊有一隻玉釵,這是公孫奇當年送給她的定情之物,她本是套在臂上的,如今她肌肉消瘦,這玉訓不知不覺地褪落下來,她一直未曾發覺。幾顆淚水從她於澀的眼中滴了下來,桑白虹驀地把那玉釵拾起,使一把勁,摔出了窗外,頓時間心如刀絞,人也累得氣喘吁吁。蓬萊魔女道:「師嫂,你這是何苦來呢?還值得為這薄倖人生氣嗎?」
桑白虹道:「我沒氣力了。你替我吹這哨子,三長兩短,連吹三遍!」蓬萊魔女怕她多說話傷神,雖然不懂它的作用如何,卻也不願多問,接過哨子便吹。
桑白虹在一旁急促地喘氣,撥出來的口氣熱得駭人。蓬萊魔女吹了三遍,放下哨子,忙又出掌,抵著她的背心,以真氣輸送進去。桑白虹道:「清瑤妹子,你別浪耗功力了,我已不中用的了。鳥之將死,其鳴也哀,人之將死,其言也善,請你聽我臨終一語。」蓬萊魔女察覺師嫂的脈息已亂,心跳也在若斷若續的狀態之中,知她所言不假,自己給她輸送真氣,也只能讓她暫延殘喘,要想儲存她的性命,那是千難萬難的了。
蓬萊魔女心頭沉重之極,低聲說道:「師嫂說吧,我聽你的。」桑白虹臉上露出一絲笑意,緩緩說道:「我的遭遇,你已看見了。
天下男兒多薄倖,女子擇人而事,需要特別小心!我師兄對你衷心愛慕,我知道這是真的。我但願你也成為我的師嫂,我就可以放心了。那、那笑傲乾坤,不是你的良配,你嫁了他,只怕將來要會後悔!你肯聽我的勸告嗎?」
蓬萊魔女怔了怔,她感謝師嫂在這彌留的時候,還關心她的終身大事,但也不禁起了疑心,暗自尋思:「師嫂為什麼作這樣的勸告?只是因為武林天驕是她的師兄嗎?但她為什麼要說華谷涵的壞話?怎見得華谷涵不是我的良配?聽她的口氣,竟似認為華谷涵也是個薄倖男兒,她何所見而云然?」要知在蓬粱魔女心目之中,剛好和她師嫂所想的相反,儘管在感情上她比較接近武林天驕,但在理智上她卻更相信華谷涵,覺得華谷涵似乎更適宜於做她的配偶。這些日子來,她也一直感到感情的苦悶,武林天驕,笑傲乾坤,這兩個人在她心中的份量,連她自己也難以分別孰重孰輕。聽了師嫂的話,她心情一片混亂,但為了不想令師嫂失望,她只好含糊其辭,這樣答道:「師嫂,我會記著你的勸告,好好考慮的。」
桑白虹對這答語雖然不很滿意,但她已沒有精力再多說了,她自知離死不遠,只得趕快再說第二件事情,「你要告訴我的妹妹,叫她千萬不要上她姐夫的當,設法將那毒功秘籠奪回,立即焚燬,免得留在世上害人。」蓬萊魔女道:「你放心,我會助你妹妹一臂之力的。」
桑白虹正想說第三件事,只聽得樓下已是人聲嘈雜,腳步聲呼喝聲亂成一片,桑白虹霍地站了起來,叫道:「你們快來!」
話猶未了,只聽得轟隆一聲,房門踢破,進來的是四個老頭,手中都執著兵器,向蓬萊魔女怒目而視,但似手投鼠忌器,因為蓬萊魔女還在扶著桑白虹,他們不敢即行攻上。
桑白虹連忙說道:「這位是柳女俠,害我的人不是她,她是救我的,我死之後桑家堡上下人等,都要聽她的吩咐!你們快來見過新主人!」
這四人驚疑不定,面面相覷,一時間,誰都沒有說話。桑白虹喘著氣卻帶笑說道:「剛才這哨子是我教她吹的,你們還有什麼疑心?」此言一齣,這四個老頭再也沒有懷疑,登時一齊跪下,向蓬萊魔女行參見主人的大禮。
原來這四人仍是桑家老僕,曾跟隨桑見田數十年,得過桑見田的傳授,而且在桑見田臨終之時,還有遣命託孤,請他們照顧桑白虹、桑青虹姐妹的。這四人對桑白虹最是忠心,桑白虹也自小就把他們當作叔叔看待,從來沒有端過主人的架子用哨子呼喚他們。
蓬萊魔女剛才吹的那個哨子乃是千年犀角,聲音特異,是專為召喚他們才吹的,那樣的吹法——三長兩短、連吹三遍也只有桑白虹才懂,那是桑見田臨終之時,將哨子與吹哨的方法一同授給桑白虹的。
這四個人最初還有懷疑,以為桑白虹是受了挾持,被迫出此。這時他們已看出了桑白虹受傷極重,絕計無力吹那哨子,始信她所言是實。要知她若不是出手自願,即使受了挾持,也無須教蓬萊魔女吹那哨子。
蓬萊鷹女慌道:「這如何使得?」衣袖一捲,發出一股潛力。
阻止那四人下跪。桑白虹道:「好妹子,你忍心讓桑家堡落在惡人之手麼?」蓬萊魔女霍然一驚,心道:「不錯,我若是不安置她這班舊屬,他們就要被玉面妖狐所用了。」一遲疑之間,那四個老頭都已行過禮了。
行過了禮,為首的老頭連忙問道:「大小姐,傷你的人是誰?我門誓必為你報仇!」第二個道:「姑爺剛才已經走了,他說的又不一樣,這究竟是怎麼回事?」桑白虹道:「他說了什麼?」那老頭道:「他說小姐已被一個女賊害死,這女賊就是,就是——」眼望蓬萊魔女,沒有再說下去,蓬萊魔女柳眉一豎,氣起來道:「他竟敢誣指我是兇手!」那老頭惶恐之極,忙再跪下,說道:「現在我已經知道姑爺說的是假話了,但我卻不明白他何以要說假話?我只是轉述他的話,請主人恕過。」桑白虹咬牙說道:「因為害我的人就是那玉面妖狐!」這四人不約而同的「啊呀」一聲叫了出來。嚇得呆了。桑白虹提了口氣,說道:「今後你們都聽這位柳女俠的命令,報不報仇,怎樣報仇,柳女俠自有主意,你們可以不必多管。我最恨的是那妖狐!」蓬萊魔女暗暗嘆了口氣,心道:「到了這步田地,師嫂還是顧念看丈夫,怕這四個人找他算帳。聽她口氣,她分明是暗示我只可找那妖狐,唉,若論起罪惡,師兄之罪實不下於那玉面妖狐,又教我如何能放過了他?」
桑白虹說了這一連串話,已是風中之燭,搖搖欲墜。蓬萊魔女連忙將她抱起,桑白虹又掙扎著問道:「他、他還說了些什麼?」
為首的老頭道:「姑爺神色倉皇,和一個女子匆匆出走。他說小姐被害死,敵人太強,難以抵禦,要我們放一把火,將這桑家堡燒了,並叫堡中人眾,在各處點起火頭之後,立即撤離,由我率領,先找一個地方避難。日後他自然會來找我們,那時再商量給小姐復仇的大計。」桑白虹氣得兩眼翻肉,恨聲叫道:「公孫奇,你好狠毒!」蓬萊魔女也是毛骨悚然,「想不到師兄卑鄙狠毒,竟至如斯!他是怕我追來,將他懲處,所以不敢親自放火,卻命令手下行此毒計。這四老是桑家忠僕,他們放火要是給我發現,我將他們殺了,就正合師兄心意,免得他日東窗事發,這四老要為他們的小姐報仇。要是我不發現呢,那就連我和師嫂一同燒死!即使我能逃出火窟,師嫂不能行動,那是必死無疑了!」
那老頭續道:「幸虧姑爺說了之後,勿匆便走,沒有親自督促我們動手。我一想,小姐即使已被害死,我也應該見她一面,決不能就把她的屍體毀滅。何況這桑家堡是老爺數十年心血之所聚,我也不能就一把火將它焚了。因此,我想了又想,終於沒有接受他的命令。我們拼著一死報主、正待來看小姐,可巧那哨聲就響了。」第二個老頭道:「那女子想必就是玉面妖狐了。
她還給了我們一把毒針,叫我們若是見到柳女俠出來,就用毒針亂射。我們那時未知底細,還以為柳女俠真是害死我們小姐的兇手。幸虧我們到來的時候,柳女俠正扶著小姐,我們這才不敢下手。」原來玉面妖狐雖然來過幾次,但每次都是半夜潛來,除了公孫奇和他幾個心腹之外,其他人都未見過。蓬萊魔女上次來到桑家堡給公孫奇解圍,將群雄逐走,因而這四老認得她,也識得她的厲害。
桑白虹雙眼翻白,忽地一口鮮血噴了出來,叫道:「你告訴我的師兄,這妖狐,這妖狐……」話來說完,一口氣已經斷了。
蓬萊魔女連忙運掌抵她後心,在她耳邊喊道:「師嫂,你還有什麼要吩咐我的?」桑白虹身體抖動了一下,似是記起一件緊要之事,眼皮睜開一線,說道:「我,我忘了告訴你,你、你爹爹還在人間。」聲音斷續,細如蚊叫。蓬萊魔女心頭一震,叫道:「什麼?他,他在哪裡?」忽覺桑白虹全身冰冷,氣息毫無。蓬萊魔女再把真氣輸送進去,她也全無反應,原來早已死了!
蓬萊魔女是個棄嬰,一直不知自己父母的名字。自從她懂事以後,無日不以自己的父母為念,她的師父公孫隱也曾為她多方查探,總是得不到半點訊息,也不知他們是否還在人間?想不到此際突然從桑白虹口中,第一次聽到她爹爹還活著的訊息,只可惜桑白虹已經死了,她已是不能再向桑白虹多問半句了!正是。
言猶未盡幽冥隔,更向何人探隱情。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