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萊魔女驚疑之極,趁著雙方分開之際,連忙問道:「你姓甚名誰,來此何為?」那少女怒道:「豈有此理,你連我姓名都不知道,便下殺手?你認不得我,我認得你,廢話少說,看刀!」
刀光電掣,唰的又劈過來!
這少女聲音清脆,雖然帶怒說來,依然十分好嘶,蓬萊魔女不禁心頭一動,暗自思量:「聽這口音,倒是北國姑娘,但與玉面妖狐的聲音,卻又似乎兩樣。咦!莫非當真是兩個人,她卻怎麼又說認得我呢?」但高手搏鬥,豈容說話分神,那少女刀鋒已到,蓬萊魔女只好凝神應敵。
那少女刀法奇幻,最古怪的是她的這把月牙彎刀既可當作護手鉤使,刀尖還能用來刺穴,一件兵器,兼有刀,鉤、筆三種兵器之長,若非蓬萊魔女慣經大敵,功力又比對方略高,幾乎應付不來。
這時雙方已鬥了五十來招,時間一長,蓬萊魔女更仔細的看清楚了對方的模樣,這少女面貌和玉面妖狐連清波十分相似,但仍然可以看出不同之點,一是她的面貌較為清秀,身材也較為瘦削;二是她的年紀看來二十還未出頭,也似乎要比玉面妖狐年輕幾歲。蓬萊魔女晴自吃驚,心道:「糟糕,我當真是看錯人了!」但那少女刀光揮霍,攻得正緊,蓬萊魔女哪能分心說話?原來那少女認定蓬萊魔女是千柳莊在途中埋伏的高手,她所說的「我認得你」,乃是識得蓬萊魔女是何等身份的意思,並非當真知道蓬萊魔女的姓名來歷。
蓬萊魔女卻誤解了她的活意,心裡想道:「這女子與玉面妖狐如此相側,看來多半乃是姐妹。哼,即使她不是玉面妖狐,但她既然認得我,還是招招殺手,立意要取我的性命,那就當然也是和玉面妖狐同一路的人了。」
少女的刀法固然奇幻無比,但蓬萊魔女的「柔雲劍法」和「天罡塵式」也是武林絕學,她的功力也比對方咯高,過了五十來招之後,已是緊握先手,漸佔上風。那少女也不由得怯意暗生,心裡想道:「糟糕,想不到我一到江南,便逢勁敵,連一個小小的千柳莊,也有如此棘手的人物。看來我要殺她滅口,那是決計辦不到的了。再戰下去,千柳莊的人,再多來幾個,豈不更要吃虧?」雙方各有心思,正在激鬥之中,忽聽得有一絲幽微的笑聲,音細而清,伊如遊絲嫋空,自天而降。這剎那間,蓬萊魔女不由心頭一震,驚駭莫名,原來這是一種最上乘的「傳音入密」的內功,可以將聲音遠遠送到,而且若非對方也有相當的功力,也是聽而不聞。但蓬萊魔女之所以震驚,還不僅僅是由於發現此處有人能用「傳音入密」的功夫,而是由於這特殊的笑聲!
這是笑傲乾坤華谷涵的笑聲!蓬萊魔女驚喜交集,心中想道:「難道他發現了我,故而以笑聲報訊,傳音呼喚我麼?」正擬也以「傳音入密」的內功相應,心念未已,忽聽得笑聲中夾著極幽微的話語,「阿霞,快來!」個錯,華谷涵是在喚人,但卻不是喚她,華谷涵是在向一個名叫「阿霞」的女子召喚!
那少女口唇開闔,將聲音凝成一線送出,說道:「哦!來啦!」盧音也是微細之極,若非懂得「傳音入密」的功夫,決計聽不到她說的什麼。
那少女聲音送出,立即虛晃一刀,轉身便逃。她跑得飛快,但仍是小心翼翼地提防,不對回頭張望,提防蓬萊魔女追來,只見蓬萊魔女站在原處,動也不動。她只道蓬萊魔女是有所忌憚,怎知蓬萊魔女此時正是一片茫然,哪裡還有心思追她?轉眼間那少女已跑得沒了影子,蓬萊魔女定了定神,恢復了清醒,想了一想,漸漸也就明白了。
事情並不難猜,華谷涵使用「傳音入密」的功夫,那是不願別人察覺,想必他是和那少女一同來此探莊,分道而行,彼此約定,明「傳音入密」之術互相聯絡的。那少女的名字中定然有個「霞」字。但華谷涵不叫「霞姑娘」,卻將她叫做「阿霞」,顯然是很親近的人,才會如此稱呼。
蓬萊魔女啞然失笑,心裡又不免有點酸溜溜地暗自想道:「我剛才還只當他是召喚我?其實細聽他的笑聲。便該知道他最少離此一里之外,當然看不到這邊,怎會發現我呢?但我現在已經發現他了,我又該當如何?」
蓬萊魔女奔波萬里,來到江南,為的就是找尋華谷涵,弄清楚自己的身世之謎。也好了卻相思之願。但卻想不到在這樣的情形下發現了他,蓬萊魔女卻不由得心意躊躇,茫然若失了。
蓬萊魔女暗自思量:「這女子九成是玉面妖狐的姊妹,華谷涵卻怎的和她如此親近?」華谷涵決計不是玉面妖狐這一路人,這一點蓬萊魔女是相信得過的、正因為如此,蓬萊魔女更覺得事有可疑,百思莫解!
驀然間,蓬萊魔女又想起她師嫂桑白虹臨終的說話,師嫂勸她嫁給武林天驕,並且說笑傲乾坤華谷涵雖然俠名素著,但卻怕並非良偶!蓬萊魔女當時還當是師嫂因為與武林天驕說辭。
不怕貶仰了笑傲乾坤。現在看來,敢情師嫂所說當真是有幾分根據,並非全無所指?蓬萊魔女又不禁心中酸楚,暗自思量:「莫非這個名叫阿霞的女子,就是笑傲乾坤心上之人?他為色所述,也就顧不得她是玉面妖狐的姊妹了?」想至此處,蓬萊魔女幾乎就要回頭……山風吹來,夜涼如水,蓬萊魔女心頭的鬱悶煩躁,也似被這一陣風吹散了,停下步來,又不禁啞然失笑。暗自想道:「我是做什麼來的?不是為了偵查那可疑的金國奸細,和會會江南的綠林人物嗎?我當初來時,井未想到這裡會遇上笑傲乾坤、我又豈可因這偶然的事情,打消我原來的計劃?」再又想道:「華谷涵和我不過是個慕名的朋友,彼此還未曾正式見過面呢。那次在桑家堡碰頭,我一來,他就走,一句話都未曾交談,說來根本未算得上是已經相識。他和那‘阿霞’是親近也好,是疏遠也好,卻又與我何干?」這麼一想,登時打消了回去的念頭。
繼續向前走。
但,雖然如此,蓬萊魔女仍是不免有點悵惘,華谷涵送她那隻金盒,藏在她的身上,盒中有著一對紅豆,這一對紅豆,曾經撩起過她多少情思?情思惘惘之中,華谷涵那兩句詩:「彈劍狂歌過薊州,空拋紅豆意悠悠。」尚依稀在她耳邊餘音嫋嫋。蓬萊魔女心裡嘆了口氣,想道:「他有了心上之人,卻又為何送我紅豆?即使他為人如何正派,卻總是用情不專了。唉,不過好在我還未受他的騙,管他是薄倖也好,真情也好,我來意不再理會他也就是了,又何必多管他的事情?」可是,當真以後就可以不再理會華谷涵的麼?「我父母的下落,我身世的疑團,可還要等待華谷涵來解答呢。也罷,見還可以見他,當作一個普通朋友也就是了。」
蓬萊魔女正自心事如潮,左思右想,忽聽得有腳步聲匆匆而來,有人說道:「際沒有聽錯嗎?真的是金鐵交嗚之聲?」另一人說道:「絕沒聽錯,快快去看。」前面那人道:「來的若是敵人,決不會未曾進莊,便先動手。今日來祝壽的各路好漢都有,說不定客人之中木有宿怨的,碰上了頭,自己打起來了。」後面那人道:「你這樣猜想也很合理,不過總要去查究查究。」蓬萊魔女這才知道,她剛才和那女子一場惡鬥,已經驚動了千柳莊的巡夜人。蓬萊魔女霍然一驚,心道:「千柳莊雖不是龍潭虎穴,但我孤身探莊,可總得分外小心才對,可不能再分心神想那些無謂之事了。」她輕功超卓,聽得那兩人的腳步聲大約還有十數丈的距離,立即飛身上樹,那兩人從樹下經過,絲毫沒有發覺。
蓬萊魔女續向前行,借物障形,蛇行龜伏,一路上避過幾拔搜查的人。這條山谷狹窄幽深,走了七八里路,才到莊前。只見千柳莊依山修建,山坡上下,柳樹如林,山崗秀草沒腔,山上還有一個小湖。蓬萊魔女心道:「此地風景如此秀麗,可惜莊中住的卻是一個惡霸。」當下就跳上一棵柳樹,準備從一排排的樹梢飛過,偷入莊中。
蓬萊魔女飛身上樹,嚴如一時飄墜,落處無聲,樹枝都紋絲不動。她以「金雞獨立」之勢,腳尖輕點樹悄,獨立枝頭,翹首四望,先察看周圍形勢,只見西北角k,樹木婆婆,繁枝密時之中,透出點點星星燈火,又隱隱聽得管絃絲竹,細樂聲喧。
蓬萊魔女心道:「是了,那邊想是花園,這千柳莊莊主正在園中夜宴。」
心念未已,忽見一棵柳樹,無風自搖,倏然間一條黑影騰空而起,一溜煙地直奔西北角而去。蓬萊魔女眼利,眼介一瞥,立即發覺這個背影正是日間曾向她盤問過的那個金國漢子,那個她疑心是奸細的人。
蓬萊魔女吃了一驚,心道:「果然他也來了。但他為何也要如我一般,潛行入莊?」蓬萊魔女未摸清這人底細,又疑心他是武林天驕的朋友,一時之間,倒也不敢造次,暗自思量:「他潛行人莊,看來不是千柳莊一夥的了,不知有什麼圖謀?我若是現在追上去拿他,只恐打草驚蛇,兩人行藏都要敗露。若然他並非奸細,我豈不壞了他的事情?而且我也還不宜就在此時露面。」蓬萊魔女盤算得失,遂打定主意,不先惹事,伺機偵察。
轉瞬間那條黑影已沒人繁枝密葉之中,蓬萊魔女施展絕頂輕功,從一排排的柳樹梢頭飛過,當真是輕如柳絮,翩若驚鴻,宿鳥無聲,片時不落,人不知鬼不覺的悄悄地就到了西北角的圍牆之上。
下面果然是一座大花園,園中正在夜宴。這花園依川修建,佔地甚廣,亭臺樓閣,假山樹木,墾歲棋佈,端的是氣象不凡。
園中燈光相映,花影繽紛。原來在園子當中,幾百株柳樹上,都用各色綢綾紙絹及通草為花,粘於枝上,每一株又懸有一盞紗燈。園中有條人工開鑿的小河,東西橫貫,兩邊石欄上又掛有數十盞水晶玻璃的各色風燈,點的如銀光雪浪,明如白晝。
當中有一片廣場,兩邊擺有兵器架子,是千柳莊的練武場。場上臨時搭有一座戲臺,正在演戲。但合下卻沒有人。原來在廣場周圍,有許多亭子,每一個亭子裡都擺有一桌酒席,客人們正在一面喝酒,一面看戲。蓬萊魔女心道:「這柳元甲倒是真會享受。如此排場,公侯人家,也比他不上。但卻不知哪個是他?」
幸虧山坡的一角,樹上卻沒有點燈。想必是因為離園中心太遠,所以佈置也就較為疏簡。但還是有幾個家丁模樣的人,來往巡邏。蓬萊魔女摘下一片樹葉,輕輕一彈,將一頭大鳥驚起,引開了那幾個家丁的注意,立即使從樹上溜下米,躲到一座假山背後。那幾個家丁,做夢也沒有想到,就在這眨眼之間,已經有人偷偷進了花園。
蓬萊魔女藏好身形,只聽得一片亂鬨鬨的鬧酒之聲,「祝柳翁福如東海,壽比南山,這一杯酒請你幹了。」「柳翁,我這杯酒是代表人湖十二家兄弟敬你的,你焉能不喝?」「太湖王寨上的灑你已喝了,飲馬川的酒你若不喝,那不是厚此薄彼了嗎?」
蓮萊魔女又把眼望去,只見一大群人正擠在中間的一個亭子裡,圍住一個清矍的老者敬酒,看情形這老者自是做壽的主人柳元甲了。亭中酒杯紛舉,暄喧嚷嚷,亭外還不斷有人絡繹而來。
柳元甲笑道:「多謝告位好朋友盛情,只是我酒量再好,也難以和各位一一干杯,不如彼此各盡三杯,好吧?」眾人嚷道:「柳翁海量,即使不能每人乾杯,最少也要一席一杯!」有個客人醉態可掬,還在乎舞足蹈嚷道:「柳翁,你就幫幫我的忙吧。
我和人賭了一千兩銀子,賭晰你小會喝醉。你就顯顯神通,讓他們大開眼界吧!」柳元甲笑道:「這不是耍我獻醜麼?寧可你輸這鬥兩銀了算我的好了。」那客人說道:「柳翁,我知道你有這個本領,輸一千兩銀子事小,卻別要我輸了這個面子。」
喧喧嚷嚷之中,忽聽得一個十分刺耳的聲音說道:「讓我來做個調人吧。今日柳翁壽誕,各方豪傑,不期而會。我有一個提議,不如由諸位各顯一項絕技,作為祝壽的禮物,這不是比敬酒更有意思麼?」蓬萊魔女聽得心頭一震,原來說話這人,正是祁連老怪金超嶽。蓬萊魔女暗自尋思:「我只道柳元甲是雄霸一方的大豪,哪知還不僅如此簡單,他竟是私通金國的一個大奸賊!嗯,我這次倒是料敵不足,輕入虎穴了。」接著想道:「不知笑傲乾坤華谷涵可也來了?他若在此,可以對付這個祁連老怪。但還有那個名叫‘阿霞’的女子,和那個金國漢子,卻還不知是敵是友?今日之事,是吉是兇,實難預測了!」
金超嶽此言一齣,賓客紛紛叫好,但卻有人說道:「這麼多人,若然各顯絕技,這一席酒,豈不是要喝個三天三夜?」又有人道:「獻技祝壽,這意思倒是不錯,但卻有點不大公平。
……」這人話猶未畢,金超嶽己接著笑道:「我的話尚未說完呢。
禮尚往來,客人獻技之後,主人當然也得露他一手,讓我們瞻仰瞻仰柳翁的絕世神功!」柳元甲笑道:「金老哥,說到絕世神功四字,只有你老哥可以當之無愧。你給我臉上貼金,卻叫我怎敢承受?」
蓬萊魔女吃了一驚,心道:「這老怪眼高於頂,即使他要諂媚主人,也無須奉送這樣的一頂高帽?難道這千柳莊莊主果真是具有絕世神功麼?」正是:豪氣干雲心要細,須知處處有能人。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