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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不覺坐行皆夢夢 無端啼笑盡非非(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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蓬萊魔女道:「這卻為何?」柳元宗道:「他躲在金宮中苦研穴道銅人的圖解與指元篇的內功心法,他是御林軍統領,當年網羅天下武學名家,研究這兩大武學秘這之事,就是由他主持的。我們每個人分得的都是割裂的斷簡零篇,只有他抄有全份副本。他現在重出江湖,來到江南,想必是自以為已學成了,所以再出來為本國效力。」

蓬萊魔女道:「怪不得他會閉穴斷脈的功夫,某些武功路數也與檀羽衝相同,原來都是從那兩大武學秘籍來的。」

柳元宗笑道:「可惜他還未學得到家。他以為我早已死了,哪知我還活在世上。那晚他和我交手三招,始知他的所學未足。」

蓬萊魔女道:「怪不得他那麼驚慌,說什麼江南已無他立足之地。」柳元宗道:「此人武功深湛,又長智討,他逃回江北,助金主為虐,終是一個大患。他雖未學得到家,但當世可以制眼他的,恐怕也只有我和你的師父公孫隱二人。還有一個,現在武功不及他,將來可以勝過他的,就是你的師兄公孫奇。」

蓬萊魔女不覺黯然,說道:「可惜我那師兄也沒走上正路。

唉,只怕將來最大的禍患,還是我這師兄。偏偏他又是我師父獨生兒子,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處置他。」

柳元宗道,「半個月前,我在江陰附近的一個小鎮曾碰上他,我知道他是公孫隱的兒子,才沒下殺手。待這次戰事過後,我準備去拜訪你的師父,一來謝他這些年養育你的大恩,二來,我想,他兒子這件事也不好再瞞他了……」蓬萊魔女插口道:「我師父性情剛直,若是知道他這些事情,只怕會一掌斃了他。但他只有這個兒子,斃了之後,必將悔恨終身,我、我又覺得不忍。」柳元宗道:「這就是我為什麼要親自拜訪你師父的原因了。

我可以勸他廢了他兒子的武功,但留下來續他家香火。」蓬萊魔女嘆口氣道:「也恐怕只有這樣,才是兩全之策。」

柳元宗也嘆口氣道:「可惜我也是來遲一步,誤了許多事情。

例如谷涵與羽衝的事情,我若是早到臨安一天,他們就不至於有小孤山上的那一場打鬥了。」這兩人於他都有恩惠,他耿耿不能忘懷的也就是他們兩人失和的事情。

蓬萊魔女道:「好在如今已是水落石出,上岸之後,你就可以和華谷涵說個一清二楚的。」柳元宗「嗯」了一聲,道:「是隻好如此了。」心中卻在想道:「只怕誤會雖可消除,他們兩人還是不能和好。」

他們兩父女一席長談,不知不覺已從白天到了黑夜,李寶禁止人打攪他們,晚飯也是送進房中給他們的。經過了這席長談,長期來存在蓬菜魔女心中的許多疑團都已得到了解答,許多錯綜複雜的因果關係,也都理清了來龍去脈,吃過晚飯之後,蓬萊魔女心中有事,便請父親早些安歇,她獨自出甲板上溜達,藉那清冷的海鳳,吹散她心中的煩悶,好讓自己冷靜下來,仔細想想。

這一晚月色很好,月光下看大海揚波,驚濤駭浪,恰似躍起玉龍,捲起千堆雪,這景象端的是雄奇之極。但蓬萊魔女的心情卻是不能平靜,濤聲入耳,忽地竟彷彿變成了笑做乾坤的狂吟:「彈劍狂歌過薊州,空拋紅豆意悠悠。」一個浪頭過後,又似武林天驕的簫聲嗚咽,吹奏出令她心絃顫抖的古詩:「淒涼寶劍篇,羈泊欲窮年,黃葉仍風雨,高樓自管絃。……」

蓬萊魔女正自悵悵惘惘,忽見一個白衣女子,倚著船舷,正是珊瑚,面向著她。蓬萊魔女與她情如姐妹,只是上船之後,一直未有機會與她傾詼,此時方始相見,蓬萊魔女瞻她頭上牛山濯濯,心中撫然,走過去道:「妹子,你怎的削髮為尼啦?」

珊瑚道:「小姐,請恕我不能服侍你了。我、我煩惱太多,無從解說,想來想去,還是把這三千煩惱絲付之幷州一剪的好。」

蓬萊魔女心裡一片辛酸,頗有同病相倚之感。想道:「珊瑚是逃禪,也是逃情。唉,她與我都是同樣的受到情孽牽連之苦。」

蓬萊魔女輕輕拉著她的手,說道:「妹子,你為了解除煩惱,暫且削了頭髮也好。我爹爹也是做了將近二十年的和尚,如今方始還俗的。」

珊瑚嘆口氣道:「小姐,你爹爹是因為還有你這個女兒,自該還俗重聚天倫之樂。我在世上已無一個親人,我是決心不還俗的了。」

蓬萊魔女道:「你是立誓不嫁人了。嗯,也好,這也樂得個清淨。不過,我可不贊同你從此遁入空門。」

珊瑚道:「我身在空門,對塵世之事,也並不是就此全下理會的。小姐,我並沒忘記你要我行俠仗義的教導。」

蓬萊魔女微喟道:「我也曾起過削髮為尼的念頭,但不是這個時候。也許待我年紀老了,我會與你在青燈古佛之前,再來作伴。」

珊瑚笑道:「小姐,你千萬不可起這個念頭。我是命薄如斯,無話可說。你有當今之世文才武藝最超卓的兩個少年任憑你選,你若削髮為尼,只怕笑傲乾坤與武林天驕都不肯依你!」

蓬萊魔女粉臉微紅,經珊瑚這麼一說,她心中更覺煩惱,說道:「妹子,別提這個了。我還來問你呢,你那師父是什麼人,你是幾時拜她為師的。」

珊瑚若有所思,半晌說道:「小姐,你不想我提那兩個人,可是我還是不能不提。這,——」蓬萊魔女嗔道:「我是問你師父的事情,你怎麼又把話題拉回來了?珊瑚說道:「小姐,我正想告訴你。我這師父法名慧寂,但她俗家身份卻是武林天驕的姐姐。」

蓬萊魔女頗感意外,問道:「你是怎麼遇上她的。」

珊瑚道:「那日我與耿照在公孫奇的魔掌下逃了出來,我知道他是來江南找他的秦姑娘的,他們是青梅竹馬之交,早已是心心相印的了,我插在他們中間算什麼呢?因此我又和他分手了。這件事,耿照大約已經對你說過了吧?」

蓬萊魔女道:「說來湊巧,你那日走了不久,我也碰上了耿照,並趕走了公孫奇。我正想問你後來的事情。」

珊瑚道:「公孫奇被你趕跑,但他卻又趕上了我。我這才知道,原來他並不是有心放我走的,當時他要迫婚他的小姨桑青虹,有意讓我與耿照同走,以斷絕他小姨的意頭。到我單獨一人走路之時。他又追上來了。

他要用「化血刀」傷我,幸虧小姐你傳了我三十六路天罡塵式,他的毒掌一時之間,尚未能訂到我的身上,可是也危險極了!

正在我性命俄頃之間,忽聽得一縷蕭聲,從山上飄下!」

蓬萊魔女道:「是武林天驕到了?」

珊瑚道:「不錯。是武林天驕到了!可是就在武林天驕將到未到之際,那賊子猛發三記劈空掌,將我打得重傷暈到,人事不知。後來才知道若不是武林天驕恰好及時趕到,我已在他毒掌下喪命了。」

蓬萊魔女嘆口氣道:「我真是慚愧,有這樣的師兄。後來怎麼樣?」

珊瑚道:「後來,我也不知過了多久。醒來一看,已是身在庵堂之中,武林天驕與一箇中年尼站在我身邊,這尼姑就是武林天驕的姐姐,也就是我現在的師父慧寂神尼了。」

蓬萊魔女道:「武林天驕是金國貝子——他的姐姐怎麼到江南來當了尼姑?」

珊瑚道:「她們姐弟二人,感情極好。武林天驕反對金主暴政,金主要拿他問罪。派來拿他的那個人,正是他的姐夫。」

蓬萊魔女道:「她知道這件事情,定是傷心透了。」

矚瑚道:「她的丈夫自知不是武林天驕對手,要設計誘捕。

他準備用一種極厲害的麻藥混在酒中,給武林天驕喝下。可是這件事必須假手於他的妻子才行,因為他做了大官之後,他們郎舅二人,已是久不往來的了。

他妻子見丈夫忽然要請她弟弟,起了疑心,再三盤問,他丈夫終於說出這個秘密。並加以解釋,說是用意只在使她弟弟改邪歸正,擔保可以勸金主不傷他弟弟的性命。又說此事若然成功,他可以有大大的富貴與妻子同享。夫妻如一體,希望她為了丈夫的功名,暫區委屈她的弟弟,助他實行誘捕之計。」

蓬萊魔女道:「她姐弟手足情深,定然是不肯依從的了?」

珊瑚笑道:「不,她在丈夫面前,倒是一口應承了。」蓬萊魔女詫道:「怎麼?……」珊瑚道:「她知道若是不肯應承,丈夫定然把她囚禁起來,不讓她與弟弟暗通訊息,然後再施毒計。

所以她詳作依從,去請弟弟……」蓬萊魔女笑道,「哦,原來如此,就此她一去不回?」珊瑚道:「不,她雖然很是傷心,但也還舍不了丈夫。她通知了武林天驕之後,若無其事地回米。隱住她的丈夫。到了約好的那天,她丈夫不見武林天驕到來赴宴,大為著急,要她去催。她這才把實在情形告訴丈夫,告訴他,她的弟弟早已走了。」蓬萊魔女道:「她丈夫怎樣?」

珊瑚嘆了口氣說道:「她丈夫聽了大怒,大罵妻子誤了他的前程,說是有負皇上所託,降罪非輕。既是拿不到她的弟弟,就要把她縛去向金主請罪!她傷心到了極點,這才知道在她丈夫心中,夫妻之情竟是遠不及功名利祿的誘惑。絕望之下,束手就擒。」

蓬萊魔女道:「怎的束手就擒?這樣的丈夫,不要也罷。」

珊瑚笑道:「她甘願柬手就擒,但她丈夫還未來得及縛她,武林天驕已經跑來將他姐姐救出去了,原來武林天驕也早已料到會有此一幕,他其實還沒有逃走的。」

珊瑚接著說道:「經此一事,他們夫妻已是恩斷義絕。武林天驕的姐姐心如死灰,好在她沒生兒子。無所牽掛,她不願再見丈夫,從此削髮為尼,遠離傷心之地,來到了江南。有個釋湛和尚是武林天驕的舊友,又是江南佛門碩德古月禪師的知交,經過古月禪師的安排,她在一座尼故庵出家,後來就作了主持。」

蓬萊魔女道:「原來武林天驕姐弟與古月禪師、釋湛和尚有這麼一段淵源。這兩人都已被人害死了。他們知道了麼?」

珊瑚道,「都知道了。」接著說道:「回頭再說我的事情。我受了公孫奇所傷,幸虧武林大驕的姐姐結我小心醫護,我病好之後,就拜她為師,跟她做了尼姑。」

蓬萊魔女道:「她可知道你的來歷?」

珊瑚道:「我都告訴她了,師父知道了我的身世,又知道我是你的侍女之後,對我更是憐愛有加。原來她也有著一重心事。」

蓬萊魔女面上一紅,說道:「我猜得到她的心事。」

珊瑚笑道:「小姐,我也知道你的心事。我已隱約向師父透露,說是你心中恐怕早已同意他人。但她深知她的弟弟對你相思之苦,還是念念不息,曾一再託我把她弟弟的情形告訴你呢。」

蓬萊魔女臉上發燒,但也禁不住問道:「武林天驕怎麼樣了?」

珊瑚道:「也沒什麼,只是他從臨安歸來之後,病了一場,就在他姐姐庵中養病。我給他侍奉湯藥,有那麼兩天,他病得迷迷糊糊,不省人事,老是叫著你的名字。」

蓬萊魔女聽得武林天驕如此痴情,心裡也不覺一片辛酸,好生難過,問道,「他的病好了沒有?」珊瑚道:「身體的病是治好了。心上的創傷,這可就難說了。他姐姐曾給他百般開解,但他病好之後,也還是形容憔悴,終日不言不語。我也不敢和他提起你的名字。」

蓬萊魔女輕輕嘆了口氣,心道:「都是我的不好,累得他們二人,都是如此煩惱。可是我又有什麼辦法安慰他們,我總不能同時嫁給他們二人?」只覺心如亂麻、難以自懈。

珊瑚接著說道:「在他病中,耶律元宜曾來看過他,告訴他飛龍島主定期大會群雄之事。他病好之後,就離開慈雲庵,說是要到飛龍島來會會江南的武林朋友。」

蓬萊魔女詫道:「那何以今日卻沒見著他?他是和你們同來的嗎?」

珊瑚道:「不是。他單獨一人走的。他走了之後,我忽然想起飛龍島之會,南山虎多半在場,而小姐你也很可能潛來赴會。

我一來是為了報仇,二來也想和你見上一面。我就和師父說了我的心事,向她告辭。

我知道此會危險極大,本擬獨自來的。不料我師父聽得我說你或許也會赴會,她也要與我同來。她說她也想見一見你,看看你是伺等樣人,令得她弟弟如此傾倒?」

蓬萊魔女粉臉微紅,笑道:「既然如此,你師父又何以不上這一條船?」

珊瑚道:「是呀,我也弄不明白。在海灘上她起初本來是和我同走,後來不知怎的,我也沒有留意,卻不知她上了哪條船了。我這師父為人很好,但她也是個紅顏薄命之人,性情也就難免有點怪僻,他的心意,行事,有時我也猜想不透。」

剛剛說到此處,忽聽得有嘯聲隱隱傳來,沉鬱蒼涼,令人也不禁有「悲從中來,難以斷絕」之感。蓬萊魔女怔了一怔,低聲說道:「這是笑傲乾坤的嘯聲。」

甲板上有人走來,是蓬萊魔女的父親柳元宗。柳元宗笑道:「瑤兒,夜已三更,你還沒睡?」

蓬萊魔女道:「爹,你聽,這可不是華谷涵的嘯聲?」柳元宗道:「不錯,是他的嘯聲。這麼晚他還未睡,豪興也是不小呢。」

扣弦也自微吟道:「短髮蕭疏襟袖冷,穩泛滄溟空闊。盡挹西江,細斟北斗,永珍為賓客。扣弦獨嘯,不知今夕何夕?」吟罷也發出了一聲高亢清冷的長嘯。隱隱與華谷涵的嘯聲相和。蓬萊魔女笑道:「爹爹,你可要驚醒別人了。」

柳元宗笑道:「今日江南豪傑破了奸賊的陰謀,你我又得父女重逢,我心裡高興得很。谷涵在那邊扣弦獨嘯,想必是豪情萬丈,因之我也不禁與他相和了。你說得對,斗轉星橫,已是三更過了,咱們不該驚醒別人,你也早些安歇吧。」

蓬萊魔女心道:「爹爹滿懷高興,他只道華谷涵也是與他一佯心情,把他那蒼涼沉鬱的嘯聲,都當作豪情勝慨了。」她是懂得華谷涵的心情的、但她下願父親為女兒之事優傷,因之也沒有說破。可是這一晚她在船上臥聽風濤之聲,卻是整晚不能入夢,華谷涵在另一條船上,也是整晚不能成寐。

他與好友鐵筆書生文逸凡同在一條船上,文逸凡不知他的心事、話題老是繞著他與蓬萊魔女的事情。文逸凡最愛管閒事,他誇讚了蓬萊魔女,又慫恿笑傲乾坤向她求婚,他自告奮勇,願意給他們作伐,把個笑傲乾坤弄得啼笑皆非,心情越發沉悶,只好顧左右而言他。好不容易等到文逸凡睡了,他自己卻是輾轉反側,怎麼樣也睡不著。

華谷涵披了衣裳,悄悄起來。他滿懷心事,也想到船邊吹吹海風,看看海上的夜景。

濤驚波緊,華谷涵的心情也似隨著海浪翻騰,一幕幕的往事翻上心頭。送金盒以紅豆寄相思,桑家堡的初次相會,小孤山上與武林天驕的一場惡鬥、在他們旁邊的,那蓬萊魔女的茫然不知所措的目光……往事歷歷,如在目前,這些都是他與蓬萊魔女遇合的情景。可是在他與蓬萊魔女之間,偏偏又插進了一個武林天驕!

笑傲乾坤倚舷看月,心道:「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時。情人怨遙夜,竟夕起相思。可嘆我如今與她同在海上,並非天涯,卻也是對月懷人,這相思欲寄無從寄!」

正自悵悵惘惘,忽聽得一個女子的清冷聲音說道:「這位可是華大俠麼?幸得相逢,請恕貧尼冒昧了。」

華谷涵抬頭一看,只見一箇中年尼姑在他面前。華谷涵認得她是與蓬萊魔女那個心腹丫鬟同在一起的尼站,有點詫異,心道:「難道是柳清瑤有什麼心腹說話,透露給她的丫鬟知道,她的丫鬟又告訴了這個尼姑,要與我說的?」當下還了一禮,說道:「小可正是華谷涵,大俠二字,愧不敢當。」要知華谷涵雖是性情狂傲,但對一個初次見面的陌生尼姑,總不能不謙虛幾句。

想不到這本來平常的客套說話、卻引起那尼姑的譏刺。她冷冷地笑了一笑,說道:「人家都稱你為笑傲乾坤,原來你也還有自知之明。」正是:直道相思了無益,未妨惆悵是清狂。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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