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見劍戟如林,戈矛耀日,一排排的披甲武士,在山上隱隱列成陣勢,正中插著一杆三丈來高的杏黃大旗,武士們列成的陣勢,看得出就是拱衛這杆大旗的。
柳元宗吃了一驚,心道:「這是天子的儀仗,難道……」心念未已,只聽得士兵們齊呼「萬歲」!一座帳篷開處,一個披著金色袍甲、威風凜凜的中年漢子,在衛士們簇擁之下、緩緩走了出來。果然是金國的皇帝完顏亮!
蓬萊魔女熱血沸騰,手摸劍柄,手指微微顫抖。柳元宗悄聲說道:「瑤兒,不可造次。小不忍則亂大謀!」蓬萊魔女霍然一驚,登時冷靜下來。心中想道:「不錯。我這次回來,是要聚集義軍,在金虜的後方,與宋國的大軍配合作戰的,這責任何等重大!若然此時跑出去行刺完顏亮,成功也還罷了,倘有失手,插翼難逃,豈不壞了大事?而在劍戟森森的拱衛之下,要刺殺完顏亮也是談何容易?」
幸虧他們藏身的那棵大樹,枝繁葉茂,距離那些兵土,也還有數十丈之遙,兵士們全神注意的是保衛皇帝,怎想得到在滿山遍佈崗哨的情形之下,有人已經偷偷上了山,藏在樹上?蓬萊魔女在樹葉縫隙裡看出去,只見完顏亮登上一座石臺,眼望前方,也不知他是否看到了長江的波濤澎湃?過了半晌,完顏亮緩緩說道:「昨晚戰事如何?江面似乎看不見敵人的艦隊?」
一個將軍模樣的人站了出來,說道:「享告陛下,昨晚那些南蠻子只是趁著黑夜,出來搗亂,發了一陣石炮,搖旗吶喊了一會,也就退了。我方損失輕微,只是被打壞了幾艘船,需要修補。」
完顏亮哈哈笑道:「人人都說虞允文是個將才,依朕看來,也是不濟事!他只敢虛張聲勢,偷襲一下,豈敢與朕正面交鋒?」
那將軍大拍馬屁道:「陛下天縱聖明,智勇雙絕,莫說虞允文,就是岳飛重生,也不能是陛下對手。」
又一個將軍道:「咱們的兵馬比他們多了十倍,他們若敢與咱們硬碰,那就正應了一句俗話,是以卵擊石了。陛下,咱們的大軍如今已經齊集,就是等待陛下的御旨渡江了!」
完顏亮道:「這個,我已早有安排。到臨安過中秋嘛也許來不及了,但總可以渡過長江,在江南歡度佳節。」
將土們聽了他的「豪語」,又是山呼:「萬歲!」完顏亮拍了拍掌,止了喧譁,又向那將軍問道:「聽說昨夜有敵人偷渡過了江,是什麼人,人數多少,已經捉到了沒有?」那將軍惶恐說道:「還沒有。不過陛下放心,幾個小賊,總是逃不了的。」
完顏亮「哼」了一聲,說道:「幾個小賊,究竟是多少個!兩個、三個?還是五個、六個?幾十萬大軍,連幾個小賊都捉不到!甚至連確實的數目都不知道!賊人的模樣都說不出來!要你們何用?」
那將軍惶恐萬狀,跪下來不敢言語。旁邊閃出另外一個將軍,說道:「陛下息怒,我倒是查問清楚了。偷渡的那隻小船,兩個舟子已經死了。另外三個人上了岸。」完顏亮怒氣稍減,說道:「是什麼樣的三個人?」那將軍道:「是兩個女子和一個老頭。」
柳元宗聽得聲音好熟,定睛望去,認得這人正是他的那個老對頭完顏長之。原來完顏長之乃是宗室,比完顏亮長一輩,是完顏亮的疏堂叔叔。這次他從江南迴來之後,完顏亮已恢復他原來的官職——御林軍統領,井加「太子少保」銜。
完顏亮心中一動,轉怒為喜,說道:「究竟是皇叔能幹。但你昨晚不是一直在這山上的麼,幾時下過去查問了?」
完顏長之道:「我正要啟稟陛下,我收錄了一個女賊,本是長江水寇,投降了咱們的那個樊通的手下,名叫韓三娘子,昨晚韓三娘子碰上了敵人的那條船,那兩個舟子就是她殺死的。可惜她現在受了重傷,不能來見皇上。」其實王祥、李吉這兩個舟予,乃是自殺的。不過,韓三娘子雖然冒領功勞,她所報告的卻確實是第一手材料。
完顏亮道:「哦,那麼,這韓三娘子認得那三個人嗎?那兩個女的是年輕的還是年老的?」
完顏長之道:「黑暗之中看不清楚。不過,據韓三娘子說,那兩個女的從體態看來都很年輕,她懷疑其中的一個乃是蓬萊魔女。這個魔女聽說是北五省的綠林領袖。武功很是高強。」
完顏長之怕完顏亮不明白,要給他詳說蓬萊魔女的身份。
完顏亮卻已微微一笑,說道:「這魔女朕是早已見過的了。那次朕在泰山封撣,這魔女跑來搗亂,可惜沒捉著她,這次可不能容她跑掉了。」
說罷,忽的朝著那仍然在跪看的將軍斥道:「起未!你下去傳令,務必要捉到那兩個女的,只許生擒,不許傷了她們!你在御營挑選一百名最好的武土,捉不到人,你別回來見我。」
原來完顏亮那次見過蓬萊魔女之後,對她的美色念念不忘,因此聽說是她來了,心裡是又驚又喜。想道:「即使這魔女本領丙高,在幾十萬大軍圍捕之下,她也是插翼難飛。待捉到了她,朕叫皇叔廢去她的武功,就不怕收她作為妃子了。」
那將軍站了起來,但仍是佝僂著腰,聲音顫抖,說道:「陛下,這,這……」完顏亮喝道:「你聽清楚了命令沒有?快去!」
那將軍似乎想說什麼,卻又不敢向完顏亮稟告,只好用求援的眼色拋給站在一邊的完顏長之。
完顏長之道:「啟稟陛下,那魔女的本領很是厲害,陛下只許生擒,不許傷她,恐怕,恐怕很難。」完顏亮道:「我知道她的本領厲害,但再厲害也厲害不過我的百萬大軍吧?」完顏長之道:「不錯,倘若發現了她,大軍一擁而上,不難將她踩成肉餅。
但難在不許將她弄傷。不能傷她,咱們的人就要傷亡多了。」
完顏亮怒道:「你們一眾將士,出發之前,都曾宣誓效忠於朕的。既是赴湯蹈火尚且不辭,如今去捉一個女子,反而害怕傷亡了?麻將軍,我叫你挑選一百名勇士,就是準備這一百人都死光了,也要把那魔女捉來的!」
完顏長之這時已猜到了完顏亮的心意,暗自想道:「當將士的,衝鋒陷陣,為國捐軀,那是份所應為。但為了一個女子,卻要葬送無數勇士,豈不教將士寒心?」心中不忍,說道:「陛下,不如讓我去吧。」他自忖拼著受點傷有把握可以活捉蓬萊魔女,免得眾多武土傷亡。
完顏亮雙眼一翻,說道:「皇叔,你別忘了你是御林軍統領,你的職責是保護我的,你不能離開我的身邊。好了,不必多言,麻將軍,朕限你在午時以前,將那魔女帶到,否則提頭見我!」
完顏亮因為完顏長之是皇叔身份,不便對他發脾氣,對那姓麻的將軍他可就不客氣了,發出了最嚴厲的命令!
那將軍見皇上動怒,嚇得面色灰白,只好叩頭說道:「奴才領旨!」當下便挑選了一百名武士,立即下山。這一隊人恰巧從蓬萊魔女躲藏的那棵樹下經過。蓬萊魔女暗暗好笑:「我就在你的眼前,你沒發現,這可活該你倒霉了。」
完顏亮道:「皇叔,你剛才說的那個什麼韓三娘子,你給我重重犒賞她。」完顏長之道:「是。陛下,這韓三娘子倒是有心為咱們大金致力。她還有一條妙計,可以助咱們渡江,一舉盡殲虞允文的兵馬。」完顏亮詫道:」她一個女流之輩,有甚力量,可助咱們渡江?」
完顏長之道:「她熟識長江水道,據她說,每年八月十五前後幾天,長江潮汐比平時大得多,她可以給咱們帶路、領航,在一個最適宜的地方,黑夜渡江,殺敵人一個措手不及!只是她現在身受重傷,非得趕快給她醫好不可。」完顏亮道:「好!傳旨叫御醫去給她治傷!」完顏長之道:「她,她還有話說。」
完顏亮道:「她怎麼說?」完顏長之道:「成功之後,她要求陛下一件事情。」完顏亮道:「什麼事情?」完顏長之道:「她不願無功受祿,要事成之後才說。但卻須陛下御旨許諾,滅未後允她所求。」完顏亮笑道:「這婆娘倒是古怪,但卻也公平。好,咱們就當買賣做吧。你對她說,朕允她所請就是。」
完顏長之怔了一怔,道:「要是她所求之事,是咱們難以辦到的,這一」完顏亮大笑道:「滅宋之後,朕富有四海,大下之事,哪有朕辦不到的。除非她要天上的月亮!孤王的寶座!但諒她是個女流之輩,也決不至於要裂土封王。」完顏長之道:「這個諒她不放。」完顏亮道:「好,那還怕什麼答應她?嘿,嘿!何況權柄操在咱們之手,倘若她真敢提出什麼非分的要求,咱們不會,——嘿,嘿!‘喀嚓’一刀,把她殺了?」
完顏長之心道:「一國之主,豈能失信於婦人。」但完顏亮已然如此說了,他也只好說道:「陛下聖見,非臣可及。當今最最緊要之事,是如何渡江,這韓三娘子能為咱們帶路,陛下先下御旨,允地所求,令她一心一意為陛下效力,確是上上之策。」
完顏亮笑道:「現在最緊要之事,是趕快把她醫好了!」當下立即傳令營中太醫,由完顏長之的護乓帶他去給韓三娘子治傷。
蓬萊魔女氣得七竅生煙,心中想道:「這韓三娘子助紂為虐,競要帶敵人渡江,真是萬死不足以償其辜!」恨不得一箭把那太醫射死,叫他救不了韓三娘子。可是在這樣劍戟森嚴的防護之下,她縱是滿腔憤恨,也只能強忍住氣。
只聽得完顏亮又道:「那婆娘說八月十五前後,長江潮汐異千常時,最利渡江。但我要知道得更切實一些,什麼時候起潮?」
完顏長之道:「這個我倒問過她了。是八月十三月亮起時。不過,在什麼地方最宜偷渡,卻還須她領航、帶路。」
完顏亮道:「好,那咱們就在八月十三晚上三更時分渡江。你馬上叫人傳下密令,叫各營總兵準備!」
在完顏亮周圍的都是他最親信的心腹將士,他頒下密令,自是無須顧慮會洩漏出去。
卻不料隔「鄰」有耳,躲在樹上的蓬萊魔女已是聽進耳中,心裡又喜又驚,要知此刻己是八月十一日的早上,距離完顏亮所要渡江的時間,不過是三個白天和兩個半晚上了。而虞允文與她約好,由義軍與南岸官軍配合出襲的時間,卻是八月十囚的白天。
蓬萊魔女心急如焚,想道:「時間緊迫,我必須把這訊息送出去,否則差不那麼半天,可能就誤了大事!」
完顏亮定期在八月十三午夜偷渡長江,現在是八月十一日早晨。那麼,在這三天之內,蓬萊魔女至少要做到下列三件事情:一、找到玳瑁;二、與各路義軍的領袖會合:三、派人送信給虞允文,要他提前半天發動攻擊。而第三件事情又必須在第一件事情成功之後,才能找得到人選信。在這麼短的時間之內,要做到這三件事情,一定要機緣湊巧,處處順利,否則稍有阻礙,就要前功盡棄!
時間這樣緊迫,但現在他們卻還被困在山上,根本無法脫身。蓬萊魔女幾乎想下顧一切,硬闖出去。但山上有金國最精銳的羽林軍武士千人,山下更有數十萬大軍,硬闖出去,無異自投羅網。
蓬萊魔女正自心中焦急,只聽得完顏長之又道:「還有一個喜訊,稟報陛下。」完顏亮道:「什麼喜訊,仔細道來。」
完顏長之道,「柳元甲是江南一霸,水陸兩路的黑道人物,都奉他為主的。如今咱們已與他接洽好了,只等陛下定奪。」
完顏亮道:「他提出了什麼條件?」完顏長之道,「咱們一旦渡江,他就在江南作為內應。他準備打出保境安民的旗號,在他力所能及的地盤之內,不許宋國官軍通過。」
完顏亮道:「很好,咱們有幾十萬大軍,不必他出兵助戰,只是這樣已經大大有助於咱們滅宋了,」
完顏長之道:「還不止呢,他現在身任江南的武林盟主,還有一位副盟主是飛龍島的一股水寇頭領,實力比從前投降咱們的那個鬧海蛟樊通更大,他也與咱們約好了,咱們幾時汲江,他就與咱們配合,在水上接應。」
完顏亮道:「這更妙了,馬上派人給他送信,叫他在山東海面攻擊宋國水師。這裡的採石礬之故,有咱們對付虞允文已足夠了。朕所憂慮的是他們東面海上的援軍。」
完顏長之對完顏亮的殘暴寡恩雖然微有不滿,但對他的戰略部署,卻甚佩服,由衷讚道:「陛下指揮若定,恰如六轡在手,一塵不驚。今番定可以井吞南宋了。那飛龍島主有眾逾萬,雖然還不算很強,但在水路截斷宋國援軍,最少也可以阻遲他們幾天。那時咱們早已渡過長江,大功告成了!」
完顏亮道:「他們要咱們答允什麼條件,你還未說呢。」
完顏長之道:「柳元甲想請陛下把兩淮南北的地區讓他翻據。他願對金國納貢不來朝,聽調不聽宣。」
完顏亮道:「哦,這麼說,他是要自成一國,自立為主,只做咱們的藩屬了?」
完顏長之道:「不錯,他的意思正是這樣。兩淮南北是江南最富庶之地,陛下聖意如何?」
完顏亮道:「當然答允他!」完顏長之道:「是。我懂得陛下意思了。權柄操在咱們手上,渡江之後,賞罰還不是由得咱們?」
完顏亮道:「不,這次的賞是真的,渡江之後,讓他為王!」完顏長之自以為懂得了皇上的意思,聽了完顏亮這番話,大惑不解。完顏亮哈哈笑道:「運用之妙,存乎一心。柳元甲的身份與那韓三娘子不同,對付他們也自當因人而施。江南未定,對這樣的人需加籠絡。待到天下都是大金的之後。那時再設法除他不遲。漢高祖劉邦與項羽爭天下之時,韓信求漢高祖封他為假齊王,漢高祖索性封他為真齊王。但韓信最後還是免不了未央宮的一刀。漢人的史事,也可以供咱們學到一些東西的。皇叔,你身為大將,也該多讀史書。」
蓬萊魔女聽了這番議論,也自不禁有點不寒而慄,想道:「完顏亮之殘暴陰狠,實是人間少有!可恨我那喪盡良心的叔叔,竟然受他利用,助紂為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