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傲乾坤喝道:「原來你這廝是殺害古月禪師的兇手!」完顏長之一抖竹杖,冷笑道:「是又怎樣?」笑傲乾坤摺扇一指,點向他的要害穴道,喝道:「我殺了你!」
完顏長之竹杖一圈,將「驚神指法」使將出來,這是最上乘的點穴功夫,而以杖代指,又比只用於指點穴厲害許多。笑傲乾坤的點穴功夫比他稍遜一籌。只聽得「嗤」的一聲,笑傲乾坤的衣裳穿了一個小洞。
完顏長之哈哈笑道:「你要殺我,最少還得再練十年!」話猶來了,笑傲乾坤已是倏的移形換位,摺扇如刀,欺身直進,朝著他的手腕,閃電般的就橫削下來!
原來笑傲乾坤在點穴這門功夫上雖是技遜一籌,但他的內功造詣,卻比完顏長之較為深厚,完團長之竹杖戳破他的衣裳,卻未能將他點倒。他閉了穴道,默運玄功,硬接了完顏長之一杖,杖尖雖是觸及他的身體,不過是隱隱作疼而已,並無大礙。
笑傲乾坤的摺扇可以當作判官筆使,也可以當作五行劍運用,這一招「橫雲斷峰」,削他腕脈,卻是五行劍的招數。以笑傲乾坤的功力,摺扇削下,賽如利刃,若是給他削中,腕脈非斷不可!
完顏長之識得厲害,焉能給他削中?身形不變,陡然間已是向後滑出數步,揮袖一拂,一股勁風向他捲來,要把他的摺扇卷出手去。而且在百忙中還橫揮竹仗,架開了武林天驕的玉蕭。
笑傲乾坤摺扇張開,迎風一撥,恰恰抵消了對方那股真力,兩股勁風相撞,化成了一根風柱,方圓數丈之內,砂飛石走,塵土彌空,就似碰上了龍捲風一般。
雙方交手數招,彼此都知道是各有所長,至多是隻能打成平手,誰都殺不了誰。可是目前的形勢已是變成了完顏長之以一敵二,武林天驕雖然氣力已衰,但他那身深奧的武功,以及玉蕭中吹出的純陽罡氣,還是一個極大的威脅,更何況還有一個鐵筆書生文逸凡在一旁虎視眈眈,隨時可以撲來。完顏長之自知今日決計討不了好,登時打定了三十六計,走為上計。
完顏長之武功也確是高強,在兩天高手夾攻之下,居然能夠脫出身來。只見他竹杖一帶,使了個「黏」字勁,把武林天驕的玉簫引過一邊。武林天驕氣力不加,玉簫幾乎把待不定。笑傲乾坤揮扇削去,完顏長之竹杖一豎,帶著武林天驕的玉簫,與笑傲乾坤的摺扇碰個正著,借力打力,追得笑傲乾坤向側面移開一步,武林天驕大怒,玉簫擺脫了對方沾黏之力,「嗚」的一口罡氣吹了出來,完顏長之悶哼一聲,稍稍受了一點內傷,但己是一個鷂子翻身,身子騰空,縱出了數丈開外!
文逸凡大喝一聲,雙筆飛出。完顏長之人在半空,使不出氣力,只能運用上乘武學中的「卸」字訣,竹杖輕輕一掠,「叮」的一聲,一支判官筆給他撥轉了方向,向另一邊飛出。但第二支判官筆卻只是準頭稍偏,筆鋒貼著他的一條臂膊擦過,颳去了他好大一片皮肉,但卻沒有傷著骨頭。完顏長之大叫一聲,半空中一個「雲裡倒翻」,落下山坡,轉瞬之間,已是跑得無蹤無影。文逸凡見他受傷之後,還能施展「八步趕蟬」的上乘輕功,也是不禁駭然。
武林天驕收了玉簫,說道:「多謝華兄拔刀相助。」他見笑傲乾坤乃是與鐵筆書生作伴,卻不見蓬萊魔女同行,心中疑慮重重,卻又不便一見面便開口動間。
笑傲乾坤哈哈一笑,說道:「小孤山上我冤枉了你,如今咱們是恩怨兩清,你不必謝我,我也無須負疚了。」笑聲故作豁達,卻也帶著無限蒼涼。
武林天驕怔了一怔,道:「華兄既然明白了那是好人播弄,過去的事,那就不用再提了。華兄可是從飛龍島回來?大夥們都平安吧?」
笑傲乾坤談淡說道:「你是記桂著柳清瑤吧?你等著和她相見吧,恕我失陪了!」
武林天驕忙道:「華兄,且慢,我有話說。」但急切之間,卻又不知如何啟口。
笑傲乾坤縱聲笑道:「檀公子,你無須再說,這一局棋我已自甘推抨斂手,向你認輸,你還不心滿意足嗎?」
武林天驕道:「華兄,你錯了!我根本就不想和你賭這局棋。柳女俠、她、她與你乃是……」「珠聯壁合」四字未曾出口,笑傲乾坤已經又是一陣狂笑打斷了他,說道:「你還何必假惺惺,你託人給我傳話,你們之間的事情,你的心事,我都已一清二楚,你放心,我今後是飄泊江湖,再也不會插足你們之間,讓你討厭的了!」
武林天驕詫道:「這,這是什麼話?……」活猶未了,笑傲乾坤已是說道:「你的話等著向你的心上人說吧!」一聲長笑,身形疾起,已是如箭下山!文逸凡叫道:「華兄,華兄!你們鬧的是怎麼一回事?」笑傲乾坤頭也不回,只聽得他朗聲吟道:「浮雲遊子意,落日故人情。揮手自茲去,蕭蕭斑馬鳴。」吟聲漸遠漸寂。文逸凡雖未完全明白,卻也知道是為了蓬萊魔女,三人之間的情孽糾纏。這是天下最難解開的糾纏,他一個局外人又幫得了什麼忙?文逸凡只好嘆一口氣,飛快地追趕笑傲乾坤。
武林天驕大病之後,激戰一場,早已氣力不加,要追也迫不上笑傲乾坤了。
武林天驕一片茫然,心中想道:「華谷涵說我託人給他傳話,這是怎麼一回事情?難道有誰惡作劇,故意挑撥是非了?但聽那華谷涵的言語,雖是滿腹牢騷,卻也似誠心向我認錯?這麼看來,那冒名傳話的人,又似乎不是存有壞心,要播弄他與我不和了?」武林天驕想來想去,就是想不到是他姐姐。而他的姐姐,也確實沒有挑撥是非,只是利用笑傲乾坤的「傲氣」,把真相說明,令他自覺羞慚,退出情場的。
武林天驕難過了一會子,心道:「我自問於心無愧,華谷涵不肯諒解,那也是無可如何!嗯,我見柳清瑤呢還是不見?要是她真的是喜歡我,我,我又何必理會旁人?」心亂如麻,就想下山,忽地臉上發燒,心中想道:「檀羽衝啊檀羽衝,你曾親口向華谷涵許下允諾,甘願讓他的。如今也不知他是因何離開蓬萊魔女,真相未明,你就乘虛而入,這豈是大丈夫所為?嗯,即使他們之間有什麼誤會,他們畢竟志同道合,又都是漢人。唉,誰叫我不是漢人!」想至此處,只覺悲從中來,難以斷絕,取出玉簫,把滿腔的抑鬱牢騷從蕭聲發洩。
且說蓬萊魔女為了少女的矜持,不願追趕笑傲乾坤,與她父親故意稍微放慢腳步,當他們從山下經過之時,正好聽到了武林天驕這一曲簫聲。
簫聲如怨如慕,如泣如泣,是感慨也是自傷,蓬萊魔女心頭一震,她聽得出武林天驕吹的正是他們初次相遇之時,他為她所奏的那支曲子,用李商隱的一首詩所譜的曲子:「淒涼寶劍篇、羈泊欲窮年。黃葉仍風雨,高樓自管絃。新知遭薄俗,舊好隔良緣。心斷顏豐酒,消愁又幾千?」
「武林天驕就在山上,是見他呢還是不見?」頓時間蓬萊魔女也不覺心亂如麻,茫然不知所措。柳元宗似是知道女兒的心事,說道:「這是武林天驕的簫聲。他於我有恩,和你也是朋友。
你只要心地光明,又何必怕去見他?」
柳元宗已是看透女兒的心事,知道女兒在聽到簫聲之後,若然不見一見武林天驕,心中定是不安,儘管她不一定就是屬意武林滅驕,但總是有著一份深厚的友情。不過,他在話語之中,卻也非常含蓄地提醒女兒,不要為情所累,仍然是稍稍偏袒笑傲乾坤的。
蓬萊魔女本是七竅玲瓏,但此時她心亂如麻,卻沒有領悟她父親話中的深意,一聽父親說得有理,立即使道:「爹爹既是要去見他,女兒自當陪同前往。」心想:「不錯,無論如何,武林天驕總是個好朋友,我也未曾許配與笑傲乾坤,何須避嫌!」
柳元宗一聲長嘯,用傳音入密的內功叫道:「是檀公子嗎?」便與女兒施展輕功,一同上山。
簫聲飄散山巔水涯,兀自餘音嫋嫋。但待得柳元宗父女趕上那座山峰,卻只見空林寂寂,四野茫茫。武林天驕人影已杳。
原來武林天驕站在山上,從高處望下來,他看見蓬萊魔女。蓬萊魔女卻沒看見他。他看蓬萊魔女果然是無恙歸來,心頭大石放下。他本來只是想遠遠地看一看蓬萊魔女的,如今目的已達,心滿意足,便悄悄地溜走了。
山高林密,以武林天驕的輕功,地上也沒留半個足印,不知他走向何方?蓬萊魔女幽幽嘆了口氣,心道:「這兩個冤家都是一樣的性情!」
柳元宗也很難過,卻勸慰女兒道:「待戰事過後,總會找得著他們。咱們還是趕往採石礬吧。」
山風過處,捲起松濤,聽在耳中,如聞戰鼓。蓬萊魔女霍然一驚,心道:「不錯,目前正是烽煙處處,胡馬窺江之際。干戈未靜,豈能只是掛念兒女私情?」憑高望遠,江南的沃野平原奔來眼底。視野廣闊,胸襟也頓開朗了。蓬萊魔女笑道:「爹爹,女兒想起來了,金主完顏亮說過想到江南來度中秋佳節的,如今已是沒幾天了。咱們可得趕快去助虞允文,叫他非但渡不了江,還要把他們的中秋節變成超幽節。女兒只是想以身報國,還有就是陪伴爹爹。除此之外,女兒也沒有閒工夫去想它了。爹爹說得對,咱們還是趕快趕路吧!」
柳元宗舒了口氣,笑道:「清瑤,你真是我的好女兒!」他本來擔心女兒為此悲傷的,如今雨過天晴,他放下了心上的石頭,便與女兒翻過山頭,續向前行。
他們父女施展了上乘輕功,不怕山路崎嶇,便抄最短的小路趕往採石礬,平地上的八百里路程,走山路不過五百里,第三天中午之前,已是趕到了採石礬頭虞允文的軍營。
蓬萊魔女曾在虞允文軍中住過兩日,她渡江之初,在長江遭遇與金國有勾結的水寇,還是多虧虞允文的水師搭救的,而她也曾與虞允文的水師在長江上共同作戰。虞允文的衛兵還認得她。因此、無須盤問,衛兵便給她傳報,虞允文聽說是她父女到來,喜出望外,立即便請他們到帥帳相敘。
柳元宗與虞允文見過了禮,剛剛自報姓名,虞允文笑道:「柳老前輩丹心為國,驚天動地的英雄事蹟,我早已聽得華大俠說過了。今日得老前輩到來相助,真是求之不得!」原來華谷涵早已由辛棄疾的介紹,在未赴飛龍島之前,已見過了虞允文。
蓬萊魔女急不可待,坐下之後,使探問軍情。虞允文笑道:「我正是有事要與柳女俠商量。」
蓬萊魔女道:「我懂得什麼,敢勞虞將軍下問?」虞九文笑道:「柳女俠不必故謙,你是北五省綠林豪傑的盟主,正要你出主意呢!」蓬萊魔女心道:「想必又是華谷涵多嘴,說出我的身份了。」
虞允文接著說道:「目前金國大軍已在北岸結集,聽說完顏亮也親自未了。只怕就在這幾天便有一場大戰。」蓬萊魔女笑道:「那我可來得正是時候了。虞將軍有什麼差遣,我赴湯蹈火,在所不辭。」虞允文道:「我奉命守江御準,應付金寇渡江,我是早有了準備。但敵眾我寡,欲操必勝,那還得江北的義軍配合。」
蓬萊魔女道:「江北的各路義軍,也早有了準備,只不知目前情況如何?」蓬萊魔女渡江南來之前,雖說是早已有了周密的佈置,但總難免有點放心不下。心想虞允文或者會知道北岸義軍的動態,希望能聽到一些訊息。
虞允文道:「正巧你們那邊,昨日有個人來,這人還是你的好朋友呢!我要和你商量的,就是怎樣和北岸義軍配合的問題。
先請你的朋友來再說。」當下向一個護軍吩咐了幾句。蓬萊魔女聽不懂軍中術語,料想他是叫護軍請那個人來。
蓬萊魔女心道:「虞將軍說這人是我好友,卻是誰呢?」正在猜度,只見一個少女已揭開帳幕,和蓬萊魔女打了一個照面,兩人都不禁驚喜交集,叫了起來。一個說道:「小姐,這可好了,見著你了!」一個說道:「明珠,原來是你!是玳瑁叫你來的嗎?」
原來這個女子乃是她的心腹侍女之一,名喚明珠,蓬萊魔女臨走之前,將山寨的事情交給玳瑁,叫明珠做輔佐的。
明珠說道:「正是。各路義軍都已從各方趕來,在長江北岸會合了。但卻有點困難,玳瑁姐姐叫我過江求援。」
蓬萊魔女連忙問道:「什麼困難?」明珠說道:「各路義軍首領倒是忠勇奮戰,決意要在金寇後方幹他一場。可是這些首領,你也知道他們都是草莽英豪。比不上官軍的紀律,玳瑁姐姐雖然代攝你的盟主職權,可是,可是……」
蓬萊魔女道:「哦,我明白了,他們不聽號令,不甘心讓玳瑁指揮,是麼?」
明珠說道:「一方面是群龍無首,誰也不肯服誰:一方面玳瑁姐姐她也有點膽怯,恐怕挑不起這麼重的擔子。這不比往常的應付金寇‘圍剿’,這是要在敵後的一場大戰。玳瑁姐姐她也沒有指揮這麼大兵力的經驗。所以她叫我渡江,找小姐回去。要是找不著小姐,就請虞將軍派人幫她指揮,南北兩岸,義軍與官軍的聯絡,也得早早商量妥當,」
蓬萊魔女聽了明珠的稟報,心急如焚,恨不得插翼飛過長江,當下說道:「我放心不下的正是這件事情,既然如此,明日我就過江,請虞將軍撥一條小船給我。」
虞允文沉吟半晌,說道:「本來柳女俠親自回去,那是最好不過。可是,我只擔心,擔心一樣——」蓬萊魔女道:「擔心什麼?」虞允文道:「柳女俠,你是在北方長大的,只怕不大懂水性吧?」
這正是蓬萊魔女弱點所在,當初她南來渡江之時,就因為不懂水性,吃了樊通的大虧。她面上一紅,說道:「我本來不懂水性,但這次前往飛龍島,經歷過海上風波,也比較習慣了。明珠在海上的經驗比我更少,不是也來了嗎?我只要你給我一條小船,一個熟練的舟子。」
明珠說道:「小姐你有所不知,我這次偷渡長江,亦是九死一生。來的四個人,中途碰到金寇的船隻追擊,其他三個人都犧牲了。我們的小船被敵人擊沉,有兩個人戰死;我和另一個受傷的兄弟奪了敵人的一條小船,那位兄弟忍著傷痛給我操舟,到了南岸,他也傷重不治了。」想起那幾個為她英勇犧牲的夥伴、不禁潸然淚下。
明珠抹了眼淚,接著說道:「如今金寇大軍雲集,江面的佈防,只怕比我來的時候更為嚴密了。他們以水師封鎖長江,要想偷渡,難上加難。唉,小姐……」她偷渡長江,本是為了要把蓬萊魔女找回去的,但身經了危險之後,卻又不能不為蓬萊魔女擔心;可是北岸的義軍,卻又確是急需蓬萊魔女回去;明珠心中忐忑,急切之間,也不知是勸阻小姐的好,還是鼓勵她回去的好?蓬萊魔女柳眉一豎,毅然說道:「不管如何危險,我都得回去。這一戰關係太大,我豈能只是考慮個人的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