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元宗微微一笑,說道:「好。你也該去見見華谷涵了。但爹爹這一次可不能再陪你啦。」
蓬萊魔女給父親說中心事,而上一紅,說道:「爹爹為何不去?」
柳元宗道:「我與塵世隔絕了二十年,故交舊好都以為我是早已不在人世了,如今我再世為人,理該去探訪幾仁老朋友了。
你與谷涵言歸於好之後,可到陽穀山光明寺找我,寺中方丈是我的老友,我即使不在他那裡,他也會知道我的行蹤的。到時我再替你們主持婚事。」柳元宗通達人情,知道他們二人會面,定有許多兒女私話要談,自己同去,對他們反而個便。
蓬萊魔女雙頰更紅,說道:「爹爹言早了。嗯,爹爹,你也可以去找一找我的師父,他隱居在首陽山下的采薇村。公孫奇的事情,就由你斟酌和他說了吧。」
柳元宗道:「我和你師父神交已久,在我金宮失事之前,早已想和他會面的了。他倘若知道你是我的女兒,也一定非常高興的。可惜他那不肖的兒子敗壞了他的家風,由我把這訊息帶給他,卻是未免令他難堪了。」
父女商量定妥,蓬萊魔女便隨虞允文渡江,宋師渡江之日,各路義軍首領與許多老百姓都到江邊送別。老百姓多年盼望,方始礙見「王師」,如今「王師」南撤,又把他們留在金虜統治之下,重陷水深火熱之中,送別「王師」,江邊泣聲一片。
虞允文聽得哭聲,心如刀割,長長嘆了口氣,自覺無顏以對父老,一聲長嘆,遂吩咐開船。
長江波濤澎湃,同船的將官指點江心,眉飛色舞地憶談他們當日在此盡殲金國的水師之戰,但大捷的豪情,卻也掩蓋不了他們今日南撤的悲憤了。
虞允文倚船獨嘯,唱起蘇東坡「赤壁懷古」一詞:「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故壘西邊,人道是,三國周郎赤壁。
亂石穿空,驚濤拍岸,捲起幹堆雪。江山如畫,一時多少豪傑。
……」一闕詞未曾唱完,已是有淚潸然,聲音嘶啞。他的心頭,也正是似長江般波濤澎湃,思如潮湧。
蓬萊魔女安慰他道:「將軍此戰,功業彪炳,遠勝周郎。他年重整旌旗,還有渡江之日。」
虞允文回頭抹了眼淚,苦笑說道:「但願如此。」但他也知道,在朗廷只求偏安、但願「和戎」的政策之下,自己班師回朝之後,能夠保全功名已是僥倖,再想渡江恢復中原,那恐怕是今生無望了。
蓬萊魔女道:「元帥奉命班師,山東李將軍那兒不知可有什麼訊息?聽說他和太湖王宇庭那一支義軍聯合,在海上也打了個大大的勝仗,殺了金國的親王副帥完顏鄭嘉努。這一支人馬。
現在卻是如何?」
蓬萊魔女所說的「李將軍」即是舊日的長江水寇「翻江虎」李寶,從前和「鬧海蚊」樊通並駕齊名,結為兄弟,合成一夥;後來則各走各路,分道揚鑣。樊通降金,李寶歸宋。因為李寶是由虞允文招安的,所以算是虞允文的部屬。但他未受朝廷正式官職,這「將軍」二字只是蓬萊魔女的順口稱呼。
蓬萊魔女打聽李寶的訊息只是一個藉口,實在卻是要打聽笑做乾坤華谷涵的訊息。華谷涵與王宇庭在一起,並與王宇庭一道參加了山東海上之戰,完顏鄭嘉努就是給他殺的。蓬菜魔女那日冒允官娥,在完顏亮的「金帳」之中,曾愉聽到這些戰報。
虞允文聽她提起李寶,不覺又是長長嘆了口氣,說道:「李寶所受的委屈比我更大,說起來我也覺得愧對於他。」
蓬萊魔女吃了一驚,連忙問道:「怎麼樣了?」
虞允文道:「他受了我的招安,本是想圖個正途出身,為國效勞的。他的山東海上大破金兵,我給他向朝廷報功,請朝廷授他官職。哪知朝廷的命令,卻說他們是水寇,不能錄用。姑念他們破敵有功,不予襲火,限令他們自行遣散,回鄉為民。這道命令抄了兩份,一份給我,作為兵部的照會。一份給統管江淮各路兵馬的‘制置使’劉錡,要他監視李寶所部,限期執行兵部的指示。如今限期已過,訊息尚未報來。但李寶此人,深明大義,想必不會違抗朝廷的旨意。」
蓬萊魔女頓足嘆道:「朝廷如此害怕百姓自組的義軍,這不是自壞海上長城麼?李寶算是你的部屬,朝廷可以令他解散,但王宇庭那一支人馬呢?」
虞允文道:「王宇庭是未受招安的太湖水寇,朝廷沒有明文處置。但我想劉錡是個比較識得大體的人,想必不會與王宇庭發生衝突。多半也是令他們自行遣散。」
蓬萊魔女嘆道:「朝廷下一道遣散令,那是容易得很,但卻不知寒了多少義上之心!」
虞允文道:「可不是嗎?但朝廷旨意已下,我們做臣了的只好以後伺機勸諫,目前卻是不便妄自議論了。」
蓬萊魔女心裡想道:「不知華谷涵與王宇庭如今是否已經回了太湖?我且到太湖去打聽打聽。王宇庭是大湖十三家的總寨主,即使華谷涵不在那兒,我也該去拜訪他的,」
蓬萊魔女打定了主意,渡江之後,便與虞允文告別,獨自一人,運往太湖。
太湖兩岸,是江南魚米之鄉,蓬萊魔女一路行來,只見田畝縱橫,港漢交錯,波光雲影,淺山如黛,一派水鄉情調,景色處處迷人。蓬萊魔女上次到江南是匆匆來去,這次才比較有閒心瀏覽,她是北國長大的姑娘,初次見識江南景色,心中又是歡喜,又是擔憂,暗自想到:「幸虧這次有采石礬之捷,保住了江南半壁河山。但小朝廷只求偏安,只怕終須有日,還是攔不住胡馬渡江,把這大好河山,踐踏在鐵蹄之下。」
她急於會見笑傲乾坤,一路不停,經過蘇州,也不留宿。這日到了蘇州之東四十里的木讀,已經是湖濱地區,一眼望去,可以看見煙波浩森的太湖了。
蓬萊魔女滿懷喜悅,輕聲低念:「彈劍狂歌過薊州,空拋紅豆意悠悠。高山流水人何處?俠骨柔情總惹愁。」這是笑傲乾坤為她所寫的詩句。蓬萊魔女心中想道:「從前是過薊州,如今是我來太湖找你了。這一次你的紅豆可不用空拋啦。俠骨柔情也不見得就要和‘愁’字牽連,不能自解的啊!」想至此處,心中喜悅,臉上一片暈紅。
可惜她的喜悅,不久就給一個出奇的景象所引起的驚疑替代了。越近太湖,路上行人越少,行了十里光景,才見一片水田上有人割稻,稻魚青黃,看來還未曾全熟。
蓬萊魔女頗感詫異,心想:「為什麼這些人要匆匆收割,難道江南的水稻與江北的早稻不同,未熟就可以收割的麼?」正想去問,路上又來了一夥人,看是一家大小的模樣,攜帶有魚網魚叉船帆等等魚船工具,那是一家漁民在搬家。
蓬萊魔女禁不住上前問道:「你們在太湖打魚不是好好的麼?怎的卻要搬到別處去呀?」那些人見了她也好生詫異,一個似是一家之主的中年漁民道:「姑娘,聽你的口音敢情是外路人?你上哪兒去啊?」
蓬萊魔女道:「不錯,我本是長江北岸的。這次虞元帥打了勝仗,我隨著官軍渡江,免得官軍撤退之後,要受金虜重來凌辱。我家有個遠親,從前是在太湖西洞庭山山下打魚的,音訊隔斷已有二三十年!這次我是想去探聽一下,要是他們還在原地,我就可以有個依靠了。」
那漁民道:「可憐,可憐。但姑娘,那個地方可是去不得了!」蓬萊魔女道:「為什麼去不得?」
那漁民道:「湖中有水寇盤據,你一路上沒聽人說麼?」
蓬萊魔女道:「聽是聽說的。但我也聽說這些水寇其實比一些官軍還好得多,只打劫富戶,不欺負窮人的?」
那漁民嘆口氣道:「不錯,從前是這樣的,但現在可不同了。」蓬萊魔女道:「不是劫富濟貧麼?」那漁民道:「富劫不劫我們不知,窮家小戶可先受了劫了。打魚的要交漁稅,種田的要納田租。我們家一條漁船,碰上旺季,每天約莫可打魚百斤,碰上淡季,那就說不定了,十天打不上百斤也不稀奇。如今要交的漁稅是十天三百斤黃魚按時價折成銀子繳納,我們實在繳納不起,只好搬家了。」
他們是在田頭說話,田中正在收割的一個農夫道:「田租也不輕呀!一畝水田要三擔穀子,今年收成雖好,一畝田也頂多是可以收割五百斤穀子,交了租,哪還夠吃?沒奈何,我只好未熟就割,收得幾成是幾成,割了就逃1」
蓬萊魔女詫道:「怎麼他們的行事忽然變了?」漁民、農夫一齊嘆氣道:「誰知道呢?要是還像從前那樣就好了。」
蓬萊魔女驚疑不定,心道:「不知王宇庭回來了沒有?莫非是他的不肖部屬,趁他外出的時候,便與老百姓為難?」
那漁民道:「姑娘,我勸你還是往別處走吧,這太湖是不好去了。」
蓬萊魔女道:「我遠道而來,總得見我親人一面。我是個走難的孤女,也不怕強盜打劫。兩位的好意我心領了。」
蓬萊魔女剛轉過身,那漁民「啊呀」一聲,拖男帶女,撥步飛奔,那農民呆了一呆,也隨即叫道:「稻子不要了,快逃,快逃!」原來他們見蓬萊魔女一個年紀輕輕的姑媳,那麼大膽,不覺起了疑心,只怕蓬萊魔女是水寇的黨羽,回去將他們的話稟報首領,大禍就要降臨他們頭上。
蓬萊魔女見此情景,也猜想得到他們是有了誤會,心道:「我給他們解釋,他們也未必就肯相信。還先是去探個清楚再說。
唉,倘若是王宇庭的部屬胡作非為,敗壞了他的名聲,他可真是不值了。」
蓬萊魔女走到湖邊,高聲叫道:「有船嗎?」過了半晌,只見蘆葦中有一隻小船劃了出來,說道:「姑娘,你上哪兒?」
蓬萊魔女一看,只見是個形容偎瑣的舟子,貌雖不揚,眼神卻是很足。蓬萊魔女是個武學行家,一看就知此人練過武功。
這舟子雙眼緊緊盯著她,臉上也有一些詫意,但卻沒有問她來歷。蓬萊魔女此來的目的是要見王宇庭,本來就想搭他寨中船隻。但這時情況已經有變,蓬萊魔女卻不禁稍稍有點躊躇,心道:「王字庭若來回來,他的部屬胡作非為,既敢欺壓百姓,難道就不會欺負我麼?莫要又重蹈那次在長江之中,被韓三娘子暗算的覆轍。」
那舟子道:「姑娘請上船呀!」蓬萊魔女心道:「且和他開啟了天窗說亮話,看他如何?」蓬萊魔女身上背插拂塵,腰懸長劍。
因在路上怕人注目,是藏在衣服裡面的,此時她上前幾步,柳腰輕擺,故意把劍鞘露出些兒,說道:「我要到湖中的西洞庭山,不知你敢不敢去?」西洞庭山乃是王宇庭的總舵。
那舟子怔了一怔,忽地哈哈笑道:「姑娘必是柳女俠了,此行是要見我們的王寨主吧?」舟子一口道破蓬萊魔女的來歷,倒是頗出她意外,說道:「你是誰?你認得我?」
那舟子道:「我是寨中一個微不足道的小頭目,不過因為常在寨主身邊伺候,也曾聽過柳女俠的大名。柳女俠,你是北方同道的盟主,紅花綠葉,都是一家,小的理該參見。」
蓬萊魔女道:「不用多禮,這麼說,你們的寨主是已經回來的了?」
那舟子道:「早回來了,昨日還曾提起柳女俠呢。」
蓬萊魔女道:「哦,他與誰說及我了?」
舟子道:「和笑傲乾坤華谷涵、華大俠!華大俠說柳女俠在虞元帥那兒,虞元帥如今已經撤兵,不知柳女俠行止如何,很是掛念。寨主叫華大俠多留兩天,說是柳女俠多半會上咱們這幾。寨主還吩咐我們特別留神,接柳盟主的大駕。嘿,寨主果然料事如神,昨天說的,今天你老人家就來了,」
蓬萊魔女聽他說得如此確鑿,不覺喜出望外,再無疑心,暗自想道:「他知道我的事情,又說得出笑傲乾坤華谷涵的名字,料想不是假冒王宇庭的親信了;我不該以貌取人。」這舟子獐頭鼠目,蓬萊魔女最初一眼見到他,就有說不出的一種憎厭之感,但如今聽說他是王宇庭的親信,對之已是頓然改了觀感。
那舟子恭恭敬敬他說道:「正好順風,柳女俠請上船吧。」蓬萊魔女一來已無疑心,二來她自從那次在長江遭遇翻船的暗算之後,一有機會,就學駕船和游泳的本領,本領雖不高強,但在風平浪靜的湖中,料想也能對付,有恃無恐,遂與那舟子上船。
風送輕舟,疾如奔馬,轉眼已到湖心,蓬萊魔女站出船頭,只見萬頃茫茫,水天一色,大湖七十二峰迤邐迎來,有如翡翠屏風,片片飛過。水色山光,煙嵐橫黛,船行湖上,人在畫圖中!蓬萊魔女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對此湖山分外歡。心道:「太湖景色,果是名不虛傳!」正在歡喜讚歎,忽地想起一事,不覺又略有所疑。正是:湖光山色雖然好,只恐人間禍患多。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