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江陰,正要打聽通判衙門所在,忽見兩騎馬從街道那頭走來,騎在馬背上的是一對年輕男女,男的是軍官服飾,女的是官眷打扮,見了他們,都是「啊呀」一聲,顯出了意外的驚喜,立即下馬,搶來迎接,男的說道:「柳女俠,我們正盼著你呢!」女的則更是親熱他說道:「柳女俠,什麼風把你吹到這兒來了?」原來這一男一女,正是耿照和他的未婚妻秦弄玉。
蓬萊魔女見了他們,也是意外的歡喜,問耿用道:「劉錡不是保舉你去統領你叔父原來那支義軍,要你到來石璣璣戰,聽虞允文指揮的麼?我在採石礬一直到大破金兵之後,還未見你這支援軍來到,這是怎麼回事?你怎的還留在江陰?」
耿照嘆口氣道:「劉琮的保舉,朝廷只採納了一半。朝旨準我以‘參軍’的名義暫掌一軍,但卻不許我帶這支軍隊去增援虞允文。我不願意投閒置散,幾經請求,後來得到主帥劉倚的同意,才調到江陰來助辛棄疾駐防。金兵大舉南侵之時,也有小股敵人沿江竄擾,給我們打退了。算是多少為國家出了點力,但比之你們在採石璣的大捷,我門卻是甚為惶愧了。」
蓬萊魔女道:「這都是朝延的處置,不關你的事,你已經盡了你的職份了。可嘆的是小朝廷只求偏安,令多少英雄無用武之地!」
寒暄過後,蓬萊魔女說明來意。耿照道:「我剛好是從辛大哥的衙門出來,他的衙門,轉過這一條街就到了。我帶你們去。」蓬萊魔女道:「你不是另外有事麼?」耿照苦笑道:「我現在除了每天督促將士操練幾個時辰之外,就悶得發慌了。」秦弄玉笑道:他閒著無聊,這幾天正在跟他辛大哥學做詩填詞呢。」
蓬萊魔女道:「那也很好,你將來也可以做個像辛棄疾那樣的文武全才的儒將。」耿照笑道:「那可差得遠呢!朝政如此,老實說,我也有點意冷心灰,不想再當什麼勞什子的將軍了。依我的志願,我倒想像你們一樣,做個江湖俠士。」
談笑之間,已到衙前。耿照是熟人,無須通報,便領他們進去。只聽得吟聲琅琅,辛棄疾正在書房朗誦他的新詞。耿照低聲笑道:「辛大哥興致倒好,咱們且別擾了他的清興。」
只聽得辛棄疾朗吟道:「徵埃成陣,行客相逢,都道幻出層樓。指點簷牙高處,浪湧雲浮。今年太平萬里,罷長淮千騎臨秋。憑攔望,有東南佳氣,西北神州。」這首詞正是辛棄疾為此次宋軍的大捷而賦的。大意是說兩淮地區,今年料想下會有兵禍了,地方上也應該可以安心建設了。可是登樓四望,東南雖是一片大好氣象,西北神州卻還未恢復啊!
聽至此處,蓬萊魔女不覺一聲長嘆,辛棄疾大開房門,「啊呀」一聲叫道:「柳女俠,是你來了!怎的還在外頭,肩進來坐呀!」
蓬萊魔女笑道:「打斷了將軍的詞興了。」辛棄疾也笑道:「都是幸虧你們在採石礬一場大捷,我在這裡才得以安心填詞。
柳女俠,你剛才聽詞興嘆,是何緣故?莫非我這首詞有什麼不妥之處麼?」
蓬萊魔女嘆道:「詞是好詞,可惜當前世局,卻不如將軍所想的那麼美好。只怕就是今年,也未必能夠就如將軍所說的太平萬里呢。」辛棄疾道:「朝廷只思偏安,虞元帥已給召回,這些事情我都知道了。但金主完顏亮亦已被殺,金國目前正在忙於收拾敗局,今年總不至於再來南犯了吧?」
蓬萊魔女道:「外禍暫緩,內憂續長。朝廷怯於對付外敵,卻勇於殘害義軍。剛剛打了一場勝仗,如今又來要‘襲匪’了,老百姓哪能夠有好日子過啊?」
辛棄疾駭然道:「我只是聽說朝廷下旨叫李寶所部的義軍遣散,這個措施我已經認為不對了,難道他們還要把義軍當匪來襲麼,這,我尚未有所聞。柳女俠,你聽到了什麼訊息?」
蓬萊魔女道:「我不是耳朵聽來的,是親眼見到的。太湖已被官軍奪了,如今正在重稅盤剝漁民呢。將軍還未知道嗎?」辛棄疾道:「這是最近發生的事情吧?前日有一位常州來的朋友談及,他知而不詳。聽他說又似乎是太湖‘群盜’的火併。」
蓬萊魔女道:「真相是官軍勾結了外地來的綠林敗類,奪了義軍的太湖。這位東園前輩知道得最是清楚。他就是替太湖十三家寨主王宇庭來見將軍,向將軍討教的。他還帶了一封華谷涵給你的親筆書信。將軍,你不怕給人加以‘通匪’之罪吧?」
辛棄疾哈哈笑道:「柳女俠,你也忒小覷我了。王寨主是我素來佩服的豪傑,即使朝廷將他當匪,我也願意與他結交。何況華大俠又是我的知己朋友,朋友有事,理當分憂。東園前輩,請你將事情說個明白,咱們從長計議。」東海龍交了華谷涵那封書信,待辛棄疾看過,這才說道:「我已經知得清楚,這是常州團練使王大信與柳元甲、宗超岱兩股綠林敗類互相勾結,幹出來的勾當。」
辛棄疾沉吟道:「柳元甲這名字好熟!哎,他不是富甲一方的、什麼千柳莊莊主嗎?」
東海龍道:「不錯。他表面是個富豪,實際卻是私通金虜,坐地分贓的大盜。如今他的好謀已結江湖豪傑揭發,他就索性與飛龍島主宗超岱明同張膽地走在一起了。那飛龍島主更是個叛國通敵的敗類。」
東海龍把常州團練使勾結綠林敗類強佔太湖的事情說了之後,辛棄疾蹩眉道:「有此等事,這可真是官匪不分了!」耿照更是氣憤,拍案罵道:「豈有此理!飛龍島主該殺,柳元甲和王大信更該殺!辛大哥,這樁事情,咱們可不能袖手旁觀。」
辛棄疾是朝廷命官、顧慮未免多些,苦笑道:「憤激無濟於事,此事還得從長計議。」
耿照道:「依大哥之見如何?」
辛棄疾道:「這裡面有好幾個為難之處。你要知道,王宇庭在咱們看來,是個俠義英雄,他佔據太湖,總勝於讓貪官統治;但在朝廷看來,普天之下,莫非王上,王宇庭盤據太湖,抗租抗稅,這卻是國法所不容,朝廷之叛逆。如今王大信用官軍的名義佔了大湖,‘名正言順’。對朝廷來說,他正是立了大功呢。
二來朝廷己有令遣散義中,王宇庭重返太湖,那就是有違聖旨,你我除非決心造反,否則怎能以現仕官的身份助他?二來常州團練使與我並無統屬關係,論官銜他還比我大些,我也不能管他。所以即使不想驚動朝廷,此事也不能私了。」
耿照道:「難道就讓那些好徒得意不成?」
辛棄疾道:「為今之計,只能享明兩淮制置使劉椅,那王大信是歸他管轄的,咱們揭發他與叛賊勾結之事,讓劉錡處置。」
耿照道:「既是有剛才所說的那幾個為難之處,劉琮難道就兀顧忌,敢於秉公辦理了麼?他雖然比較正直,畢竟是個大官,捨得了那頂烏紗麼?」
辛棄疾頹然道:「這可就難說了。」
耿照道:「而且即使劉錡處罰了王人信,太湖也是不能文回給王寨主的了。」
東海龍道:「我此來只是想聽聽辛將軍的高見,並無勉強辛將軍出兵相助之意,辛將軍同情我們,我們已是感激不盡了。」
辛棄疾本來也曾是個任俠少年,與江湖豪俠的氣質頗有相近之處的,但如今為了身份地位不同,卻不能不諸多顧忌。聽了東海龍之言,不由得面上一紅。
耿照忽道:「我倒有一計。」
辛棄疾道:「那好極了。你意如何?」
耿照道:「我不想當官,以我的性情,這個‘參軍’再當下去,也只有闖禍。但在我棄官之前,卻要整治那些貪官一下。這一計就叫做: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我也打出官軍旗號,前往常州,把那王大信拿來間罪。再助主字庭奪回大湖。事成之後,我棄官而逃,做個江湖遊快,遂我初願,豈不快哉!」
辛棄疾沉吟道:「這個,只怕、只怕朝廷會治你以擅殺官吏之罪,你棄官潛逃,也免不了要給朝廷緝捕。」
耿照笑道:「這我可顧不了許多了,做逃犯我是做慣了的,從前我還是金國的欽犯呢。將來倘若再做本國昏君的欽犯,滋味雖然難受一些,也算不得怎麼了。我所怕的只是恐會連累了你。」
辛棄疾激於義憤,慨然說道:「好,你的辦法倒是個快刀斬亂麻的痛快辦法,你既然下了決心,我不阻撓你了。你可以葬官,我也可以棄官!」
耿照道:「這倒不必。朝廷上也總得有幾個正氣的人,除非迫不得已,我不贊成你也棄官。」
事情算是商量定妥,東海龍是個江猢豪俠,當下也不再說客氣的套語,站起來便是外長揖,道:「多謝耿少俠仗義相助,車將軍的鼎力幫忙,我出來多日,要趕回去稟報王寨主了。」
雙方約定,由王宇庭到江陰會合,然後向常州秘密進兵。到了常州,雙方再分頭辦事,王宇庭主攻太湖,耿照則擔當拿辦王大信的任務,並制止他聽統帶的常州團練私助飛龍島主那一幫人。
秦弄玉道:「柳姐姐,難得你到這兒,這回咱們可以多聚幾日了。反正王宇庭是要到這兒來的,你就留在這兒等他吧。」蓬萊魔女卻不過她的情意,說道:「既然如此,我就不去沐陽了。
請東園前輩代我向王寨主問候。」
送走了東海龍之後,蓬萊魔女想起一事,問道:「薩家兩兄弟呢?他們可還是跟隨辛將軍麼?」
辛棄疾道:「他們是仗義佐我防守江陰,如今戰事已過,他們已離開了。」
耿照道:「他們是前天走的,臨行之時,曾和我談起太湖之事,我聽他們的語氣,似乎也是想到太湖去探聽訊息。」
蓬萊魔女道:「這兩兄弟倒是熱心人,武功也很不弱,但願他們還會回來,將來王宇庭重奪太湖,他們也可以相助一臂之力。」
談了一會兒閒話,辛棄疾對朝政也發了一通牢騷,耿照與秦弄玉便邀蓬萊魔女到他們的住所歇息。耿照從前本是與辛棄疾同住的,因為現在已任參軍,另有衙署,不再住在辛棄疾的通判衙門了。
到了耿照的住處,蓬萊魔女才有餘暇暢談別後經過,說到珊瑚在採石礬一現之後,終於還是隨慧寂神尼遁跡空門,耿、秦二人都是不禁嗟嘆。
泰弄玉嘆道:「我與照哥都是恩仇未報,甚覺羞慚。對啦,說起仇人,我可要問一間那玉面妖狐了,這妖狐如今下落如何?」
蓬萊魔女道:「說來慚愧,這妖孤與我那不肖師兄已經結成夫妻,在採石礬大戰的前夕曾經給我所擒,皆因我一念之慈,沒有當場將他們處死,後來又結他們逃跑了。」
耿照嘆口氣道:「她與公孫奇這賊子做了夫妻,倒是同惡相濟,得其所哉了。只是如此一來,我們的血海深仇,那就更難報了。」
蓬萊魔女道:「我爹爹已去訪我恩師——公孫奇的父親公孫隱去了。有他們兩位老人家出頭,定能收拾這不忠不孝的賊子。
剩下一個妖狐,孤掌難鳴,你們的仇也就不難報了。」
提起了她的爹爹和公孫隱,蓬萊魔女不由得又思想起笑傲乾坤華谷涵也正是去訪尋她的師父公孫隱的。她恨不得早日趕去與他們相會,可是如今卻是相隔數千裡之遙,而她又不能拋下太湖之事不管。
蓬菜魔女若有所思的神氣給秦弄玉察覺,笑問她道:「柳姐姐,你有什麼心事?」蓬萊魔女道:「沒什麼。嗯,沐陽離此多遠?」
耿照道:「原來你是記掛著王宇庭何日能夠趕到此地,是麼?沐陽離此倒不遠,只不過三四日路程。可是王字庭要集合他的部下,而大部隊潛來,又必須晚間行動,加上東海龍回去報信的時間,他走得快,算是兩天吧,那麼你若要等王宇庭來到,最少恐怕也得在十大開外了。」
秦弄玉笑道:「這不正好嗎?咱們可以和柳姐姐多聚幾天了。嗯,柳姐姐,我還以為你是別的心事呢,卻原來你一心一意,都是為國為民,倒教我感到慚愧了。不過,話說回來,你也應該為你自己的終身大事打算打算了。」
蓬萊魔女雙頰暈紅,道:「我正想問你們幾時請喝喜酒呢,你們別把火頭燒到我的身上來。」
話雖如此,其實蓬萊魔女想的正是自己的終身大事。她一算時間,待到王字庭來,還要去奪取太湖,事情了結恐怕至少也在一個月之後了。華谷涵絕不會在她師父家中逗團這許多時候的,他行蹤無定,將來只怕更難尋覓了。
可是秦弄玉那番活卻也令她感到幾分慚愧,公事當前,她只好把私事暫時拋之腦後。
想不到兩天之後,卻又有人帶來了新的訊息。這一天她正在後園指點秦弄玉與耿照練武,門子進來報道:「薩大爺、薩二爺帶了一位姓文的客人求見相公。」
耿照喜道:「他們兄弟果然回來了,這姓文的又是誰呢?」蓬萊龐女心念一動,道:「我也出去看看。」
出去一看,卻原來是鐵筆書生文逸凡。見面之下,皆大歡喜。文逸凡笑道:「柳女俠,我猜想你會在這兒,果然不錯。」蓬萊魔女、耿照齊聲問道:「你們卻怎麼走在一起來了?」
文逸凡道:「我們是在太湖遇上的。王寨主見東園前輩許久未歸,特叫我去打聽訊息。」
蓬萊魔女道:「東園前輩在太湖中藏伏了七天,他是在踏遍七十二峰之後才離開的。可惜你來遲了兩天,要不然倒可以在這裡會面。」
文逸凡道:「我都知道了。我正是在你們出事之後的弟二天潛入太湖的。」
耿照道:「一路沒有遇險麼?」
文逸凡道:「沒有。幸虧遇見了薩家昆仲,是他們駕舟送我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