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傲乾坤笑道:「那就不會匆匆而走,連名字也沒留下了。
我走早一天,卻阻遲了咱們幾年會面。造化弄人,豈不可笑?」
蓬萊魔女道:「哦,你在那時已經知道了我,要找尋我麼?」
笑做乾坤道:「我早已知道你了。你是什麼時候知道我的?」
蓬萊魔女道:「就是那次在雲紫煙家中,我才第一次知道你的名字。你當時雖然沒有自名,但云老怕和他的幾位朋友已經猜想到是你了。」
笑傲乾坤道:「那麼我知道你可要比你知道我早得多了!」
蓬萊魔女道:「我知道你早就見過我的父親。」
笑傲乾坤笑道:「比你知道的更早。我在見著你父親之前,已經從你師父口中,知道你是一個又淘氣,又聰明又好逞強的小姑娘了!」
蓬萊魔女道:「哦,你是早就認識我的師父,而且在我師父家中住過的麼?」
笑傲乾坤道:「我還偷了你的一樣東西呢,說是偷,其實也是你師父送給我的。後來我把你的東西又當作禮物送還給你,你可覺得奇怪麼?」
蓬萊魔女嫣然一笑,開啟金盒,取出那兩顆連體孿生的紅豆,說道:「原來如此,怪不得我小時候親自採摘的紅豆怎會到了你的手中。你是怎麼發現的?連我自己也忘掉是在幾時遺失,掉落在什麼地方的了。」
笑傲乾坤道:「我在你師父的書房翻書,無意中在書櫥發現的。我正在把玩之間,你的師父進來看見,他認得這是你小時候手做的黃楊木雕盒子,盒中的紅豆還是你七歲那年騎在他的肩膊上採下來的。由於這對紅豆,勾起了他的談興,那晚他滔滔不絕地和我談了許多關於你的事情。他說他本來有個兒子的,但兒子不肖,如今在這世上,他最疼愛的人就只是你了。他希望我們相識,因此把這對紅豆送給我,叫我拿作憑證,好去見你。你手做的盒子他則留下來,放回你的房中。他要你房間的一切東西都按照原來的樣子,以慰他對你的思念。」
蓬萊魔女不禁熱淚盈眶,說道:「師父這樣疼我,我真不知道該如何報答他。」
笑傲乾坤道:「他對我的好意,我也不知道該如何報答。你想來也會明白的,他把你的紅豆交到我的手中,這對紅豆在我心中所佔的份量,該是如何重大!」
蓬萊魔女紅暈雙頰,低聲說道:「我明白!」
是的,她不但明白笑傲乾坤的纏綿情意,也明白了師父的一番心事。師父把她手摘的紅豆交給了笑傲乾坤,這用意不言而喻,就似她父親把她的年庚八字交給笑傲乾坤一樣,都是想把她付託與笑傲乾坤,撮合他倆的姻緣。想來師父和笑傲乾坤的說話還不止這些,但他不好意思全盤托出,只能婉轉表白心事。
笑傲乾坤輕輕念道:「紅豆生南國,春來發幾枝。」只念了頭兩句,就沒有往下再念了。蓬萊魔女粉臉更紅,這一首詩的後面兩句是:「勸君多采擷,此物最相思。」笑傲乾坤大約是怕「唐突佳人」,所以沒有往下再念。
笑傲乾坤笑道:「古人只知紅豆生南國,卻不知北國也有。」
蓬萊魔女道:「本來是不會有的,但在這首陽山下有一個葫蘆形的山谷,谷中有個溫泉,地氣溫暖。我師父從南邊帶來了相思樹的種子,撒在溫泉附近,本是隨便試試的,不料竟然生長起來,結出了綴滿枝頭的紅豆。」
笑傲乾坤笑道:「可見相思的種子,不論在江南或在漠北,只要有適宜的土壤,就一樣可以結果開花!」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他把「相思樹」的「樹」字省去,遂說成了是播下「相思的種子」了。蓬萊魔女的臉上也燒得更紅了。
不知不覺之間,笑傲乾坤已是捏著她的掌心,對著她又是凝眸一笑。
蓬萊魔女道:「你又笑些什麼?」
笑傲乾坤道:「我笑我過去太傻,總是不明你的心意,無端端自己招惹了許多煩惱。」
蓬萊魔女道:「我第一次渡過長江的時候,我很擔心我經不起風浪,但不久我就喜歡上那波濤起伏的味道了。轉而一想,倘若是被子浪靜,一帆風順,恐怕反而會減了幾分興味。」
笑傲乾坤是個絕頂聰明的人、蓬萊魔女的言外之意,他當然一聽便懂,笑起來道:「不錯!不錯!人生的意境也該如此,有波濤起伏才有無窮的回味。比如我在孤鸞山下狂歌而過之時,怎想得到有今晚踏雪同行的境遇?」
兩人的性格並不完全相似,但有一點相同的是,兩人都是有著一股灑脫的豪情。笑傲乾坤感到兩顆心靈漸漸融洽之後,不知不覺之間,恢復了原來的狂放。
蓬萊魔女「噓」了一聲道:「別笑得太大聲了,快要到山頂啦。」
兩人縱目一觀,只見山上已有幢幢的黑影,此時已是殘星明滅的五更時分,丐幫中人己開始出動佈置會場了。丐幫是天下第一大幫,料想無人敢來騷擾他們的大會,故此防範不很森嚴。他們兩人展開絕反輕功上山,路上雖碰見幾個巡邏的丐幫弟子,但既非一流高手,也就不能發覺他們。
此時已近山頂,蓬萊魔女不敢露出聲色,改用「傳音入密」的內功,將聲音凝成一線,送入笑傲乾坤耳中,悄悄問道:「咱們怎辦?」
本來以丐幫的地位以及他們的身份,他們是該以禮求見的。
但一來丐幫大會沒有邀請他們,他們「不請自來」,已是失禮:二來風火龍的底細未明;三來武士敦亦未見到。有此三項原因,過早露面,實是不宜。笑傲乾坤想了一想,也用「傳音入密」的內功答道:「還是先看看再說吧。」
山上有個大草坪,草坪上黑影幢幢,可以斷定這個草坪就是會場所在。笑傲乾坤逍:「不心走得太近了,咱們就在樹林裡埋伏吧。」選擇了一株參天大樹,兩人施展輕功,跳了上去。這誅大樹枝繁時茂,恰好可以隱蔽他們的身形。大樹在樹林深處,離那草坪約有三里之遙,他們藏在樹上,可以俯視全場,但在下面草坪的人,除非是早已知道,特別留心,否則即使是一流高手,也央難察覺他們的蹤跡。
草坪上的人越聚越多,不久曙光漸露,只見山中雲氣瀰漫,顏色變幻不定,起初是白茫茫一片,轉眼間已透出橙色的光芒,再一轉眼,滿天的雲彩如著火燒,變成了眩目的朱霞,一輪紅日,在雲層中整個露了出來。頓時便似揭去了一層薄霧輕綃,地上景物,豁然顯露。
只聽得「咚、咚、咚」三通鼓響,「蓬、蓬、蓬」三下鑼鳴,這是宣告大會開始的訊號,群丐歡呼喝彩,如雷震耳。原來丐幫有個代代相傳的慣例,每次新幫主即位的大會,都要由一個懂得天文的老人選擇日期,大會也必須是天一亮便即開始。假如那天有太陽出來的話,這伎是吉兆,象徵新幫主如旭日初昇,丐幫興旺可期。相反,倘若天陰下雨,那便是不吉之兆了。所以必須由善觀天象的人選擇日期。旭日既升,會場中的人物當然是看得更清楚了。蓬萊魔女在樹頂縱目遙觀,凝神細察,只見草坪當中的一塊石臺上站著一個年約五旬,虯髯如戟的叫化,蓬萊匿女認得是風火龍,在風火龍上首客位之處,站著的則正是她的師父公孫隱。
蓬萊魔女己有七年不見師父,此時一見,不禁大起孺慕之情,目光捨不得離開她的師父。仔細看時,只見師父兩鬢如霜,比起她七年前拜別師父之時,已不知添了幾多白髮,有了衰老之態了。蓬萊魔女不覺心底發酸,暗自想道:「師父和爹爹年紀不相上下,卻顯得比我爹爹衰老多了。這當然是為了擔憂他那不肖之子以及思念我的緣故。」
蓬萊魔女又再用眼光去搜尋公孫奇,但因人多擁擠,找來找去也找不著公孫奇的影子,也不知他是來了沒有?蓬萊魔女想起師父對她的深恩厚義,心裡怔忡不安,想道:「我師父只有這麼一個兒子,倘若公孫奇來了,我該不該當面揭發他的罪行呢?」
蓬萊魔女心念未已,場中忽然鴉雀無聲,原來風火龍已上了石臺,開始向幫眾說話。
只聽得風火龍聲音微帶顫抖,緩緩說道:「本幫不幸,老幫主在三月之前已去世了。幫主在生之日,未曾指定繼位人選,臨終之際,也未留下遺言。因此我秉承長老之命與同門之託,今日召集五袋弟予以上的木幫大會,公推一位足孚眾望的顆幫主。
蓬萊魔女在樹上聚攏目光,仔細看去,只見風火龍形容憔悴,說話之時,不但聲音顫抖,而且是一副氣沮神傷的模樣。蓬萊魔女起初心想:「這風火龍倒會做戲,生怕別人不知道他的傷心。」忽而轉念一想:「風火龍的目的是要做新幫主,他是最接近老幫主的一個人,為什麼不可以捏造老幫主的遺言?哦,或者他已有十足把握,料定幫眾必然會推戴他,所以樂得做得光明磊落一些?但他這副神氣卻又似乎有點不對?」
蓬萊魔女正自心裡懸疑,笑傲乾坤忽地在她耳邊悄悄說道:「風火龍以乎是有點難以察覺的暗傷!」蓬萊魔女是個武學造詣大行家,跟她父親又多少懂得一點醫學,剛才她聽了風火龍說話的聲音,心中也曾閃過這個懷疑,但以風火龍武功之高,地位之尊,他又怎會受了暗傷的?一個具有上乘內功的人受了略傷,本來極難察覺,是以蓬萊魔女雖有懷疑,卻也不敢斷定。但現在笑傲乾坤也是如此說法,笑傲乾坤的武學造詣比她高深得多,想來是該比她看得更準的了。
蓬萊魔女的思路迅即被場中嘈嘈雜雜的聲音打斷,丐幫的弟子,沒有一個人察覺風火龍身受暗傷,他們最關切的是新幫主的人選。此時有許多人從四面人方嚷起來道:「風香主是老幫主的大弟子,這許多年來,都是他協助老幫主的,老幫主去世,當然是應該風香主繼任。」「風師兄,老幫主雖沒指定人選,鄭是因為他倉猝去世之故,其實我們都已知道,他平日早已屬意於你啦!」「對啦,由你繼任,那是再也適當不過,你不必再推讓了。」
風火龍作了一個手勢,止了群丐的喧譁,說道:「本幫是天下第一大幫,必須有非常之人才能擔當非常的重任。我是德薄能鮮,幫忙老幫主料理一些雜務還勉強可以,說到要我做幫主嘛,那是萬萬不行,你們且別嘈吵,聽我一言。關於幫主繼任人選,朱長老和我也曾有過商量,你們如果沒有適當的人選,就由我們提出一個人來,這個人包保勝我十倍!」
風火龍此言一齣,全場都是大感意外。連蓬萊魔女也是驚疑不定,聽風火龍的說話十分認真,又不似作偽。蓬萊魔女突然門過一個念頭:「難道他是受了良心責備,自知愧悔,要把幫主之位讓回給武士敦不成?」外人都覺驚疑,丐幫的弟子當然是更感惶惑了。他們想來想去都想不出有誰比風火龍更適當的。有個丐幫弟子忽地心念一動,不知不覺他說出了「武士敦」的名字。
風火龍倏地變了面色,喟然說道:「你說的是武師弟麼,可惜——」
話猶未了,風火龍後面的一個老叫化忽地走到前頭,揚起手中的打狗棒指著那人沉聲喝道:「不許再提這個叛徒的名字!
這廝叛幫投敵,欺師滅祖,早已被逐出幫,這是他罪有應得,又有什麼可惜的?風師侄,當日處置此事,就是由你執行幫規的,你又怎麼還可稱他師弟?」風火龍惶然說道:「是。是小侄失言了。那麼現在就請朱師叔來給大家推薦新幫主吧。」
指責風火龍的這個老叫化不是別人,正是前任幫主尚昆陽的師弟,丐幫現存的三位長老之一,江湖上人稱「硃砂索命掌」的朱丹鶴。
丐幫的另外兩位長老,一個因年老多病,一個因要看守老家,都不能來參加大會。在場的輩份最高的丐幫弟子,就是這位朱長老朱丹鶴了。因此在場的丐幫弟子,都不能不對他尊重幾分。
武士敦被逐出幫之事,丐幫五袋以上的弟子人人知道,但知道其中真相的卻無一人。雖然有幾個武士敦舊日的好友,深知他的為人的,覺得此事可疑,但大多人則以為武士敦確是貪圖富貴,做了金國的高官。故此朱丹鶴一站出來指責,也就沒人敢再提武士敦的名字了。
經過這場小小的紛鬧,全場又再恢復了平靜。此時丐幫弟於,人人都懷著好奇的心情,想知道朱長老要給他們推薦的新幫主究是何人。蓬萊魔女則更加感到奇怪,從這場紛鬧中,她看出了風火龍的態度,風火龍對武士敦的態度,竟似乎是還有一點同門之情。
朱丹鶴站上石臺,但他想了一想,卻說道:「鳳師侄,此會由你主持,還是請你給大家引見新幫主吧。」
坐在貴賓席上的公孫隱武學深湛,他是察覺到風火龍身受晴傷,但究竟受的什麼傷,傷的程度如何,他也看不出來。公孫隱暗自想道:「莫非風火龍是自知內傷嚴重,或有殘廢之虞。
故此要推位讓賢?」
朱丹鶴說話之後,風火龍笑道:「此事是為了本幫的興旺,其實朱師叔不必避嫌,好吧,師叔既然避嫌,那就由我來說。」
眾人對風火龍的活都是莫名其妙,蓬萊魔女則隱隱感到風火龍的笑乃是苦笑,他的這番說話也似乎有點無可奈何的味道。
風火龍重新站到臺前,說道:「我說過這位新幫主包保勝我十倍,這不是我故意貶抑自己,而是確實如此。第一這位新幫主英年有為,今年不過三十歲,卻已名震武林,第二這位新幫主是武學名門子弟,他的父親是當今武林中首屈一指的人物。第三他又曾建有極大的功勳,足以表率群倫。」說話剛剛告一段落,臺下群丐已是紛紛叫道:「是誰?是誰?」正是:避位讓賢徒謊語,引狼入室事堪悲。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