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晚是個有點微雨月暗星稀的晚上,他們在二更時分入山,踏過了「孤鸞」的左「翼」(凸出的山嘴),進入了林深草茂的腹地,一路沒有發現有巡山的人跡。
蓬萊魔女有點擔心,說道:「桑家四老不知是否在此山中?他們計劃召集桑家堡的舊部,佔據此山,監視桑家堡,這個計劃也不知實現了沒有?」
笑傲乾坤道:「桑家堡的舊部散在四方,四老離山寨不過三個多月,恐怕還未必能夠召集起來吧。有四老協助,咱們可以大張旗鼓的討伐桑家堡,但沒有他們.咱們雖然要困難一些,也可以去桑家堡探個虛實,有機會便除掉公孫奇,以咱們現在的武功而論,即使殺不了公孫奇,料想也不至於失陷在桑家堡。」
蓬萊魔女道:「我不是怕勢孤力薄,難闖虎穴龍潭,我是擔心桑家四老遭了公孫奇的毒手,經過了三個多月,桑家堡舊部縱然不能齊集,也總該有一些人潛藏在孤鸞山,怎的如今兀未曾見著一個人影?這情形只怕有點不對?」剛說到這裡,忽然隱隱聽得了金鐵交鳴之聲。蓬萊魔女又驚又喜,說道:「咦,那邊似是有人廝殺,咱們過去看看。」
兩人立即施展「八步趕蟬」的輕功,向聲音傳出的方向趕去,果然發現有四個人捉對廝殺。蓬萊魔女大喜叫道:「兩位公公別慌,我和華大俠來了。」原來廝殺的一方,正是桑家四老中的老三、老四——桑弘和桑毅。
他們來得正是時候,剛剛趕到,桑弘發出一聲鬱悶的呼喊,似乎是業已受傷,和他們交手的兩個漢子,一個是短小精悍的漢子,使的卻是一根又長又租的鐵杖;一個是身材高大的大漢,戴著蒙面巾,雙手空空,沒持兵器,但桑弘就是給他打傷的。
蓬萊魔女喝道:「桑家堡的臭賊,吃我一劍!」不肯偷襲,先喝一聲,修地便如燕子掠波,劍光如練地向那蒙面人刺去。
就在此時,只聽得「當」的一聲,桑毅手中的厚背斫山刀給那短小精悍的漢子一杖打飛,那漢子得理不饒人,手起杖落,竟然向著桑毅的天靈蓋打下。
蓬萊魔女救人要緊,劍鋒一轉,向那短小精悍的漢子先刺過去,這一劍「攻敵之所必救」,刺那漢子的「愈氣穴」。「愈氣穴」是人身十二死穴之一。
那漢子身手極是矯捷,倏地一個翻身,杖尾一撩,「叮」的一聲,竟然將蓬萊魔女的青鋼劍撩開,就在此時,那蒙面漢子掌挾勁風,亦已向蓬萊魔女打來。
蓬萊魔女慣經大敵,早已料到對方前後夾攻。因而她也是攻守兼施,右手的青鋼劍向前刺去,左手的拂塵則用來掩護。那蒙面人一掌打來,蓬萊魔女反手一揮,一招「移星換斗」的塵式拂了出去。這是「天罡拂塵三十六式」中的一招殺手,內力貫注,根根塵尾,變作利針,敵人倘若結她拂著,便有「分筋錯骨」之災。
不料那人功力很是不弱,呼的一掌,竟把蓬萊魔女的拂塵盪開,塵尾四散。這一掌雖然打不到她的身上,卻是把她這招殺手解了。
就在此時,那短小精悍的漢子一招「舉火撩天」,鐵杖撩開蓬萊魔女的劍尖,接著又是一招「翻江倒海」,鐵杖向她攔腰猛掃。
蓬萊魔女心頭一凜,喝道:「原來是你這漏網的金狗。好呀,有膽量的你這次可別逃了!」原來這短小精悍的漢子乃是檀世英手下的武士,那一次曾跟隨檀世英來攻打蓬萊魔女的山寨的。在蓬萊魔女所碰過的金國軍官之中,他是僅次於御林軍統領完顏長之的第二名高手。但最令得蓬萊魔女驚異的還不是他的本領,而是他竟然會使丐幫的「伏魔杖法」。
那蒙面人的本領比這短小精悍的漢子似乎還要高強一些,使的竟是正宗的少林派大力金鋼掌法。掌法雄勁,蓬萊魔女只以一柄拂塵對付他,頗有遮攔不住之勢。
笑傲乾坤起初以為有蓬萊魔女去對付那兩個敵人,已是元需他去助戰。桑弘受傷不輕,是以笑傲乾坤先去給他療傷。
桑弘是給那蒙面人打傷的,掌力震傷了內臟,吐出了兩大口鮮血。笑傲乾坤用急救法點了他的擁應穴道,先止了他的吐血。跟著把一顆「小還丹」納入他的口中,這是柳元宗秘製的治內傷的聖藥。桑弘喘過口氣,說道:「華大俠,你先擒奸細要緊。」
笑傲乾坤說了一個「好」字,一聲長嘯,立即加入戰團。使鐵杖的那個漢子正在使用「伏魔杖法」中「翻江倒海」的一招,向著蓬萊魔女橫掃過去,笑傲乾坤開啟摺扇,在他杖頭輕輕一按,喝道:「撒手!」
這一杖之力何止千斤,但給笑傲乾坤一柄小小的摺扇輕輕一按,這股猛烈的力道竟然消失得無影無蹤,原來笑傲乾坤用了個「卸」字訣,「四兩拔千斤」,一舉手就把他的力道化解了。
但這人的武功也委實不弱,招數雖給笑傲乾坤破解,鐵杖卻未「撒手」。就在這時,只聽得吆喝聲腳步聲紛至沓來,原來是桑家四老中的老大名二也都未了。
那短小精悍的漢子叫道:「風緊、扯呼。」
蓬萊魔女喝道:「豈有此理,傷了人還想跑麼?」那個蒙面人奮力解了她的一招,笑道:「你們人多,請恕我失陪了。」
桑家四老中的老四桑毅剛才給那短小精悍的漢子打落他手中的大刀,本已退過一旁,看似無事的,此時忽地搖搖晃晃地轉了一圈,「卜通」一聲,倒於地下。蓬萊魔女吃了一驚,以為他是受了晴算。四老中的老三桑弘,止了吐血之後,倚著大樹喘氣,也還未能走動。老大老二的叱喝聲雖已傳來,但人還未到,蓬萊魔女為了照顧傷者,只能讓笑傲乾坤獨自去追赴敵人。
桑毅不待蓬萊魔女扶他,自己已經爬了起來,苦笑道:「這廝的杖力好厲害!幸喜我這幾根老骨頭還算硬朗。」原來那漢子所使的伏魔杖法,一招之中,藏有三重勁道,桑毅大刀脫手之後,用千斤墜的重身法定住身形,腳步仍然未穩,前面兩重勁道他勉強可以抗拒,最後一重勁道卻化解不了,以致終於跌倒。
不過好在術曾受傷。
笑傲乾坤追上那兩個敵人,扇交左手,劃了一道圓弧,引開短小精悍的那個漢子的鐵杖,右手一伸,五指如鉤,使出了分筋錯骨手法,使向那身材高大的蒙面人抓去。
蒙面人喝道:「你莫要欺人太甚!」反手一掌,隱隱挾著風雷之聲。笑傲乾坤心中一凜,想道:「這廝的金鋼掌力倒是不可小覷!」雙掌相交,「蓬」的一聲,蒙面人一個「倒踩七星步」,籍著笑傲乾坤這一掌的震盪之力,倒縱出三丈開外。笑傲乾坤一掌震他不倒,自己的虎口反而有點火辣辣的感覺。原來笑傲乾坤的功力雖然是高於對方,但因他是掌扇兼施,同時對付兩個強敵,故而接那蒙面人的掌力,就感到有點吃力了。那蒙面人與他對了一掌,也知道了他的厲害,不敢戀戰。
短小精悍的那個漢子追上了他的同伴,兩人疾逃下山,遠遠的同聲喝道:「笑傲乾坤,有膽的你到桑家堡來,咱們再較量較量!」笑傲乾坤自忖單獨一個人決計勝不了他們,同時也記掛著桑家二老的傷勢,便不去追。笑了一笑,說道:「桑家堡我當然是要去的,你們可以報給公孫奇知曉,這次我是不會放過他的。你們要想給公孫奇陪葬,那也好,就在桑家堡等著吧!」笑做乾坤用「傳音入密」的上乘內功將聲音遠遠送出,音量不大,卻震得那兩人的耳鼓嗡嗡作響,那兩人暗暗吃驚,扔下了兩句門面活,就頭也不回地跑了。
此時桑家四老中的老大桑志,老二桑行已經來到。桑志看見桑弘受傷不輕,吃了一驚,問道:「老三,打傷你的那個人是誰?看來不似是公孫奇。」要知桑家四老跟隨桑見田數十年,雖然是桑家的僕人身份,但本領之高,在武林中早已擠進了一流好手之列了,倘若是公孫奇傷了桑弘,不足為奇,如今他卻是給一個不知來歷的陌生人所傷,桑老大就不能不感到驚詫了。
桑弘內功深厚,得笑傲乾坤替他閉穴止血,又吞服了小還丹之後,精神已經稍稍恢復,說道:「今晚來的這兩個人是咱們從未會過的,姓名來歷不知道,但他們的門派卻是瞞不過我的眼睛。」桑志道:「是哪一派的?」桑弘道:「打傷我的那個蒙面人,用的是佛門正宗的大力金剛掌功夫。」
桑志道:「哦,那麼這人是少林派的了。」桑毅接著說道:「使鐵杖打落我的砍山刀的那個短小精悍的漢子,用的卻是伏魔杖法,看來應是丐幫弟子。」
桑志吃了一驚,說道:「丐幫是天下第一大幫,少林是天下第一大派。這兩大幫派都是光明正大,以‘俠義’兩字作宗旨。
領袖武林的幫派。卻怎的出了這兩個不肖的弟子,竟與公孫奇勾結,作了公孫奇的爪牙?」
桑行道:「樹大有枯伎,丐幫不是也曾出過一個身為長老的朱丹鶴,竟是金虜派來臥底的奸細嗎?少林寺的俗家弟子中出了一個叛徒,那也不足為奇。」
蓬萊魔女道:「使伏魔杖法的那個漢子,我倒知道他的來歷。他是金國御林軍副統領擅世英的隨從武土。看這情形,公孫奇與金虜是勾結得更緊密了。」
笑傲乾坤道:「丐幫這個叛徒,已經公然投敵,身份已露,禍患不大。丐幫幫主武士敦是我好友,我向他查問,一定可以知道那廝是誰。少林派的那個叛徒身份未露,倒是一個更大的隱憂。桑老前輩,依我之見,咱們應該派一個人去通知少林寺,一面準備攻打桑家堡。」
此時又已陸續有人來到了,都是桑家堡的舊部。桑老大桑志說道:「華大快之言甚是,讓少林派自己派人來清理門戶,那是最好不過,既顯得咱們尊重他,又可以得少林寺一臂之助。二弟,明日一早,你就快馬去少林寺求見方丈無礙禪師吧。三十年前咱們曾跟隨老堡主到少林寺拜會過他,想來他還認得你的。」
當下桑志扶桑弘回去養傷,在路上向蓬萊魔女報告經過;原來他們已經招集了過半數的桑家堡的舊人,在這孤鸞山中埋伏起來了。人數約有一百多,經營了十幾個住處,桑家四老住的是一個相當寬敞通爽的山洞。
桑志說道:「我們在孤鸞山佈置好後,桑家堡沒多久就發現我們的蹤跡,也曾幾次派過人來偵察,不過,公孫奇卻從未來過。」蓬萊魔女道:「這卻為何?公孫奇這賊子鴆佔鵲巢,侵奪了桑家堡。按說他應該害怕桑家的舊人來給他‘搗亂’,卻怎的能容得下你們在他臥榻之旁窺伺?」桑志說道:「最初我們也擔心公孫奇這廝會自己來的,不過他卻無暇及此,這裡面有個緣故。」
蓬萊魔女道:「什麼緣故?」桑志道:「公孫奇將自己關在靜室之內,據說是正在加緊修煉他那兩大毒功。」蓬萊魔女道:「你們是怎麼知道的?」
桑志道:「留在桑家堡的舊人雖然不多,也還有幾個是和我們相熟,肯聽我們的話的,」桑行接著道:「他們秘密送出來的訊息,據說公孫奇已委任從前的飛龍島主宗超岱做桑家堡的總管,在他閉夫練功的期間,任何人都不許去打擾他,桑家堡的事務,完全由宗超岱代為處理。」
蓬萊魔女道:「你們的二小姐呢?」在桑家堡中,蓬萊魔女最拄唸的是桑青虹,希望先能知道她的一點訊息。
桑志嘆了一口長氣,說道:「最初我們也不相信二小姐甘心從賊,現在看來,唉——」
蓬萊魔女吸了一口涼氣,說道:「怎麼,她,她難道竟然忘記了殺姐之仇,真的願意委身於公孫奇了?」
桑志道:「恐怕正是這樣,二小姐有個心腹丫鬟,名叫碧絹,以前遣散了的,如今又已回桑家堡服侍二小姐。她和我們已有聯絡,據她透露的訊息,公孫奇閉關練功,誰也不見,只有二小姐陪伴他,聽說還是二小姐指點他的練功秘訣呢。」
蓬萊魔女心裡想道:「公孫奇的兩大毒功,本來只差半分火候,快要大功告成的了。我以為他對桑家的內功心法,早已盡窺秘奧,還何須如此苦練,這麼看來,孟釗臨死之言,說他還有一個最後的訣竅未曾知道,這也恐怕是真的了?」
但蓬萊魔女心裡仍是不能無疑,又再問道:「那個名叫碧絹的丫鬟,既然是小姐的心腹,你們的小姐可曾對她吐露過心事麼?」
桑志道:「聽說二小姐自從嫁給原來的姐夫之後,就似完全變了個人。從前她的性子很野,半天也不能待在家裡的。如今卻是話也不喜多說一句,除了一兩個心腹丫鬟之外,桑家堡的舊人都見不著她。本來她是桑家堡名正言順的主人,桑家堡應該由她接管的。但她卻也是把自己關閉起來,所以只能由新總管宗超岱掌權了,碧絹也難得有機會出來一次,她沒有談起二小姐可曾向她傾吐心事,只是說二小姐形容憔悴,看得出她心裡很不快活。」
蓬萊魔女道:「那麼,她何以又甘心情願陪公孫奇,還指點他的練功秘訣?」
桑志嘆氣道:「奇就奇在這裡,我們猜不著二小姐是何用心。但她是自己願意嫁給公孫奇的,這卻是事實。唉,不管如何,大小姐臨終之際,是曾鄭重矚託我們,要照料二小姐的,我們實在不忍見她又落人公孫奇的摩掌。」
蓬萊魔女道:「師嫂(桑白虹)臨終之際,把桑家堡和她的妹子付託於我,救出你們二小姐之事,在我也是義不容辭。依我看未,青紅雖然是嫁給了公孫奇,在她心中,一定有極大的委屈,無論如何,我一定要去與她一會,探個水落石出。」
桑志沉吟說道:「盟主,此事只伯還要從長計議,不可冒昧造次。」
笑傲乾坤道:「你是怕咱們人力不足?桑家堡中,除了飛龍島主之外,還有些什麼能人?」
桑志說道:「公孫奇意欲在毒功練成之後,開宗立派;又想挾黨羽以自重,要挾金虜讓他劃地封王。其志不小,他自從奪回桑家堡之後,就廣招武林敗類,其中邪派高手,很是不少。聽說‘崆峒二奇’也給他們羅致了。」
蓬萊魔女道:「崆峒二奇?這兩個是什麼人?」她出道未夠十年,雖然身為綠林盟主,熟悉江湖人物,但對於某些久已銷聲武林的老一輩的邪派人物,還未能盡都知曉。
笑傲乾坤道:「這兩個人的來歷我倒知道。他們是前任崆峒掌門烏天柱的師弟,一個名叫蒙天庇,一個名叫勞天護。聽說本領不在掌門師兄之下。但他們只是偶然在西南、西北一帶邊僻之地出現,足跡未到過中原的。正派中人,沒有誰和他們交過手,因此他們的武功深淺究竟如何,也沒有人知道。這兩人二十年前早已銷聲匿跡,不過他們既有崆峒二奇之稱,崆峒武功以邪怪聞名,也不可小覷了。」
笑傲乾坤接著道:「那麼說來,即以一流高手而論,桑家堡中,除了公孫奇之外,如今我們知道的也有了五個人。飛龍島主,崆峒二奇和今晚遇上的兩個人。咱們這邊的力量,也嫌較弱。」
蓬萊魔女道:「咱們既然來到,我不去見一見桑青虹,怎得安心?谷涵,你我暫且不作除掉公孫奇的打算,只去探探訊息如何?咱們即使寡不敵眾,難道跑還跑不掉嗎?」
桑志道:「聽說自從你們上次鬧了桑家堡之後,公孫奇徹查堡中的建築,已經發現了他從前所未知道的秘密通道,盡都堵塞了。另外,還說在堡中設下一些秘密機關。依我之見,不如暫緩攻它,待到我的四弟傷好,咱們再請來一些能人裡應外合,一舉把桑家堡破掉。」
蓬萊魔女道:「我是準備再請幾位好友相助的,但這可以雙管齊下,並行不悖。谷涵,明晚你陪我去夜探桑家堡,你該不會怕敵強我弱吧?」
笑傲乾坤笑道:「你到哪裡我就跟你到哪裡!」他本來是主張慎重的,但卻不願違背蓬萊魔女的意思。正是:要施伏虎擒龍手,不許妖氛覆武林。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