玳瑁一直在旁靜聽他們的說話,默不作聲。蓬萊魔女眼光一瞥,忽見她眼角有晶瑩的淚珠,蓬萊魔女怔了一怔,道:「玳瑁,你怎麼啦?」
玳瑁抹乾了眼淚,忽他說道:「耿大哥,你這位李師兄可是信州人氏?」
耿照詫道:「你怎麼知道?」
玳瑁緊跟著又問:「令堂和令姨父也是信州人氏,對嗎?」耿照道:「不錯。你——」玳瑁又問:「李家駿大約是十多年前到薊州來投奔你姨父的,對不對?」耿照更為詫異,說道:「一點不錯,你和我的姨父和家駿哥都是相識的嗎?」蓬萊魔女如有所悟,忽地問道:「莫非這李家駿就是你要尋找的人?」
玳瑁道:「不錯,這李家駿,他,他正是我失散的表哥。」
原來玳瑁和李家駿,都是信州人氏;兩家乃是中表之親。玳瑁和他且還自小訂有婚約。其後遭逢世亂,玳瑁的父母死於兵火之中,和表哥也失散了。那時玳瑁不過七歲,幾經輾轉,落到一個大戶人家做了丫頭。後來那大戶被綠林好漢抄了家,玳瑁也被救了出來。因那好漢與蓬萊魔女的師父公孫隱相識,公孫隱正要為蓬萊魔女找個女伴,玳瑁這才變成了蓬萊魔女的侍女的。十多年來,玳瑁無時不在思念她的表哥,卻苦於無法得到他的訊息。她知道李家駿有個遠房親戚叫做秦重,卻不知秦重就是耿照的姨父,也不知秦重是搬了家到了薊州。
這次玳瑁跟蓬萊魔女下山,為的就是想趁這個機會,可以到各處去打聽李家駿的訊息。前幾天她經過薊州,曾到故鄉探望,故鄉相熟的人家早已毀於兵火,成了一片瓦礫了。玳瑁以為是找不著李家駿的了,不料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在耿照的家中,卻獲得了李家駿的確實訊息,知道李家駿不但活在人間,而且還跟秦重練成了一身武藝,是秦弄玉的師兄。玳瑁之喜可想而知。可是在歡喜之中卻也擔著一重心事,時間緊迫,不知能不能夠在北芒山上找得著他?
蓬萊魔女問明瞭玳瑁之後,很是替她歡喜,說道:「我到天狼嶺赴武士敦之約,無須你陪我去,你可以留下來尋找你的表哥。」
玳瑁躊躇未決,蓬萊魔女笑道:「隔別了十幾年,你怕認不得他了?是麼?那也無妨,叫照弟和秦姑娘陪你去吧。天已亮了,咱們可以走了。」
耿照道:「柳姐姐,你不是說仲少符與上官寶珠也都是要到我家裡來的麼?」
蓬萊魔女瞿然一省,說道:「不錯。上官寶珠傷病初愈,不能施展輕功。不過,這個時候也應該到了。難道路上又出了什麼事情?咦!外面似是有人廝殺!」
眾人趕忙出去,一看,只見大門之外;仲少符和一個身材魁梧的漢子正在惡鬥。那個漢子不是別人,正是他們所要找尋的李家駿!
原來李家駿這天早上來找小牛兒,恰巧在耿家的大門前碰上了仲少符與上官寶珠。李家駿看見兩個陌生的人要進耿家,只道他們是金廷的鷹犬,便即盤問他們的來歷。仲少符焉肯對他實說,同樣的也是懷疑李家駿是金廷鷹犬。雙方一言不合,動手就打起來。
仲少符劍法精妙,李家駿則勝在氣力沉雄,刀法也很不弱,雙方旗鼓相當,打得難分難解。
蓬萊魔女等人出來之時,仲少符正使到一招「斗轉星橫」,倒轉劍鋒,自下而上地斜剖李家駿的小腹,劍尖指向他胸口的「璇璣穴」,劍柄又撞向他脅下的「愈氣穴」,一招三式,同時攻向對方的三處要害,這是四空上人所傳的佛門「伏魔劍法」中一招最精妙的招數,當真是厲害無比!李家駿喝道:「好狠!」他的招數不及仲少符的精妙,百忙中不知如何破解,只好「以力降巧」,「呼」的一刀硬劈過去。仲少符的氣力不及他,這一下各打各的,眼看就要兩敗俱傷。
上官寶珠大吃一驚,生怕仲少符被快刀劈中,難免性命之憂,急切間不假思索,一蓬梅花針射了出去。她的梅花針是淬過毒的。
這一邊玳瑁也是不由得嚇得尖叫起來,想要跑過去把李家駿拉開,已是來不及了。
幸虧蓬萊魔女身手矯捷,來得正是合時,只見她拂塵一展,快如閃電,把那一蓬毒針拂得零星四散,沒有一枚射到李家駿的身上。
上官寶珠怔了一怔,叫道:「柳姐姐,你——」蓬萊魔女微微一笑,說道:「都是自己人,這位李兄是耿照的師哥。」耿照也上前說道:「師哥,你還記得小弟從前的鄰居仲老伯嗎?他就是仲家的」李家駿「啊呀」一聲叫了起來,說道:「真是料想不到,耿賢弟你回來了,還有仲家揮屑杆輳舯鵒蘇廡磯嗄輳舜碩疾蝗系昧恕?
耿照道:「青天白日,怎會是做夢?還有更巧的事情呢,你瞧瞧,這位姑娘是誰?」
李家駿聽得玳瑁剛才那聲尖叫,對她已是留心,只覺這女子十分眼熟,心中自然而然的似有親人的感覺,但一時間卻想不起來,尋思:「她是誰呢,為什麼對我這樣關心?」
玳瑁心中痠痛,說道:「駿哥,你連我也不認得了麼,我是——」名字未曾說出口,李家駿已是「啊呀」一聲叫了出來,立即衝上前去,緊緊地握著玳瑁的雙手,叫道:「玳瑁,你、你還活在人間!你長得這麼高了!」他們是從小訂婚的,李家駿長玳瑁三歲,被亂兵衝散之時,李家駿已有十歲,玳瑁不過七歲,俗語說「黃毛丫頭十八變」,李家駿怎想得到眼前這個標緻的女子就是自己從前那個「乳臭未乾」的未婚妻?而且他們是被亂兵衝散的,一個稚齡女子在那樣兵荒馬亂的年頭,與家人失散,生存的機會實是微乎其微。故此李家駿雖然念念不忘「青梅竹馬」的未婚妻,卻不敢對她的生還抱著希望。
正因為李家駿以為玳瑁早已不在人間,故此他雖覺似曾相識,卻做夢也想不到是她。
劫後相逢,渾如一夢。兩人喜極忘形,感極而泣,顧不得是在眾人面前,不知不覺地便緊緊相擁了。蓬萊魔女笑吟吟道:「亂世姻緣,每多奇遇。這正是:歷劫了無生死念,經霜方顯傲寒心。冬風盡折花千樹,尚有幽香放上林。玳瑁妹子,我真是替你們高興!」
玳瑁瞿然一省,說道:「駿哥,你是來給師母掃墓的吧?」李家駿道:「不錯,我是來找小牛兒一同去給師母掃墓的。你知道照弟的家已被官府封了,我不能從大門進去,每次都是從小牛兒那邊逾牆潛入的。」玳瑁道:「小牛兒也正在墓園裡呢,咱們都進去吧,你和照弟已有五年不見,你們兩師兄弟也應該談談了。」
眾人逾牆而入,重回墓園。李家駿在耿母墓前行過了禮,耿照答謝師兄代營母墓的大恩,便問李家駿道:「當年我走得匆忙,你好像有件事情要和我說,是麼?」
李家駿笑道:「不只一件,是有兩件事情要和你交代的。」耿照道:「哪兩件事情?」李家駿道:「第一件是有一百兩金子要交給你。」耿照怔了一怔,隨即恍然大悟,說道:「哦,可就是金虜送來給我姨父的那一百兩金子?」李家駿道:「正是。金虜送來的有白銀千兩,黃金百鎰。銀子我已經散給村裡的窮人了,金子我卻是不便拿到城裡兌換。那天師父本來是叫我拿給你處置的,如今還藏在山上。」耿照苦笑道:「如今我已是在江湖飄泊之人,我既不能在薊州久留,將它分給窮人,我要這黃金復有何用?」
玳瑁笑道:「不,還是有用的,宋金剛的那支義軍正缺軍餉,這百鎰黃金,給了他們,用處可就大啦!」
耿照道:「第二件事又是什麼?」
李家駿道:「師父生前,曾秘密結交各方反金的志士,本來是想聯絡好了,就起義的。只因發生了那件意外之事,那天他匆匆要走,將一紙名單交了給我,上面就是那些志士的姓名和地址,也是要我送給你保管的。這張名單,如今也還在我那兒。」
耿照大為後悔,說道:「原來姨父也是如此苦心孤詣,可嘆我當年還誤會了他。」秦弄玉道:「這件事,我也不知道。」李家駿道:「那是師父因為你年紀較小,平時閒話家常,就無謂說了。他也是那天臨走之時,才付託與我和照弟的。」
蓬萊魔女道:「我們正要聯結各方抗金的志士,這張名單很有用處。好,照弟你就跟你的師兄回去一趟吧。」
蓬萊魔女接著說道:「近來局勢雖然較為平靜,但祁連山那邊仍是隨時可能有戰事發生,你們在這裡的事情辦妥之後,立即到祁連山去。大狼嶺之約,我獨自赴會,你們不用去了。」
上官寶珠說道:「柳女俠,我想跟你到天狼嶺去,你肯要我作伴嗎?」蓬萊魔女知道她是想向自己探詢身世之秘,只怕有些說話是不便當眾說的,於是說道:「好吧,只是如此一來,你和仲少符可要暫時分手了。仲少俠,你放心得下嗎。」蓬萊魔女早已看出他們是對情侶。
仲少符面上一紅,說道:「寶珠姐姐有盟主照顧,我還有什麼不放心的?」耿照笑道:「反正盟主赴了天狼嶺之約也就要到祁連山的,暫時分手也不過是幾天而已。」
李家駿道:「小牛兒,你們恐怕也不能在這裡住下去了。」小牛兒道:「我正想和你說呢,你可肯帶我出去?」李家駿道:「你先和家人商量,搬出了城再說。」耿照道:「這樣吧,你安頓了家人之後,就動身到祁連山去,路上一定可以碰見義軍的。你說出我的名字,義軍會收留你的。這裡五十兩銀子,給你路上使用。」小牛兒道:「要不了這許多。」耿照說道:「我知道你的家境並不怎麼寬裕,我連累你們不能在此安居,這點銀子你們搬家也要用的。」小牛兒十分感激,說道:「耿大哥,難為你為我想得這樣周到。」拿了銀子,便爬過圍牆去了。
此時天已大亮,蓬萊魔女等人計議已定,離開耿家,出了薊州城,便即分道揚鉚。耿照、秦弄玉、李家駿、玳瑁和仲少符五人隨李家駿上北芒山取那名單與金子;蓬萊魔女帶了上官寶珠往天狼嶺赴武士敦之約。
路上蓬萊魔女才有餘暇和上官寶珠說起她與青靈子相遇之事,上官寶珠從耿照口中已經知道了一個大概,此時聽了蓬萊魔女所說的全部事實,心中更多疑惑,對於青靈子臨終之際的遺言,也是極為感動。
蓬萊魔女道:「我有一事未明,你何以不相信青靈子是你爹爹。」
上官寶珠道:「不是不相信。只因我聽得媽媽說過,我的爹爹是遁跡海外、還在人間的。卻不知我的爹爹和那位青靈子前輩是否就是同一個人?聽說青靈子前輩給了你半面破鏡——」
蓬萊魔女道:「不錯。現在就交給你吧。」上官寶珠接過那半面破鏡子仔細一瞧,果然是和她小時候在母親妝臺所見的那半面破鏡相同。
蓬萊魔女道:「令尊本來是要我將這半面鏡子送還你的母親的,如今給了你,你將來回山之時,就可以問個明白了。」
上官寶珠道:「此去天狼嶺須得幾天工夫?」蓬萊魔女道:「你的輕功現在已經恢復了五成,過兩天就會完全恢復了。以咱們的腳程而論,到天狼嶺去,依我看走個十天八天大約也可以到了。」
上官寶珠微微一笑,說道:「如此說來,說不定咱們到了天狼嶺就可以見著我的母親了,用不著我再回去靈鷲山啦。到靈鷲山打個來回,至少也得半年呢。」
蓬萊魔女詫道:「哦,你的母親也要到天狼嶺麼?」
上官寶珠道:「柳姐姐,你大約還未知道,神駝太乙和公孫奇就是躲在天狼嶺上。」
蓬萊魔女本來亦是有此懷疑,如今從上官寶珠口中得到了證實,怔了一怔,問道:「你怎麼知道?令堂將有天狼嶺之行敢情就是與此事有關?」
上官寶珠道:「神駝太乙與我的師叔猛鷲上人相交頗厚,猛鷲師叔得知他們躲在天狼嶺上的訊息,曾派遣麻大哈去尋訪他們。那時麻大哈和我還未翻臉,他瞞著師父,私自帶了我去。猛鷲師叔其實是在覬覦公孫奇那兩大毒功,所以才叫麻大哈先去打探他們的住址。他是準備在得到確實的訊息之後,就要跟著去軋上一腳的。」
蓬萊魔女道:「你已經把這件事情告訴你的母親了?」
上官寶珠道:「不錯,這樣一件大事,我當然是不敢瞞著媽的。媽和師叔一向是面和心不和,各懷心病的。媽要我打聽到確實的訊息之後,立即回去告訴她。媽也是想取得公孫奇那兩大毒功。」
蓬萊魔女嘆了口氣,說道:「原來還有如此這般複雜的勾心鬥角情事,桑家那兩大毒功真是害人不淺!」
上官寶珠面上一紅,說道:「媽是怕師叔得到那兩大毒功,我們這一支就難免要受師叔所制,所以不得不參加爭奪。」其實上官寶珠的母親青靈師太乃是一個介乎邪正之間的人物,她擅於使毒;對桑家那兩大毒功慕名已久,即使不是為了同門之爭,她也是要想取得那兩大毒功的。
上官寶珠接著說道:「我離山已有數月,媽見我久不歸來,一定會到天狼嶺找我的。」
蓬萊魔女道:「這麼說,你們是已經到過天狼嶺的了。可曾見著武幫主麼?」
上官寶珠道:「不但見著,而且我還多虧武幫主和雲紫煙女俠救了我的一命。可惜那時我還在受著麻大哈的欺騙,對武幫主懷著敵意,他救了我的命,我卻不肯聽他的善言。」
當下上官寶珠將她在兩個月前在天狼嶺的遭遇一一告訴了蓬萊魔女。蓬萊魔女這才知道猛鷲上人早已到過天狼嶺,同時也知道武士敦約她赴會的原因了。正是:
破鏡難圓遺恨在,天狼嶺上探奇情。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