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雪山飛狐》小說信息

第01章(第2頁,共2頁)

字體:

話聲未畢,三柄飛刀刷刷刷接連向馬寨主射去。馬寨主鏈子雙錘飛起,將兩柄飛刀打落,眼見第三柄來得更是勁急,直取胸口,當下雙手一崩,雙錘之間的鐵鏈橫在當胸,正好將飛刀擋落,左錘一縮,右錘已撲面打出。鄭三娘身形靈動,矮身低頭,雙刀一招“旋風勢”,直撲進懷。馬寨主左錘飛出,消去了這招。

這兩人一動上手,那和尚揮戒刀直取陶百歲。鎮關東不避反迎,鐵鞭橫打,刀鞭相交,迸出星星火花。和尚只覺手臂痠麻,刀鋒已給打出一個缺口。陶子安舞刀奔向熊元獻。六人分作三對,在雪地裡性命相撲。劉元鶴手執雙柺,在旁掠陣,眼見那和尚不是陶百歲對手,叫道:“大師退下,讓我來會會鎮關東。”那和尚兀自戀戰。劉元鶴跨上一步,右膀在靜智和尚肩頭一撞。那和尚立足不住,跌出三步,忽覺金刃劈風,一刀向腦門劈來,急忙縮頭躲閃,原來是陶子安抽空砍了他一刀。靜智嚇出一身冷汗,驚怒之下,挺刀與熊元獻雙鬥陶子安。

劉元鶴武功比師弟強得多,陶百歲鐵鞭橫掃,他竟硬接硬架,鐵柺一立,鐵鞭碰鐵柺,噹的一聲大響。劉元鶴不動聲色,右拐一沉,拐頭鎖住敵人鞭身,左拐摟頭蓋了下來。陶百歲與他數招一過,已知今日遇到勁敵,當下抖擻精神,使開六合鞭法,單鞭鬥雙柺,猛砸狠打。

時候一長,劉元鶴漸佔上風,陶百歲已是招架多,還手少。陶子安以一敵二,更是形迫勢蹙,心想眼前唯一指望,是馬寨主速下殺手擊斃鄭三娘,將熊元獻接過,自己就能俟機殺了和尚。但鄭三娘也已瞧明白戰局大勢,只要自己盡力支撐,陶氏父子不免先後送命,當下只守不攻,雙刀守得嚴密異常,馬寨主雙錘雖如狂風暴雨般連環進攻,卻始終傷她不得。再拆數十招,鄭三娘究是女流,愈來愈是力氣不加,不住向後退避。馬寨主踏步上前追擊,突見鄭三娘左刀一晃,露出老大一個空門,不禁大喜,搶上一步,揮錘擊下,驀地裡右足足底突然一虛,竟已踏在熊元獻等先前藏身的土坑之中。

這坑大半仍被白雪淹沒,激鬥之際,未加留神,鄭三娘有意引他過去。他這一足踏空,身子向前一跌,暗叫不好,待要躍起,鄭三娘一刀疾砍,登時將他左肩卸落。

馬寨主慘叫一聲,暈了過去,鄭三娘右手補上一刀,將他砍死在坑中。陶子安聽到馬寨主叫聲,情知不妙,但被熊元獻與靜智兩人纏住了,自顧尚且不暇,哪能分手救人?鄭三娘喘了幾口氣,理一理鬢髮,取出一塊白布手帕包在頭上,舞動雙刀上前夾擊陶百歲。

那陶百歲若是年輕上二十歲,劉元鶴原不是他的敵手。他向以力大招猛見長,現下年紀一老,精力究已衰退,與劉元鶴單打獨鬥已相形見絀,再加上一個鄭三娘在旁偷襲騷擾,更是險象環生。

鬥到酣處,劉元鶴叫一聲:“著!”一招“龍翔鳳舞”,雙柺齊至。陶百歲揮鞭擋住,卻見鄭三娘雙刀圈轉,也是兩樣兵刃同時攻到。陶百歲一條鞭架不開四般兵刃,大喝一聲,飛左腳將鄭三娘踢了個筋斗,但左脅上終於被她刀鋒劃了一個大口子。片刻之間,傷口流出的鮮血將雪地染得殷紅一片。但這老兒勇悍異常,舞鞭酣戰,毫不示怯。

陶子安眼見情勢險惡,心知今日有敗無勝,當下疾攻三刀,乘靜智退開兩步,隨即向後一躍,叫道:“罷啦,我父子認輸就是。你們要寶還是要命?”鄭三娘揮刀向陶百歲進攻,叫道:“寶也要,命也要。”熊元獻心裡卻另有計較,他去年失了一支大鏢,賠得傾家蕩產,心想與其殺他父子,不如叫飲馬川獻出金銀贖命,於是叫道:“大家且住,我有話說。”

劉元鶴為人精細,鄭三娘一向聽總鏢頭的吩咐,聽他如此說,各自向旁躍開。那靜智卻是個莽和尚,鬥得興發,哪裡還肯罷手,一柄戒刀使得如風車相似,直向陶子安迫將過去。熊元獻連叫:“靜智大師,靜智大師。”靜智宛如未聞。陶子安一聲冷笑,將單刀往地下一拋,挺胸道:“你敢殺我?”

靜智舉起戒刀,正要一刀砍下,突然見他如此,不禁一呆,戒刀舉在半空,卻不落下。陶子安罵道:“賊禿!”迎面一拳,正中鼻樑。靜智出其不意,身子一晃,一交坐在地下,一摸自己鼻子,滿手都是鼻血。這一來叫他如何不怒,一聲吼叫,爬起身來,向陶子安猛撲過去。熊元獻伸臂拉住,叫道:“且慢!”只見陶子安躍入坑中,揮動鋼鋤掘了幾下,隨即拋開鋤頭,捧著一隻兩尺來長的長方鐵盒縱身而上。劉元鶴等面上各現喜色,向陶子安走近幾步。

阮士中低聲向殷吉道:“殷師兄,你與雲奇發錐傷人,我去搶寶。”殷吉低聲道:“傷哪一邊的人?”阮士中左手中間三指捲曲,伸出拇指與小指,做個“六”字的手勢。意思說六個人全傷。殷吉心道:“好狠毒!”點了點頭,扣緊手中的毒錐,斜眼看曹雲奇時,只見他雙眼盯著陶子安,看來這些時候之中,他眼光始終未有一瞬離開過此人。

陶子安捧著鐵盒,朗聲說道:“今日我父子中了詭計,這武林至寶麼,嘿嘿,自當雙手奉上。只是在下有一事不明,倒要領教。”熊元獻眯著一雙小眼,道:“少寨主有何吩咐?”陶子安道:“你們怎知這鐵盒埋在此處?又怎知我們這幾日要來挖取?”熊元獻道:“少寨主既想知道,跟你說了,也是不妨。

天龍門田老掌門封劍之日,大宴賓朋。少寨主是田門快婿,那一定是到的了。”陶子安點了點頭。熊元獻指著劉元鶴道:“我這位師兄當日也是座上賓客,只是少寨主英雄年少,沒把劉師兄放在眼裡。”陶子安冷笑道:“哈哈,我岳丈宴請好朋友,原來請到了奸細。”

熊元獻並不動怒,仍是細聲細氣的道:“言重了。劉師兄久仰尊駕英名,不免對少寨主多看了幾眼,那也是飲馬川威名遠播之故啊。那日寨主一舉一動,沒曾離了劉師兄的眼睛。”

陶子安道:“妙極,妙極!這盒兒該當獻給劉大人的了。”雙手前伸,將鐵盒遞了出去。

劉元鶴眉不揚,肉不動,伸手去接。陶子安突然在鐵盒邊上一掀,嗖嗖嗖三聲,三支短箭從鐵盒中疾飛而出,向劉元鶴當胸射去。兩人相距不到三尺,急切間哪能閃避?

好個劉元鶴,身手果真不凡,危急中順手拉住靜智在身前一擋。只聽一聲慘呼,兩支短箭一齊釘入那和尚的咽喉,立時氣絕。第三支箭偏在一旁,卻射入了熊元獻左肩,直沒至羽,受傷也自不輕。

這個變故,比適才熊元獻等偷襲來得更是奇特。田青文忍不住“啊”的一聲叫了出來。劉元鶴一聽背後有人,顧不得與陶氏父子動手,躍向山石,先護住背心,這才轉身察看。

阮士中叫道:“動手!”縱身撲了下去。曹雲奇手一揚,三枚毒錐對準陶子安射出。田青文早知他心意,一見他揚手發錐,立即挺肩往他左肩撞去。曹雲奇身子一側,怒喝:“幹什麼?”三錐準頭全偏,都落入雪地之中。

殷吉的毒錐本待射向劉元鶴,只是田青文一齣聲,被他立時知覺,此人應變極快,竟然無機可乘。阮士中大叫:“物歸原主。”左手五指如鉤,抓向陶子安雙目,右手五指已抓住鐵盒邊緣。

劉元鶴鐵柺一立,與殷吉的長劍搭上了手。兩人在田歸農的筵席中曾會過面,都知對方是武學名家,此刻數招一過,心中各自佩服。

周雲陽挺劍奔向熊元獻。田青文的單劍與鄭三娘雙刀戰在一起。曹雲奇長劍閃動,不去鬥閒在一旁的陶百歲,卻向陶子安胸口刺去,一招“白虹貫日”,身隨劍至,竟是拚命的打法,兇狠異常。

陶子安沒持兵刃,只得放手鬆開鐵盒,後躍避開,俯身搶起單刀,反身來奪。阮士中左手抱住盒子,陰沉著臉罵道:“好小子,放暗箭害死岳丈,原來是看中了我天龍門的至寶。”

陶子安叫道:“誰說我害了岳父?”揮刀猛攻,急著要奪回鐵盒。

但這鐵盒一入七星手阮士中之手,莫說曹雲奇在旁仗劍相助,就是單憑阮士中一雙肉掌,陶子安也休想奪得回去。陶百歲叫道:“姓阮的,這鐵盒是田親家親手交與我兒,你是不服,還是怎地?”大聲叫嚷,揮鞭向阮士中頭頂擊落。阮士中一躍丈餘,縱到田青文的身旁,舉盒向鄭三娘迎面一揚。鄭三娘適才見盒中放出暗器,只怕又有短箭射出,忙矮身閃避。

哪知阮士中只是虛張聲勢,待田青文擺脫糾纏,當即將鐵盒交在她手中,說道:“護住盒兒,讓我對付敵人。”

他手中一空,立即返身來鬥陶百歲。這天龍北宗第一高手果然武功了得,陶百歲雖然鞭沉力猛,卻被他一雙空手迫得連連倒退。熊元獻肩頭中箭,被周雲陽一柄長劍迫住了,始終緩不出手來去拔箭,那箭留在肉裡,一用勁半邊身子劇痛難當。只有劉元鶴卻與殷吉鬥了個旗鼓相當。

田青文抱住鐵盒,施開輕功,疾向西北方奔去。陶子安舉刀向曹雲奇猛劈,見他提劍封門,這一刀竟不劈下,忽地轉身,向田青文追去。

曹雲奇大怒,隨後急趕,只追出數步,斜刺裡雙刀砍到,原來是鄭三娘從旁截住。曹雲奇心中焦躁,連進險招。哪知鄭三孃的武藝雖不甚精,卻練就了一套專門守禦的刀法,只要這套“鐵門閂”刀法使開了,六六三十六招之內,對方功夫再高,也是不易取勝。曹雲奇連變三路劍法,一時竟奈何她不得。

田青文奔出裡許,見陶子安隨後跟來,正合心意,轉過一個山坡,站定身子,似嗔似笑的道:“你追我幹麼?”陶子安道:“妹子,咱們合力對付了那幾個奸賊,自己的事總好商量。”田青文道:“誰是你的妹子?你幹麼害我爹爹?”陶子安突然在雪地裡雙膝跪倒,指天立誓,大聲道:“皇天在上,若是我陶子安害了天龍門田老掌門,叫我日後萬箭攢身,亂刀分屍!”

田青文臉上露出笑容,伸手拉著他臂膀,柔聲道:“不是你就好啦。我也早知不是你,他們……他們……”陶子安躍起身來,握住她左手,說道:“妹子……”剛叫得一聲,忽見田青文臉上變色,知道背後來了人,急忙轉身,只聽一人喝道:“你們兩個,在這裡鬼鬼祟祟的幹什麼?”田青文怒道:“什麼鬼鬼祟祟?你給我口裡放乾淨些。”

陶子安一回頭,見是曹雲奇趕到,叫道:“曹師兄,你莫誤會。”曹雲奇圓睜雙目,喝道:“誤會你媽個屁!”提劍分心便刺,陶子安只得舉刀招架。

兩人鬥了數合,雪地裡腳步聲響,鄭三娘如風奔來。曹雲奇罵道:“臭婆娘,纏個沒完沒了。”反手就是一劍。鄭三娘左刀擋架,右手回了一刀。陶子安叫道:“鄭三娘,咱倆併肩子上,先殺了這蠻漢再說。”

他一語甫畢,一招“抽梁換柱”,左手虛託,刀鋒從橫裡向曹雲奇反劈過去。曹雲奇以一敵二,絲毫不懼。他有意要在心上人之前賣弄本事,劍走偏鋒,反而連連進招。陶子安讚道:“好劍法!”身形一矮,一招“上步撩陰”向他胯下揮去。鄭三娘心想他定然豎劍相架,上盤勢必空虛,當即雙刀向曹雲奇肩頭砍落。不料陶子安這一刀揮到中途,突然轉為“退步斬馬刀”,手腕一翻,一刀砍在鄭三娘腿上,喝道:“躺下。”

這一招毒辣異常,比鄭三娘再強數倍的高手,也是難以防備,教她如何閃避得了?她腿上劇痛,向後便跌。陶子安搶上一步,舉刀往她頸中砍下。呼的一聲,曹雲奇長劍遞出,將他單刀架開,叫道:“你要不要臉?”陶子安笑道:“兵不厭詐,我是有心助你。”

曹雲奇正要喝罵,劉元鶴、殷吉、陶百歲、阮士中等已先後趕到。原來他們都掛念著鐵盒,眼見田青文抱著盒子奔開,不願無謂戀戰,一待敵人攻勢略緩,都抽空追來。陶子安叫道:“爹,天龍門是好朋友。你別跟阮師叔動手。”

陶百歲尚未答話,曹雲奇高聲叫道:“你害死我恩師,誰跟你是好朋友?”刷刷刷,向他疾刺三劍。陶子安擋開兩劍,第三劍險險避不開去,身子向左急閃,劍刃在右頰邊貼面而過,只要差得兩寸,那便是穿頭破腦之禍。他嚇得臉無血色,忽聽田青文叫聲:“小心!”一枚暗器從身旁飛了過去,緊接著風聲微響,後臀上已吃了一刀。

原來鄭三娘受傷後倒地不起,心中又恨又悔:“他飲馬川是我殺夫大仇,這小賊又是素來詭計多端,我怎能信他的話,不加提防?”忽見陶子安避劍後退,正是偷襲良機,當即奮身躍起,揮刀往他頭頂砍去。田青文眼明手快,急發一錐,搶先釘中她的右肩。幸得這一錐,才救了陶子安的性命,鄭三娘那刀砍得低了,只中了他的後臀。

鄭三娘身中毒錐,又向後跌。陶子安罵聲:“賤人!”單刀脫手,對準她胸口猛擲下去,這一擲勢勁力疾,相距又近,眼見得一刀要將她釘在地下,突然空中嗤的一聲急響,一枚暗器從遠處飛來。正好打在刀上,噹的一聲,單刀盪開,斜斜的插入鄭三娘身旁雪地之中。

劉元鶴、阮士中等均正注目鐵盒,或亟欲劫奪、或旨在守護,忽聽這暗器破空之聲響得怪異,都是一驚,但見這暗器遠飛而至,落點既準,勁力又重,竟將單刀打在一旁。各人一驚之下,齊向暗器來路望去,只見一個花白鬍子的老僧右手拿著一串念珠,念道:“善哉,善哉!”快步走來,俯身拾起一物,串在唸珠繩上,原來他適才所發暗器只是一粒念珠。

這串念珠看來份量不輕,黑黝黝的似是鐵鑄,但這和尚從數丈外彈來,小小一粒念珠竟能撞開一把八九斤重的鋼刀,指力實是非同小可。眾人驚愕之下,都眼睜睜的望著他。

但見他一對三角眼,塌鼻歪嘴,一雙白眉斜斜下垂,容貌極是詭異,雙眼佈滿紅絲,單看相貌,倒似是個市井老光棍,哪想得到武功竟是如此高強。

那僧人伸手扶起鄭三娘,拔下她肩頭的毒錐,只見傷口中噴出黑血,鄭三娘大聲呻吟。那僧人從懷中取出一粒紅色藥丸,塞在她的口裡,向眾人逐個望去,自言自語說道:“這藥丸只可暫時止痛。毒龍錐是天龍門獨門暗器,和尚可救她不得。”他眼光停在阮士中臉上,說道:“這位施主是天龍門高手了?不看僧面看佛面,敢請慈悲則個。”說著合十行禮。

阮士中和鄭三娘本不相識,原無仇怨,眼見那僧人如此本領,若是不允拿出解藥,今日決討不了好去,他是個久歷江湖之人,當硬則硬,當軟則軟,眼見那僧人合十躬身,立即還禮,道:“大師吩咐,自當遵命。”從懷中取出兩個小瓶,在一個瓶裡倒出十粒黑色小丸,給鄭三娘服了,將另一個瓶子遞給田青文道:“給她敷上。”田青文接過藥瓶,將鐵盒交給師叔,自去給鄭三娘敷藥。

那僧人道:“施主慈悲。”又打了一躬,說道:“請問各位在此互鬥,卻是為了何事?天下沒解不開的樑子,和尚老了臉皮,倒想作個調人,嘿嘿。”

眾人相互望了一眼,有的沉吟不語,有的臉現怒容。曹雲奇指著陶子安罵道:“這小賊害死我師父,偷了我天龍門的鎮門之寶。大師,你說該不該找他償命?”說著手中長劍虛劈,劍刃震動,嗡嗡作聲。

那老僧問道:“尊師是哪一位?”曹雲奇道:“先師是敝門北宗掌門,姓田。”那老僧“啊喲”一聲,說道:“原來歸農去世了,可惜啊可惜。”語氣之中,似乎識得田歸農,而口稱“歸農”,竟然自居尊長。田青文剛給鄭三娘敷完藥,聽那老僧如此說,上前盈盈拜倒,哭道:“求大師給先父報仇,找到真兇。”

那老僧尚未回答,曹雲奇已叫了起來:“什麼真兇假兇?

這裡有贓有證,這小賊難道還不是真兇?”陶子安只是冷笑,並不答話。陶百歲卻忍不住了,喝道:“田親家跟我數十年交情,兩家又是至親,我們怎能害他?”

曹雲奇道:“就是為了盜寶啊!”陶百歲大怒,縱上前去就是一鞭。曹雲奇正要還手,突見那老僧左手揮出,在陶百歲右腕上輕輕一勾,鋼鞭猛然反激回去。陶百歲只覺手掌心一震,虎口劇痛,竟然拿捏不住,急忙撒手向旁躍開,啪的一聲,鋼鞭跌在雪地,埋入了半截。

眾人本來圍在僧人身周,突見鋼鞭飛起跌落,各自向後躍開,登時在那僧人身旁留出好大一個圓圈,各人眼睜睜的望著這和尚,都是好生詫異,暗想:“鎮關東素以膂力剛猛稱雄武林,怎麼給他這般輕描淡寫的一勾一帶,竟然連兵刃也撒手了?”

陶百歲滿臉通紅,叫道:“好和尚,原來你是天龍門邀來的幫手。”那老僧微微一笑,道:“施主恁大年紀,仍是這等火氣。不錯,和尚確是受人之邀,才到長白山來。不過邀請和尚的,倒不是天龍門。”天龍門諸人與陶氏父子俱吃一驚,心道:“怪不得他相救鄭三娘。他既是平通鏢局的幫手,這鐵盒兒可就難保了。”阮士中退後一步。殷吉與曹雲奇雙劍上前,護在他左右兩側。

那僧人宛如未見,續道:“此間一無柴火,二無酒飯,寒氣好生難熬。那主人的莊子離此不遠,各位都算是和尚的朋友,不如同去歇腳。那主人見到大群英雄好漢降臨,一定開心,他媽的,大家同去擾他一頓!”說罷呵呵而笑,對眾人適才的浴血惡鬥,似乎全不放在心上。

眾人見他面目雖然醜陋,說話倒是和氣,出家人口出“他媽的”三字,未免有些突兀,但這些豪客聽在耳裡,反感親切自在,提防之心消了大半。

殷吉道:“不知大師所說的主人,是哪一位前輩?”那老僧道:“這主人不許和尚說他名字。和尚生來好客,既然出口邀請,若有哪一位不給面子,和尚可要大感臉上無光了。”

劉元鶴見這老僧處處透著古怪,心中嘀咕,微一拱手,說道:“大師莫怪,下官失陪了。”說罷返身便奔。那老僧笑道:“在這荒山野地之中,居然還能見到一位官老爺,好福氣啊,他媽的好福氣。”他待劉元鶴奔出一陣,緩緩說完這幾句話,斗然間身形晃動,隨後追去。只見他在雪地裡縱跳疾奔,身法極其難看,又笨又怪,令人不由得好笑。

但儘管他身形又似肥鴨,又似蛤蟆,片刻之間,竟已抄在劉元鶴身前,笑道:“和尚要對不住官老爺了。”不待劉元鶴答話,左手兜了個圈子,忽然翻了過來,抓住他的右腕。

劉元鶴陡感半身痠麻,知道自己胡里胡塗的已被他扣住脈門,情急之下,左手出掌往老僧擊去。那老僧左手拇指與食指拿著他的右腕,見他左掌擊來,左手提著他右臂一舉,中指、無名指、小指三根手指鉤出,搭上了他左腕。這一來,他一隻手將劉元鶴雙手一齊抓住,右手提著念珠,一竄一跳的回來。

眾人見劉元鶴雙手就如被一副鐵銬牢牢銬著,身不由主的給那老僧拖回,都是又驚又喜,驚的是這老僧功夫之高,甚為罕見,喜的是他並非平通鏢局所邀的幫手。那老僧拉著劉元鶴走到眾人身前,說道:“劉大人已答應賞臉,各位請吧。”

有劉元鶴的榜樣在前,即令有人心存疑懼,也不敢再出言相拒,自討沒趣。只見那老僧握著劉元鶴的手腕,緩緩向前,走出數步,忽然轉身道:“什麼聲音?”眾人停步側耳一聽,但聽得來路上隱隱傳來一陣氣喘吆喝之聲,似乎有人在奮力搏擊。阮士中陡然醒悟,叫道:“雲奇,快去相助雲陽。”

曹雲奇叫道:“啊喲,我竟忘了。”挺劍向來路奔回。

那老僧仍不放開劉元鶴,拉著他一齊趕去,只趕出十餘丈,劉元鶴足下功夫已相形見絀。他雖提氣狂奔,仍是不及那老僧快捷,可是雙手被握,縱然用力掙扎,那老僧五根又瘦又長的手指竟未放鬆半點。再奔數步,那老僧又搶前半尺,這一來,劉元鶴立足不穩,身子向前仰跌下去,雙臂夾在耳旁舉過頭頂,被那老僧在雪地裡拖曳而行。他又氣又急,欲待飛腳向那老僧踢去,但那老僧越拖越快,自己站立尚且不能,哪裡說得上發足踢敵?

倏忽之間,眾人已回到坑邊,只見周雲陽與熊元獻摟抱著在雪地裡滾來滾去。兩人兵刃均已脫手,貼身肉搏,連拳腳也使用不上,肘撞膝蹬、頭頂口咬,打得狼狽不堪,哪裡像什麼武林中的好手相鬥,直如市井潑婦當街廝打一般。曹雲奇仗劍上前,要待往熊元獻身上刺去,但兩人翻滾纏打,只怕誤傷了師弟,急切間下手不得。

那老僧走上兒步,右手抓住周雲陽背心,提了起來。周熊兩人手腳都相互勾纏,提起一人,將另一人也帶了上來。兩人打得興發,雖然身子臨空,仍是毆擊不休。那老僧哈哈大笑,右手一振,兩人手足都是一麻,砰的一響,熊元獻衝出了五尺之外。那老僧將周雲陽放在地下,這才鬆了劉元鶴的手腕。劉元鶴給他抓得久了,手臂一時之間竟難以彎曲,仍是高舉過頭,過了一會才慢慢放下,只見雙腕上指印深入肉裡,心中不禁駭然。

那老僧道:“他奶奶的,大夥兒快走,還來得及去擾主人一頓早飯。”眾人相互瞧了一眼,一齊跟在他的身後,鄭三娘腿上傷重,熊元獻顧不得男女之嫌,將她背在背上,陶氏父子、周雲陽等均各負傷。但見雪地裡一道殷紅血跡,引向北去。

行出數里,傷者哼哼唧唧,都有些難以支援。田青文從背囊中取出一件替換的布衫,撕碎了先給周雲陽裹傷,又給陶氏父子包紮。曹雲奇哼了一聲,待要發話。田青文橫目使個眼色,曹雲奇雖不明她意思,終於忍住了口邊言語。

又行裡許,轉過一個山坡,地下白雪更深,直沒至膝,行走好生為難,眾人雖然都有武功,但亦感不易拔足,各自心想:“不知那主人之家還有多遠?”那老僧似知各人心意,指著左側一座筆立的山峰道:“不遠了,就在那上面。”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