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樹見盒中是一張大紅帖子,取出一看,見上面濃墨寫著一行字道:“晚生胡斐謹拜。雪峰之會,謹於今日午時踐約。”字跡甚是雄勁挺拔。
寶樹見了“胡斐”兩字,心中一動:“嗯,飛狐的外號,原來是將他名字倒轉而成。”當下點了點頭道:“你家主人到了麼?”右邊那童兒道:”主人說午時準到,因恐賢主人久候,特命小的前來投刺。”他說話語聲清脆,童音未脫。寶樹見兩童生得可愛,問道:“你們是雙生兄弟麼?”那童兒道:“是。”
沒著行了一禮,轉身便出。那長頸漢子道:“兄弟少留,吃些點心再去。”右邊那童子道:“多謝大哥,未得家主之命,不敢逗留。”田青文從果盤裡取了些果子,遞給兩人,微笑道:“那麼吃些果兒。”左邊那童兒接了,道:“多謝姑娘。”
曹雲奇最是妒忌,兼之性如烈火,半分兒都忍耐不得,見田青文對兩人神態親密,心中怒氣已生,冷笑道:“小小孩童,居然揹負長劍,難道你們也會劍術麼?”兩童愕然向他望了一眼,齊聲道:“小的不會。”曹雲奇喝道:“那麼裝模作樣的揹著劍幹麼?給我留下了。”伸出雙手,去抓兩人背上長劍的劍柄。
兩個童兒絕未想到此時有人要奪他們兵器,曹雲奇出手又是極快,只聽刷刷兩聲,眾人眼前青光閃動,兩柄長劍脫鞘而出,都已被他搶在手中。曹雲奇哈哈一笑,道:“你兩個小……”第五字未出口,兩個童兒一齊縱起,一齣左手,一齣右手,迅速之極的按在曹雲奇頸中。兩人同時向前一扳,曹雲奇待要招架,雙腳被兩人一齣左腳、一齣右腳的一勾,登時身不由主的在空中翻了半個筋斗,啦的一聲,結結實實的摔在地下。
他奪劍固快,這一交摔得更快,眾人一愕得之下,兩童向前撲上,要奪回他手中長劍。曹雲奇豈是弱者,適才只因未及防備,方著了道兒,他一落地立即縱起,雙劍豎立,要將兩童嚇退。不料兩童一縱,不知怎的,一人一手又已攀在他的頸中,一扳一勾,招式便和先前的全無分別,曹雲奇又是啪的摔了一交。
第一交還可說是給兩童攻其無備,這第二交卻摔得更重。
他是天龍門的掌門,正當年富力壯,兩童站著只及到他的胸口,二次又跌,教他臉上如何下得來?狂怒之下,殺心頓起,人未縱起,左劍下垂,右劍突然橫劈,要將兩個童兒立斃劍下。
田青文見他這一招是本門中的殺手“二郎擔山”,招數狠辣.即令武功高強之人,一時也難以招架,眼見這一雙玉雪可愛的孩子要死於非命,忙叫道:“師哥,休下殺招。”
曹雲奇揮劍削出,聽得田青文叫喊,他雖素來聽從這師妹的言論,但招已遞出,急切間收劍不及,當下腕力一沉,心想在兩個小子胸口留個記號也就罷了。哪知左邊的童兒忽從他腋下鑽到右邊,右邊的童兒卻鑽到了左邊。他一劍登時削空,正要收招再發,突覺兩旁人影閃動,兩個小小的身軀又已撲到。
曹雲奇吃過兩次苦頭,可是長劍在外,倏忽間難以回刺,眼見這怪招又來,仍是無法拆架閃避,當即雙劍撒手,平掌向外推出,喝一聲“去!”兩掌上各用了十成力,兩個童兒只要給掌緣掃上了,也非得受傷不可。突見人影一閃,兩個童兒忽然不見,急忙轉過身來,只見左童矮身竄到右邊,右童矮身竄到左邊,眼睛一花,項頸又被兩人攀住。
危急之下,他腰背用力,使勁向後急仰,存心要將兩童向後甩跌出去。勁力剛一甩出,陡覺頸上兩隻小手忽然放開,一驚之下,知道不妙,急忙收勁站直,卻已不及,兩童又是一齣左足,一齣右足,在他雙腳後跟向前一挑。曹雲奇自己使力大了,本已站立不住,再被兩人這一挑,大罵“直娘賊”聲中,騰的一下,仰天一變。這一下只跌得他脊骨如要斷折,挺身要待站起,腰上使不出勁,竟又仰跌。
周雲陽搶步上前,伸手扶起。兩個童兒已乘機抬起長劍。
曹雲奇本是紫膛臉皮,這時氣得紫中發黑,拔出腰中佩劍,一招“白虹貫日”,呼的一聲,徑向左童刺去。周雲陽見師兄接連三番的摔跌,知道兩個童兒年紀雖幼,卻是極不好鬥,對方共有二人,自己上前相助,也算不得理虧,當下跟著出劍,向右童發招。
左童向右童使個眼色,兩人舉劍架開,突然同時躍後三步。左童叫道:“大和尚,小人奉主人之命前來下書,並沒得罪這兩位,為什麼定要打架?”寶樹微微一笑,說道:“這兩位要考較一下你們的功夫,並無惡意。你們就陪著練練。”左童道:“如此請爺們指點。”兩人雙劍起處,與曹週二人鬥在一起。
這莊子中傭僕婢女,個個都會武功,聽說對方兩個下書的童兒在廳上與人動手,紛紛走出來,站在廊下觀鬥。
只見一個童兒左手持劍,另一個右手持劍,兩人進退趨避,簡直便是一人,雙劍連環進擊,緊密無比。看來兩人自小起始學劍,就是練這門雙劍合璧的劍術。難得的是那左童左手使劍,竟和右童的右手一般靈便,定是天生擅用左手。
曹周師兄弟二人連變劍招,始終奈何不了兩個孩子。轉眼間鬥了數十合,曹週二人雖無敗象,卻也半點佔不到上風。
阮士中心中焦躁,細看二童武術家數,也不過是一路少林派的達摩劍法,毫無出奇之處,只是或刺或架,交叉攻防,出擊的無後顧之憂,守禦的絕回攻之念,不論攻守,俱可全力以赴而已,自忖以一雙肉掌可以奪下二童兵刃,眼見兩個師侄久鬥不下,天龍北宗的威名搖搖欲墜。當即喝道:“兩個孩子果然了得。雲奇,雲陽退下,老夫跟他們玩玩。”
曹週二人聽得師叔叫喚,答應一聲,要待退開,哪知二童出劍突快,頃刻之間,雙劍俱是進手招數。曹周只得揮劍擋架,但二童一劍跟著一劍,綿綿不盡,擋開了第一劍,第二劍又不得不擋,十餘拓過去,竟爾不能抽身。
田青文心道:“待我接應兩位師兄下來,讓阮師叔制住這兩個小娃娃。阮師叔武功何等厲害,自然一齣手便抓住了四根小辮子。”挺劍上前,叫道:“兩位師哥下行來。”她見左童正向曹雲奇接連進攻,當即揮劍架開他的一劍,豈知這童兒第二劍出招時竟是一劍雙擊,既刺曹雲奇的眼角,又刺田青文左肩。田青文只得招架,這一來,她接替不下師兄,反而連自己也給纏上了。曹雲奇愈鬥愈怒,心想:“我天龍北宗劍術向來有名,今日以我三人合力,還鬥不過兩個小小孩童,江湖上傳言開去,天龍北宗顏面何存?”想到此處,出手加重。
右童見長兄受逼,回劍向曹雲奇刺去。曹雲奇轉身擋開,左童已發劍攻向周雲陽。二人在倏忽之間調了對手,這一下轉換迅速之極,身法又極美妙,旁觀眾人不自禁的齊聲喝彩。
殷吉低聲道:“阮師兄,還是你上去。他們三個勝不了。”
阮士中點點頭,勒了勒腰帶。叫道:“讓我來玩玩。”一縱身,已欺到右童身邊,左指點他肩頭“巨骨穴”,右手以大擒拿手徑來奪劍。旁人見他身法快捷,出手狠辣,都不禁為這童兒擔心,卻見劍光閃動,左童的劍尖指到了阮士中後心。
阮士中一心奪劍,又想左童有周雲陽敵住,並未想到他會忽施偷襲,只聽田青文急叫:“師叔,後面!”阮士中忙向左閃避,卻聽嗤的一聲,後襟已劃破了一道口子。那左童叫道:“這位爺小心了。”看來他還是有心相讓。
阮士中心頭一躁,面紅過耳,但他久經大敵,適才這一挫折,反而使他沉住了氣,當下不敢冒進,展開大擒拿手法,鎖、錯、閉、分,尋瑕抵隙,來奪二童手中兵刃。他在這雙肉掌上下了數十年苦功,施展開來果然不同尋常。但說也奇怪,曹週二人迎敵之時,二童並未佔到上風,現下加多阮田二人,卻仍然是鬥了個旗鼓相當。
殷吉心想:“南北二宗同氣連枝,若是北宗折了銳氣,我南宗也無光彩。今日之局,縱讓旁人說個以多勝少,總也比落敗好些。”長劍出鞘,一招“流星趕月”,人未搶入圈子,劍鋒卻已指向左童胸口。右童叫道:“又來了一個。”橫劍回指,點向他的手腕。殷吉一凜,心道:“這兩個孩兒連環救應,果已練得出神入化。”手腕一沉,避開了這一劍。避開這一劍並不為難,但他攻向左童的劍勢,卻也因此而卸。
大廳上六柄長劍、一對肉掌,打得呼呼風響,一斗數十合,仍是個不勝不敗之局。
陶子安見田青文臉現紅暈,連伸幾次袖口抹汗,叫道:“青妹,你歇歇,我來替你。”當即揮刀上前。曹雲奇喝道:“誰要你討好!”長劍擋開右童刺來劍招,左手握拳,卻往陶子安鼻上擊去。陶子安一笑,滑開三步,繞到了左童身後。他雖腿上負傷,刀法仍是極為精妙,但二童的劍術怪異無比,敵人愈眾,竟似威力相應而增。陶子安既須防備曹雲奇襲擊,又得對付二童出其不意遞來的劍招,竟爾鬧了個手忙腳亂。
陶百歲慢慢走近,提著鋼鞭保護兒子。刀光劍影之中,曹雲奇猛地一劍向陶子安劈去。陶百歲怒吼一聲,揮鞭架開,跟著向曹雲奇進招。旁觀眾人見戰局變幻,不由得都是暗暗稱奇。
熊元獻當阮士中下場時見他將鐵盒放在懷內,心想不如上前助戰,渾水摸魚,乘機下手,搶奪鐵盒也好,殺了陶氏父子報仇也好,當下叫道:“好熱鬧啊,劉師兄,咱哥兒倆也上!”劉元鶴與他自小同在師門,彼此知心,一聽他叫喚,已明其意,雙柺擺動,靠向阮士中身畔。
那左童哪想得到這許多敵手各有圖謀,見劉元鶴、熊元獻加入戰團,竟爾先發制人,出劍向兩人直攻,雙童劍術雖精,但以二敵九,本來無論如何非敗不可,只是九個人各懷異心,所使招數,倒是攻敵者少,互相牽制防範者多。
田青文見劉熊二人手上與雙童相鬥,目光卻不住往師叔身上瞟去,已知存心不善,叫道:“阮師叔,留神鐵盒。”阮士中久鬥不下,早已心中焦躁,尋思:“我等九個大人,還打不倒兩個小孩,今日可算是丟足了臉。若是鐵盒再失,以後更難做人了。”微一疏神,只覺一股勁風掠面而過,原來是右童架開曹雲奇、周雲陽的雙劍後,抽空向他劈了一劍。
阮士中心中一凜,暗道:“左右是沒了臉面。”斜身側閃,手腕翻處,已將長劍拔在手裡。這九人之中,論到武功原是數他為首。這時將天龍劍法使將開來,只聽叮噹聲響,陶氏父子、劉熊師兄弟等人的兵刃都被他碰了開去。殷吉護住門戶,退在後面,乘機觀摩北宗劍術的秘奧。
阮士中見眾人漸漸退開,自己身旁空了數尺,長劍使動時更為靈便,精神一振,踏前兩步,一招“雲中探爪”,往右童當頭疾劈下去。這一招快捷異常,右童手中長劍正與劉元鶴鐵柺相交,忽見劍到,急忙矮身相避,只聽刷的一響,小辮上的一顆明珠已被利劍削為兩半,跌在地下。
雙童同時變色。右童叫了聲:“哥哥!”小嘴扁了,似乎就要哭出聲來。
阮士中哈哈一笑,突見眼前白影晃動,雙童交叉移位,叮叮數響,周雲陽與熊元獻的兵刃已被削斷。兩人大驚之下,急忙躍出圈子,但見雙童手中已各多了一柄精光耀眼的匕首。
左童叫道:“你找他算帳。”右手匕首翻處,叮叮兩響,又已將曹雲奇與殷吉手中長劍削斷,原來這匕首竟是砍金切玉的寶劍。曹雲奇後退稍慢,嗤的一聲,左脅被匕首劃過,腰中革帶連著劍鞘斷為數截。
右童右手長劍,左手匕首,向阮士中欺身直攻。這時他雙刃在手,劍法大異。阮士中又驚又怒,一時瞧不清他的劍路,但覺那匕首刺過來時寒氣迫人,不敢以劍相碰,只得不住退後。右童不理旁人,著著進迫。
左童與兄弟背脊靠著背脊,一人將餘敵盡數接過,讓兄弟與阮士中單打獨鬥,拆了數招,陶百歲的鋼鞭又被削斷一截。劉元鶴、陶子安不敢迫近,只是繞著圈子游鬥。殷吉、曹雲奇、周雲陽、田青文四人見阮士中被迫到了屋角,已是退無可退,都是焦急異常,要待上前救援,一來三人手中兵刃已斷,二來也闖不過左童那一關。
寶樹在旁瞧著雙童劍法,心中暗暗稱奇,初時見雙童與曹雲奇等相鬥,劍術也只平平,但當敵手漸多,雙童劍上威力竟跟著增強。此時亮出匕首,情勢更是大變。左童長劍連見,逼得敵對眾人手忙腳亂,轉眼間陶子安與劉元鶴的兵刃又被削斷。與左童相鬥的八人之中,就只田青文一人手中長劍完好無缺,顯然並非她功夫獨到,而是左童感她相贈果子之情,手下容讓。
阮士中背靠牆角,負隅力戰,只見右童長劍徑刺自己前胸,當下應以一招“騰蛟起鳳”。這是一招洗勢。劍訣有云:
“高來洗、低來擊,裡來掩,外來抹,中來刺。”這“洗、擊、掩、抹、刺”五字,是各家劍術共通的要訣。阮士中見敵劍高刺,以“洗”字訣相應,原本不錯,哪知雙劍相交,突覺手腕一沉,己劍被敵劍直壓下去。阮士中大喜,心想:“你劍術雖精,腕力豈有我強?”當下運勁反擊。右童右手劍一縮,左手匕首倏地揮出,噹的一聲,將他長劍削為兩截。
阮士中大吃一驚,立將半截斷劍迎面擲去。右童低頭閃開,長劍左右疾刺,將他封閉於屋角,出來不得。殷吉、曹雲奇、周雲陽齊聲大叫,暗器紛紛出手。左童竄高躍低,右手連揮,將十多枚毒龍錐盡數接去。原來他匕首的柄底裝有一小小網兜,專接敵人暗器。
七星手阮士中兵刃雖失,拳腳功夫仍極厲害,他是江湖老手,雖敗不亂,當下以一雙肉掌沉著應敵,只是右童那匕首寒光耀眼,只要被刃尖掃上一下,只怕手掌立時就給割了下來。他最怕的還不是對方武功怪異,而是那匕首實在太過鋒利,當下只有竭力閃避,不敢出手還招。
右童不住叫道:“賠我的珠兒,賠我的珠兒。”阮士中心中一百二十個願意賠珠,可是一來無珠可賠,二來這臉上又如何下得來?
寶樹見局勢極是尬尷,再僵持片刻,若是那孩童當真惱了,一匕首就會在阮士中胸膛上刺個透明窟窿。他是自己邀上山來的客人,豈能讓對頭的童僕欺辱?只是這兩個孩童的武功甚為怪異,單而論,固然不及阮士中,只怕連劉元鶴、陶百歲也有不及,但二人一聯手,竟是遇強愈強,自己若是插手,一個應付小了,豈非自取其辱?
當他沉吟難決之時,阮士中處境已更加狼狽。但見他衣衫碎裂,滿臉血汙,胸前臂上,被右童長劍割了一條條傷痕。
他幾次險些兒要脫口求饒,終於強行忍住。右童只叫:“你賠不賠我珠兒?”那長頸僕人走到寶樹身邊,低聲道:“大師,請你出手打發了兩個小娃娃。”寶樹“嗯”了一聲,心中沉吟未定,忽聽嗤的一聲響,雪峰外一道藍焰沖天而起。那長頸僕人知是主人所約的幫手到了,心中大喜:“這和尚先把話兒說得滿了,事到臨頭卻支支吾吾,幸好又有主人的朋友趕到。”
忙奔出門去,放籃迎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