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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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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若蘭道:“那姓胡的若是要殺人放火,你擋得了麼?”於管家一按腰間單刀的刀柄,慘然道:“今日是於某以死報主之時,但求夫人與姑娘平安無事,小人就對得起主人了。”苗若蘭想了一想,說道:“我跟你一齊出去會他。”於管家大急,忙道:“苗姑娘,你沒聽那和尚說,令尊苗大俠與他有殺父大仇?你若不躲開,落在此人手中,那……那……”

苗若蘭道:“自從我聽爹爹說了胡伯伯的往事,一直就盼那個孩子還活在世上,也盼終須有日能見他一見。今日之事雖險,但若從此不能再與他相見,我可要抱憾一生了。”

她這幾句雖說得輕柔溫文,然語意極為堅定,於管家竟爾不能違抗。他心道:“這位姑娘手無縛雞之力,卻勇決如此,真不愧是金面佛苗大俠之女。什麼鎮關東、威震天南,名號兒叫得挺響,與苗姑娘一比,倘不愧死,也可算得臉皮厚極。”

他本來心中害怕,但見苗若蘭神色寧定,驚懼之心登減,當下緊一緊腰帶,在茶盤中放了兩隻青花細瓷的蓋碗,衝上了茶,走出廳去。苗若蘭跟隨在後。

於管家轉出廳壁,只見那白衣人臉孔朝外,雙手叉腰,抬頭望天,便高聲道:“胡大爺遠來,不曾遠迎,還請恕罪。”說著獻上茶去。那白衣人聽得於管家說話,回過頭來,見到苗若蘭這樣一個文秀清雅的少女,弱態生嬌,明波流慧,怯生生的站在當地,不禁一怔。

苗若蘭見這人滿腮虯髯,根根如鐵,一頭濃髮,卻不結辮,橫生倒豎般有如亂草,也是一驚。她自幼對胡一刀之子心懷憐惜悲憫之情,想到他時,總覺他是個受人欺侮虐待的稚子,今日相見,卻不料竟是如此粗豪猛惡的一條漢子,心中不由得三分驚異,三分惶惑,又有三分失望,但隨即想到:

“胡一刀胡伯伯容貌威嚴,他生的孩子自也是這般,又何足為奇?卻是我一向將他想錯了。”當下上前盈盈一福,輕聲說道:“相公萬福。”

胡斐此番上峰,準擬與滿山高手作一場龍爭虎鬥,哪知莊中出來相見的竟是一個姣好少女,不禁大是詫異,暗道:“且瞧他們使什麼詭計。”當下還了一禮,說道:“在下胡斐奉揖。不敢請問姑娘高姓。”

於管家向苗若蘭使個眼色,叫她捏造個假姓,千萬不可吐露是苗人鳳之女,哪知苗若蘭竟似不解,說道:“胡世兄,咱們是累代世交,可惜從來未曾會面。我姓苗。”

胡斐心中更是一凜,臉上卻不動聲色,道:“姑娘與金面佛苗大俠怎生稱呼?”於管家大急,在苗若蘭身旁暗扯她的衣袖。她仍是不理,道:“金面佛就是家父。”胡斐一怔,心道:“原來是你。”說道:“令尊怎不出來相見?”

於管家手按刀柄,只怕胡斐出手相害,斜眼看苗若蘭時,卻見她神色如常,不禁嘆道:“這位姑娘年幼無知,眼前便是殺父的大仇人,她竟不知天高地厚,盡吐真相。”只聽她說道:“家父尚未上山。她若知胡世兄是故人之子,縱有天大的要事,也早擱下,必已趕來與世兄相見。”

胡斐更是奇怪,道:“姑娘知道在下身世,令尊卻不知曉,敢問何故?”苗若蘭道:“還是適才聽令友平君說的。”胡斐道:“啊,原來平四叔到了這兒,他人呢?”

於管家一怔,在廳中四下一望,早不見了平阿四的人影,地上的一灘鮮血卻兀自未乾,心道:“自那鴿兒帶線入來,個個想著下峰逃生,竟都將此人忘了。他是胡斐的救命恩人,若是有什麼不測,禍患又是加深了一層。”

胡斐見他望著地下的一灘鮮血,臉色有異,大聲問道:“這是平四叔的血麼?”於管家不敢打誑,只得應聲道:“是。”

胡斐父母早喪,自幼由平阿四撫養長大,與他情若父子,一聞此言如何不驚?當下一躍而前,一伸手,握住於管家的右臂,厲聲喝道:“他在哪裡?他……他怎樣了?”於管家只覺手臂劇痛,宛似一道鋼箍越收越緊,只得咬緊了牙齒竭力忍痛,額頭上黃豆大的汗珠一粒粒滲將出來,竟說不出一句話。

苗若蘭緩緩說道:“胡世兄不必焦急,平四爺好好的在那邊。”說著伸手向西邊廂房一指。胡斐放脫了於管家的手臂,隨即騰身而起,砰的一聲,踢開西廂房房門,只見平阿四躺在榻上,正不住喘息。胡斐大喜,叫道:“四叔,你沒事麼?”

平阿四在廂房裡早就聽到他的聲音,低聲道:“還好,你放心。”胡斐搶上前去,見他臉如金紙,呼吸低微,適才一時之間的喜悅又轉為擔憂,問道:“怎麼受的傷?傷得厲害麼?”

平阿四道:“這事說來話長。若不是苗姑娘搭救,今生不能再跟你相見了。”原來眾人一見白鴿傳絲,一窩蜂的湧出大廳。

苗若蘭乘機與琴兒將平阿四扶入了廂房。後來寶樹欲待傷他性命,卻已找他不到,情勢緊急,不及仔細尋找,平阿四因此而得保全。

胡斐點點頭,從衣囊中取出一顆硃紅丸藥,塞在他的口裡,道:“四叔,你先服了這顆傷藥。”

他見平阿四將傷藥嚼爛吞下,稍稍放心,回到廳上,向苗若蘭一揖到地,道:“多謝姑娘救我平四叔。”苗若蘭忙即還禮,道:“平四爺古道熱腸,小妹欽仰得緊。些些微勞,何足掛齒?”胡斐道:“生死大事,豈是微勞?在下感激不盡。”

苗若蘭見他神情粗豪,吐屬卻頗為斯文,說道:“胡世兄遠來,莊上無以為敬。琴兒,快取酒餚出來。”胡斐道:“此間主人約定在下今日午時相會,怎麼到此刻還不出來相見?”

苗若蘭道:“主人因有要事下山,想來途中耽擱,未及趕回,致誤世兄之約,小妹先此謝過。”

胡斐聽她應對得體,心中更奇:“苗範田三家向稱人材鼎盛,怎麼男子漢都縮在後面,卻叫這樣一個弱不禁風的少女出來推搪?這姑娘對我絲毫不示怯意,難道她竟是一身武藝,卻有意的深藏不露麼?”只見琴兒託了一隻木盤過來,盤中放著一大壺酒,一隻酒杯,她左手拿著木盤,右手在杯中斟了酒,笑道:“胡相公,山上的雞鴨魚肉、蔬菜瓜果,通統給你的平四爺毀啦。對不起,只好請你喝杯白酒。”

胡斐見那木盤正在他與苗若蘭之間,當即伸出左手,在盤邊輕輕一推,木盤徑向苗若蘭肩上撞去。這一推雖似出手甚輕,其實借勁打人,受著的人若是不加抵禦,就如中了兵刃之傷無異。苗若蘭不會武藝,只是順乎自然的微微一讓,並未出招化勁,眼見這一下便要身受重傷。

於管家大驚,他自知武功與胡斐差得太遠,縱然不顧性命的上前救援,也必無濟於事,只叫得一聲:“啊喲!”卻見胡斐左手兩根手指已迅捷無比的拉住了木盤,這一下時機湊合得準極,盤邊與苗若蘭的外衣只微微一碰,立即縮回。她絲毫不知就在這一瞬之間,自己已從生到死、從死到生的走了一個迴圈。

胡斐道:“令尊打遍天下無敵手,卻何以不傳姑娘武功?

素聞苗家劍門中,傳子傳女,一視同仁。”苗若蘭道:“我爹爹立志要化解這場百餘年來糾纏不清的仇怨,是以苗家劍法,至他而絕,不再傳授子弟。”

胡斐愕然,拿著酒杯的手停在半空,隔了片刻,方始舉到口邊,一飲而盡,叫道:“苗人鳳,苗大俠,好!果然稱得上‘大俠’二字!”

苗若蘭道:“我曾聽爹爹說起令尊當日之事。那時令堂請我爹爹飲酒,旁人說道須防酒中有毒。我爹爹言道:‘胡一刀乃天下英雄,光明磊落,豈能行此卑劣之事?’今日我請你飲酒,胡世兄居然也是坦率飲盡,難道你也不怕別人暗算麼?”

胡斐一笑,從口中吐出一顆黃色藥丸,說道:“先父中人奸計而死,我若再不防,豈非痴呆?這藥丸善能解毒,諸害不侵,只是適才聽了姑娘之言,倒顯是我胸襟狹隘了。”說著自己斟了一杯酒,又是一飲而盡。

苗若蘭道:“山上無下酒之物,殊為慢客。小妹量窄,又不能敬陪君子。古人以漢書下酒,小妹有漢琴一張,欲撫一曲,以助酒興,但恐有汙清聽。”胡斐喜道:“願聞雅奏。”琴兒不等小姐再說,早進內室去抱了一張古琴出來,放在桌上,又換了一爐香點起。

苗若蘭輕抒素腕,“仙翁、仙翁”的調了幾聲,彈將起來,隨即撫琴低唱:“來日大難,口燥舌幹。今日相樂,皆當喜歡。

經歷名山,芝草翻翻。仙人王喬,奉藥一丸。”唱到這裡,琴聲未歇,歌辭已終。

胡斐少年時多歷苦難,專心練武,二十餘歲後頗曾讀書,聽得懂她唱的是一曲《善哉行》,那是古時宴會中主客贈答的歌辭,自漢魏以來,少有人奏,不意今日上山報仇,卻遇上這件饒有古風之事。她唱的八句歌中,前四句勸客盡歡飲酒,後四句頌客長壽。適才胡斐含藥解毒,歌中正好說到靈芝仙藥,那又有雙關之意了。

他輕輕拍擊桌子,吟道:“自惜袖短,內手知寒。慚無靈輒,以報趙宣。”意思說主人殷勤相待,自慚沒什麼好東西相報。

苗若蘭聽他也以《善哉行》中的歌辭相答,心下甚喜,暗道:“此人文武雙全,我爹爹知道胡伯伯有此後人,必定歡喜。”

當下唱道:“月沒參橫,北斗闌干。親交在門,飢不及餐。”意思說時候雖晚,但客人光臨,高興得飯也來不及吃。

胡斐接著吟道:“歡日尚少,戚日苦多,以何忘憂?彈箏酒歌。淮南八公,要道不煩,參駕六龍,遊戲雲端。”最後四句是祝頌主人成仙長壽,與主人首先所唱之辭相應答。

胡斐唱罷,舉杯飲盡,拱手而立。苗若蘭劃弦而止,站了起來。兩人相對行禮。

胡斐將酒杯放在桌上,說道:“主人既然未歸,明日當再造訪。”大踏步走向西廂房,將平阿四負在背上,向苗若蘭微微躬身,走出大廳。苗若蘭出門相送,只見他背影在崖邊一閃,拉著繩索溜下山峰去了。

她望著滿山白雪,靜靜出神。琴兒道:“小姐,你想什麼?

快進去吧,莫著了涼。”苗若蘭道:“我不冷。”她自己心中其實也不知到底在想什麼。琴兒催了兩次,苗若蘭才慢慢回進莊子。

一進大廳,只見滿廳都坐滿了人,眾人適才躲得影蹤不見,突然之間,又不知都從什麼地方出來了。各人一齊站起相詢:“他走了麼?”“他說些什麼?”“他說什麼時候再來?”

“他上山是來報仇麼?”“他要找誰?”

苗若蘭心中鄙視這些人膽怯,危難之時個個逃走,留下她一個弱女子抵擋大敵,當下淡淡的道:“他什麼也沒說。”寶樹道:“我不信。你在廳上陪了他這許久,總有些話說。”

苗若蘭本非喜愛惡作劇之人,但這時胸懷歡暢,一顆心飄飄蕩蕩的,只想跟人鬧著玩,見各人神色古怪,便道:“那位胡世兄說道,他這次上山,為的是報殺父之仇,可惜仇人躲了起來。現下他守在山下,待那仇人下去,下一個,殺一個;下兩個,殺一雙。”

眾人一凜,都想:“山上沒有糧食,山下又守著這一個凶煞太歲,這便如何是好?”

苗若蘭道:“胡世兄言道:山上眾人,個個與他有仇,只是有的仇深,有的仇淺。他恩怨分明,深者重報,淺者輕報,不願錯害了好人。他要我代詢各位,為何齊來這關外苦寒之地,是否要合力害他?”

除了寶樹之外,餘人異口同聲的說道:“之名,我們以前從來沒聽到過,與他有什麼仇怨?更加說不上合力害他。”

苗若蘭向陶百歲道:“陶伯伯,侄女有一事不明,要想請教。”陶百歲道:“姑娘請說。”苗若蘭道:“適才那位平四爺說道:胡一刀胡伯伯請寶樹大師去轉告我爹爹三件大事,可是我爹爹說到此事經過之時,卻從未提起。陶伯伯曾說知道此中原委,不知能見告麼?”

陶百歲道:“姑娘即使不問,我也正要說。”他指著阮士中、殷吉、曹雲奇等人,大聲道:“這幾位天龍門的英雄,誣指我兒害死田歸農田親家。哼哼!”他嗓門本就粗大,這時心中憤激,更加說得響了:“我將這事從頭說來,且請各位秉公評個是非曲直。”殷吉道:“很好,很好,我們正要向陶寨主請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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