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得轉身朝向張宇,鄭重其事深施一揖:「張老公公,少府大人託我向您問候。」張宇淡然回禮道:「少府費心了。」趙彥道:「張老公公不如去敝處暫歇。寢殿大火一事,少府大人以為三卿所判,實有冤屈。他已經前往司空府覲見陛下,為您陳說辯白。」
張宇卻回答:「少府大人不必如此。能給小老一條活路回鄉,已是歷代宦官中難得的善終。」趙彥見他毫不動心,面色平靜,便試探道:「陛下以仁德行布天下,我想定會採納少府之議,您何必黯然離京呢?」
聽到「陛下」二字,張宇不由得把包裹懷抱得更緊了些,唇邊露出一絲苦澀:「陛下春秋正盛,不該被我這老朽拖累。」趙彥心中一動,看來張宇跟陛下之間,果然是發生了什麼。他欲再旁敲側擊一番,張宇卻閉上嘴不再言語。
趙彥沒奈何,只得從懷裡取出三枚馬蹄金餅:「如今兵荒馬亂,前途多險,少府特備了一點盤川,請張老公公笑納。」張宇也不推辭,接過金餅揣入懷中。董妃瞪了趙彥一眼,彷彿嫌他故意顯富,她雖未施粉黛,氣鼓鼓的面孔卻別有一番韻味。趙彥被她一眼瞪得心中一漾,眼神從臉龐掃到她隆起的腹部,登時收束,不敢繼續多想。
董妃道:「張老公公,我給你叫了一輛輕車,有點舊,是我父親府上的。」
她玉指輕搖,一輛在一旁恭候多時的馬車轟隆隆地駛過來。趙彥攙住張宇,欲替他解下包裹放到車上,孰料張宇目光突變,斷然撥開他的手,喝道:「別動!」趙彥愣在那裡。
張宇意識到自己神情有些兇,便解釋道:「這包裹裡裝的,乃是寢殿大火中燒死的一個小黃門。他是我的遠房親戚。他母親託我照顧他,我既不能保全他的性命,起碼也該把他的骨殖送歸故里,體面入土才是。」
說到最後一句,張宇雙目隱有淚光,整個人委靡下去。趙彥知道宦官無後,所以對同族子弟都多加照顧,便安慰了幾句。
忽然從遠處傳來一陣馬蹄聲。三人轉頭去看,卻看到一隊騎士氣勢洶洶地沿大街跑過來,登時把那[www奇qisuu書com網]輛輕車團團圍住。為首的騎士大聲道:「奉許都衛令,遞解張宇出京。」
董妃大怒,她身為貴人,這個騎士非但不下馬拜見,反而視若無睹,簡直無禮至極。皇室衰微不假,但什麼時候輪到許都衛來跋扈了?她指著騎士高聲喝道:「你是何人,敢在宮城之下馳馬?」
馬上的騎士稍微猶豫了一下,回答道:「前鋒營王服。」
「前鋒營?前鋒營何時成了許都衛的走狗?」
董妃的嘴鋒利無比,正要繼續叱責,卻被張宇攔住。張宇緩緩道:「莫要動怒,驚了胎氣對陛下不好。」然後拍了拍她的手,復叮囑道,「老臣走以後,你可不要總使性子。陛下孤苦,朝政不穩,你與皇后莫要起了齟齬,讓外人得利。」
「又不是我故意跟她作對,分明是……」董妃聲音又變得尖利,但她看到張宇那雙哀傷的眼睛,便把後面的話嚥下去了,垂頭道,「……我最多讓著她就是了。」
她從小就跟張宇熟悉,比自己父親還親,卻從未看到老人如此悲哀而平靜的表情。董妃覺得張宇一定知道一些事情瞞著自己,可她猜不出是什麼。
「來,幫我拿著包裹。」老人把包袱遞給她,轉身上了輕車。董妃不明白他到底什麼意思,一想到自己身為貴人居然要抱著一個小黃門的骨灰,心裡就有些厭憎。她雙手託著包袱,儘量離身體遠些。老人看到包袱皮與她的小腹略微貼了貼,低聲喃喃道:「陛下,這是見您的兒女最後一面了。」
王服騎在馬上,面無表情地看著董妃與前中黃門張宇的訣別,心裡卻琢磨著其他事。
根據吳碩和滿寵商議的結果,許都衛將抽調一批人補充進宿衛隊伍,然後由曹仁的麾下調撥雙倍人馬支援許都衛。問題是,曹仁手下的那些職業軍人們,寧可去面對北地槍王張繡的鋒銳,也不願意與滿寵那個陰險的傢伙共事。曹仁本人也對拿野戰部隊補充地方守備表示不滿。
經過一番推三阻四,王服被推選出來承擔了這份差事。王服是有名的遊俠,當初自帶著一批人投奔曹操,所以編制上歸曹仁統屬,實際卻並非曹仁的部曲。他手下的人多是流派弟子或江湖朋友,自成格局,平時跟曹仁麾下諸將多少有些隔閡。
既然王服肯站出來,各方面自然皆大歡喜。於是王服和他麾下的三百子弟進駐許都,換上了許都令的號服。曹仁還慷慨地額外多撥了一百人給王服,感謝他背起這麼大一個黑鍋。
王服來到許都衛的第一件任務,就是押送張宇出京。他看到董承將軍的女兒居然也在,便沒有上前催促,而是耐心地等在旁邊。望著董妃,他就想起陛下;想到陛下,就想到了弘農王劉辯;想到弘農王劉辯,就不可避免地想到唐姬……
現在他的隊伍已經勉強達到了董承要求的人數,而且堂而皇之地進駐了許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