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承的肩膀微微顫抖,從得知西涼軍入城那一刻起,他便知道自己的計劃崩潰了。但身為大漢車騎將軍的尊嚴,不容許他在敵人面前失儀。他俯身從地上撿起詔書,展卷讀之,裡面無非是些陳詞濫調,但讓他分外驚心的是,落款蓋的璽印方圓四寸,上有「受命於天既壽永昌」八個字。
傳國玉璽?
這方玉璽自從被徐璆送回許都後,一向是由皇帝貼身帶著,如今卻蓋在了滿寵拿來的詔書上。難道說,皇帝也已經被他們控制了嗎?不,不是皇帝被控制了,而是皇帝本來就在他們的控制中……董承的思維在飛速轉動。
一陣細微的破風聲傳過,董承身後的幾名隨從突然表情一僵,隨即一一倒在地上。他們都是董府裡潛藏的硬手,每個人都能以一敵十,可現在卻被一招擊殺,暗中的那名高手,著實可怖。
面對驚變,董承頭都沒有回,只是負手長長嘆息一聲:「賢侄,我該猜到是你。若非是你,滿伯寧縱有潑天的膽子,又怎敢袒露都城引狼入室。」
一個年輕人拋著骰子笑眯眯地從黑暗裡走出來:「董伯父,我這一注投的,可還算中規中矩?」
「陛下可還好麼?」董承答非所問。
楊修躬身道:「荀令君一直在司空府為陛下講授經學,如今該說到《鹹有一德》了。」
董承聞言哈哈大笑:「‘臣為上為德。為下為民。’好一篇《鹹有一德》!荀令君挑選這一篇,果然有深意!」他笑聲突然一斂,瞪著楊修道:「只是我不明白。你父親是大漢名臣,你為何要反投曹氏,可是貪慕權勢?」
楊修慢慢走到董承身旁,停下腳步,溫和的面容陡然變得睚眥欲裂。他靠近董承耳邊,一言一頓道:「貪慕權勢,害我父親入獄幾乎送掉性命的,又是何人?」
董承的表情驟然僵住了,他的鎮定一直到現在方才龜裂。
第五章建安五年:有雪
【1】
「臣為上為德。為下為民。這句話說的乃是伊尹為臣之道,應當上輔天子,下濟黎庶。群臣當一心以事君,如此政事方能為善。這裡的一心,就是一德的意思。」
荀彧耐心地講述著,他的聲音醇厚而溫潤,絲毫沒因為長篇大論而變得枯澀。這一刻,他忘掉了政治的紛擾,像一位認真嚴謹的學者,全身心地投入到解經治典中來。
「所以這一句為上為下,便是《鹹有一德》的要旨精秘所在。陛下,您可明白了?」
劉協默默地點了下頭,他對這段話並不陌生。當年在河內的時候,司馬家曾經收留了一位落魄的五經博士,給這些子弟講解尚書。可現在聽起來,這段話格外諷刺,群臣一心事君?也不知道荀彧是無心說的,還是有意為之。
劉協有些心神不寧地拄著下巴,凝神朝窗外望去。伏壽正安詳地跪在離荀彧、劉協十步遠的殿角,專心致志地拿竹籤撥動著香爐裡的灰,讓香氣彌散得更加持久。
他的耳朵忽然動了動,捕捉到一絲細微的聲音。
那是駿馬踏地的聲音,劉協十分喜歡馬,因此對這種聲音特別敏感。他很快判斷出,不是一匹,而是數十匹,甚至幾十匹馬在司空府附近跑動。
荀彧拿起一片竹簡,磕了磕几案的邊角:「陛下,學問之道,唯在專一。」劉協這才把思緒收回來,在心裡暗想,究竟是何人如此大膽,敢在司空府附近馳馬?
「難道是董將軍?」劉協的心裡忽然湧現出一陣激動。董承之前暗示動手就在這幾天,可伏後卻說不宜垂詢過繁,便沒告訴他具體日期。劉協把目光投向伏後,她卻恍若不知,只是安心調理著爐裡的香料。
走廊裡忽然傳來腳步聲,然後冷壽光在屋外畢恭畢敬道:「有外臣求見陛下。」劉協躊躇道:「可荀老師授業未完……」
荀彧道:「國事為重,經學次之。」冷壽光會意,轉身離開。荀彧把几案上的經書收拾起來,仔細地打成捆。劉協覺得很好奇,他發現荀彧沒露出絲毫意外的神情,似乎一直就在等待這位外臣覲見。
冷壽光將兩扇中門開啟,兩名宿衛手持斧鉞分立兩側。很快一個身材高大的男子出現在廊下。他身披甲冑,半跪在門外,聲音洪亮:「許下有叛臣作亂,臣宣威侯建忠將軍張繡護駕來遲,萬望陛下恕罪。」
劉協有些愕然,一時間不知該如何回答。張繡這句話有些突兀,一未提叛臣是誰;二未說如今是個什麼狀況;三來誰都知道張繡在南邊與曹操對峙,如今他突然大喇喇闖入司空府,自稱護駕,到底安的是什麼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