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愣在那裡不說平身,便有些冷場。張繡有些尷尬地偏開身子,這時劉協才發現他身後還跪著一人。只因張繡實在太過高大,剛才竟把那人完全擋住了。
那是一個裹著羊皮大裘的老頭。張繡是半跪,老頭施的卻是全禮。這老頭保養得頗好,長髯雪白,頭髮卻烏黑油亮,唯獨雙眸渾濁不堪,似有重瞳,看什麼方向都沒焦點。
「草民賈詡叩見陛下。」老頭顫巍巍地從地上起身,嘴裡有些含混不清,「自從長安一別,已有經年。老臣已是風燭殘年,陛下可是健壯更勝從前了。」
對於賈詡,劉協的心情是極其複雜的。
賈詡是這個時代最神秘的人物之一。他本是西涼軍的謀士,董卓遇刺之後,麾下驍將李傕、郭汜意圖逃回,卻被賈詡勸說,反戈一擊,殺死王司徒佔領長安。當初在溫縣,楊平還曾經跟司馬懿有過一場辯論,楊平認為賈詡一言而使長安生靈塗炭,是個罪人;司馬懿卻認為漢室衰微,即便沒有賈詡,還會有另外一個人來做這件事。
可若說這人貪慕權勢吧,在長安之時,又是他一力維護,周旋於李、郭之間,這才教漢室不致徹底傾覆,求得一線生機。等到天子離開長安之後,他立刻繳還了印綬,飄然離去,儼然一位不求名利的漢室忠臣。
若說他為求存身之道吧,離開長安以後,賈詡先投段煨,再投張繡,都不是什麼成氣候的大人物。在張繡麾下,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挑釁勢力如日中天的曹氏,宛城那一次事變,就是他居中主持,唆使張繡殺死了曹操的子侄,結下血海深仇,不知是哪門子存身之道。
總之這個人身上充滿了矛盾與迷霧,沒人知道這個老傢伙的頭蓋骨裡究竟在想些什麼,也沒人奈何得了他。而現在這個人就在曹公府上,跪在自己面前口稱老臣,劉協忽然覺得有些荒謬。
「賈將軍,你身體如何了?」伏壽率先開口,她和賈詡算得上是舊識,語言上很是隨便。賈詡恭敬道:「承蒙皇后陛下垂詢,老臣氣血兩虧,已是遲暮之年。」伏壽笑道:「幾年前你說是肝火太盛,怎麼如今轉性了?」
「咳,還不是因為老臣德薄嘛……」
屋子裡的氣氛因為這一段小小的對話變得輕鬆了些。荀彧對賈詡視若無睹,默默地在一旁把經書卷好。這名曹公的心腹大患出現在司空府內,他卻絲毫沒顯出意外。
劉協把視線重新轉到張繡身上,他發現這位將軍雙唇用力抿住,緊張程度不遜於自己:「張將軍,你剛才說許下有叛臣作亂?不知是何人?」張繡抬起頭,直視著大漢天子,說出打了許久的腹稿:「車騎將軍董承、長水校尉種輯、議郎吳碩、將軍王服等密謀造反,臣等受皇命平叛,已梟其首腦,餘黨俱散。」
張繡的聲音還未在屋中消失,劉協已霍然起身,「噹啷」一聲,一柄如意鉤被碰到地上,發出清脆的撞擊聲。萬頃巨浪在這位漢天子的心中呼嘯而起。
董承敗了?
他當初懷揣著哥哥的衣帶詔,在自己面前是何等自信,何等意氣風發。可這尊漢室最後的中流砥柱,居然就這麼在許都城內轟然傾坍,甚至沒濺起一絲水波。他可是漢室最後的希望啊,怎麼能如此簡簡單單地覆亡呢?
張繡開始敘述整個事件的過程,可劉協一個字都沒聽進去。他的腦子一片混亂,根本不願意接受這個事實。他高高站起來,忽然覺得頭暈目眩,雙手卻找不到任何支撐,眼前的這些人一瞬間都變成了虛渺的疊影。董承既敗,漢室再無一絲力量,留下一個白身天子又有何用!
在巨大的失落旋渦中掙扎了片刻,劉協腦內忽然飄來一絲清明。等一下,這個張繡,不是曹操的仇人麼?為何是他進軍許都平叛?
想到這裡,劉協瞪大了眼睛,用疑惑而熾熱的目光盯著張繡。張繡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又不敢說什麼,只得恭敬地垂下頭,避免四目相接。劉協盯著他看了一陣,輕輕搖搖頭,目光從張繡身上移到了賈詡身上。這一次凝視的時間更長,賈詡從容地迎了上去,銳利如刀的目光從這老人身畔滑過,像是弓矢劃過光滑的礁石。
「是你?」劉協低聲問道,似乎在確認什麼。賈詡笑道:「張將軍順應天時,赴許勤王。此次平叛,可以說是居功闕偉。」
「果然是你!」這一次劉協是大聲吼出來的,他踏前一步,伸出指頭,頂住了賈詡的腦門。
這是個極端侮辱的手勢,天子之怒源源不斷地順著手指向賈詡傾瀉而去,彷彿要把他徹底燒燬。這隻卑劣的老狐狸,又玩起了他在長安的那些卑鄙手腕!漢室已經被他深深地傷害過了一次,這一次居然又是他親手扼斷了漢室最後一縷氣息!
是可忍,孰不可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