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詡瘦小的身體看似搖搖欲墜,卻始終沒被這一指戳倒。他居然還沾沾自喜道:「正是老臣向張君侯說了宜從三條,這才定下降漢不降袁之策。」他句句都扣著漢室二字,聽在劉協耳裡全是嘲諷與惡意。
「為什麼!你告訴朕,你為什麼要這麼做!」劉協有些失控地大喊道。賈詡抬了抬眉毛,露出驚異的表情:「自然是為了陛下。」
如果現在腰間有一把劍,盛怒已極的劉協一定會拔出來砍在這老狐狸的脖頸上。可惜他沒有劍,於是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噗!一口痰飛出天子之口,落在了賈詡的胸襟之上。
屋子裡突然變得無比安靜,縱觀整個漢代歷史,恐怕也找不出這般有失朝儀的前例了。賈詡緩緩抬起右手袍袖,擦了擦噴濺到自己身上的龍涎,促狹地撇了荀彧一眼。
荀彧知道他的心思,輕輕嘆了口氣,起身牽住劉協的衣袖,沉聲道:「陛下,叛亂既平,理當儘早宣諭百官,以定民心。論功行賞之事,可遲後再議。」一句話避重就輕,揭過了剛才那一場荒唐的局面。憤怒的劉協想甩開荀彧,自己的手卻忽然被另外一雙溫軟的手握住了,是伏壽。伏壽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摩挲著他的手,不讓他再繼續逼近賈詡。
在這裡的每個人都知道天子的真實想法和立場,諷刺的是,每個人都不希望天子真的說出來。無論天子對董承之亂的態度表現得多明顯,都沒關係,但一旦宣之於口,性質便截然不同了。有時候這一層薄薄的窗戶紙,卻承載著難以言說的微妙。
劉協也知道,倘若自己公開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只怕立刻會被逼宮,可他就是咽不下這口氣。短短數日的天子時光,他心情極度壓抑,已經受夠了忍辱負重。他低下頭去,希望在伏壽那裡尋求一點點支援,這間屋子裡只有她才能體察和分享自己這種失望。
可他發現,她的眼神里有勸慰,有擔憂,卻沒有大計失敗後的挫折感與失落。帶著惶惑與疑慮,劉協惶然地回到龍椅上,有些失魂落魄,彷彿一個鼓起的牛皮口袋被驟然戳破。
伏壽款款起身,端起一碗已調好的藥,對荀彧道:「陛下龍體未復,不可驟驚。安撫城內之事,就有勞荀令君了。」她又對賈詡與張繡道:「兩位勤王有功,朝廷與司空大人定不會辜負爾等。只是如今董承既滅,不可讓餘黨驚擾禁中,還要多費心。」
荀彧、張繡躬身領命,只有賈詡在一旁耷拉著眼皮,幾乎要睡著了,彷彿剛才那一瞬間的怒火不是衝他發的。直到張繡扯了扯他,賈詡這才伏地謝恩,不忘重重地咳嗽了幾聲。
從司空府離開之後,張繡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他的後心幾乎被冷汗溻透了。不是因為皇帝的怒火,而是因為整個不設防的司空府在西涼騎兵的包圍下。只要動動指頭,曹公的家人就會被殺戮一空。這對於一個投誠的諸侯來說,可不是什麼美妙的聯想。
【2】
「文和你何必惹惱陛下呢……」
張繡躊躇地對賈詡說。天子雖闇弱,可畢竟是天下之共主,此事若是傳出去,於聲望可是大大有損。賈詡衣襟前那一團口水痕跡猶在,在麻布上洇成一個奇特的形狀,宛若漢中道人畫的符籙。
賈詡眯起眼睛,拍了拍張繡的肩膀:「曹公和陛下之間,總會有人不開心。」張繡一愣,還沒等他品出話裡的味道,賈詡忽然停下腳步:「君侯可以退出城去了。」
他們兩個人已經走到了司空府外圍。十幾名西涼騎兵站成了一條線,警惕地望著周圍。在這些騎兵更遠的街道上,許都衛的人形成一條不甚明顯的包圍線,彼此警惕地對視著。他們前不久還是敵人,現在卻已成同袍,但染了血的芥蒂卻不是輕易可以消除的。
正如賈詡所言,欲要大信,必先大疑。一支曾經包圍了司空府的軍隊,卻沒有做出任何敵對行為就撤走了,這其中顯露出的誠意,足可以換取曹公的信任。可倘若戀棧太久,便顯得刻意要挾,反倒不美了。這其中分寸,須得拿捏得極準才行。
張繡知道自己選擇的這條路,本就是一條石破天驚的險道,稍有不慎便會身敗名裂。說實話,若不是賈詡一力操持,他自己早就南投劉表或者北投袁紹了。那些千迴百轉的複雜心思,不是他所擅長的。
「我要走了,那文和你呢?」張繡問道。賈詡道:「我去拜訪幾位長安的老朋友,以後君侯的前程,就著落在他們身上了。」張繡點點頭,軍事上的姿態已經擺足,接下來得看賈詡在許都的運動了。
他跨上坐騎,雙手握住韁繩。習慣性地先環顧四周。遠處似乎還有零星的爭鬥,隱約有叫喊聲傳來,應該是王服等人在城中的餘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