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丕昏迷不醒,其實是被嚇的。
劉協鬆了一口氣,他一面止血,一面對曹仁吩咐道:「用陶甕多取清水來,再取幾束乾淨布條,軍中的金創藥拿三份。」
漢家天子的權威,從來沒有被如此迅速地執行過。不過轉瞬工夫,這些東西就已經準備好了。劉協小心翼翼地開始處理傷口。他的手法熟練,卻未見得有多高明。但這時候,周圍誰也不敢靠近去越俎代庖,都沉默地注視天子為曹司空的兒子處理傷口。這可真是一番難以想象的奇特景象。
劉協此時腦子裡沒有別的雜念,只是希望這一條生命不要在自己面前流逝。自從那日祠堂深談之後,他第一次變得堅決而果斷,對自己的抉擇毫不猶豫。
曹仁久經沙場,這些流血其實早就見慣了,可這次被刺的是曹丕,讓他一時間方寸大亂,竟忘了先去檢查傷口。此刻他看到劉協全神貫注地為曹丕裹傷,眼神堅定,全不似作偽,不由得湧出一股感激之情。
這時候,一個冷漠沉著的聲音從他旁邊傳來:「曹將軍,在下有事相告。」
曹仁偏過頭去,發現是滿寵。滿寵這時候已經從地上爬了起來,衣衫上沾滿了雪泥,樣子有些狼狽。曹仁對這個冷冰冰的傢伙沒什麼好感,把手臂一橫:「陛下在為公子療傷,不可驚擾。站開說話。」
他們兩個走開幾步,滿寵道:「公子如今安危如何?」
曹仁道:「脖頸雖傷,總算未至要害,看來是那王越留了一手。」
滿寵輕輕地搖了搖頭,平伸出手掌:「這是我剛才撿到的石子。」曹仁一看,這是一枚石子,表面呈現暗褐色,形狀明顯經過打磨,貌似鵝卵,大小恰可為兩枚指頭夾住。
「這是?」
「剛才王越那一劍,確實存了殺人之心。只不過被這一枚飛石擊中了劍背,緩了三分力道,公子方才得幸。」
曹仁臉色變得有些難看。一個王越也就罷了,這附近居然還藏著一位高手。能夠飛石打中王氏快劍,這份功力實在令人咋舌。曹仁下意識地四下環顧,可只看到一片片被大雪覆蓋的田畝與山丘上稀疏的枯林,除了王越藏身的雪包以外,完全看不出任何曾經有人潛伏的痕跡。
「我在那邊方向,也尋到了幾枚石子。說明剛才擊傷張繡西涼騎兵,掩護王越退卻的,也是這位高手,」滿寵還是那一副不陰不陽的表情,「也就是說,那位隱藏的高手即便不是王越同黨,兩人也絕非敵對。」
聽到滿寵的話,曹仁冷汗直冒。不知不覺讓這麼多人靠近籍田,他這個負責警戒的人,絕對難辭其咎。倘若剛才那兩名殺手存了心思,恐怕此時已經是血流成河。
「許都什麼時候冒出這麼多高手……」他咬緊嘴唇。這次許都肯定又得全城大索。不把這個刺客找出來,誰也別想安心睡覺。
滿寵把石子收入袖中,慢慢道:「王越來歷如何,在下不知。不過那擲石的高手,我倒是在董承之亂時見到過一次。那一次他也是自遠處發石,轉瞬即斃董承身邊的數名高手,腕力之強,不在勁弩之下。」
曹仁瞳孔陡然收縮,語氣裡隱然帶有不善:「是誰?」
「楊修。」
「竟然是他!楊老狗的狗崽子!」曹仁咬牙切齒。
「子孝,冷靜點。不要隨便亂下結論,教旁人看了笑話。」
曹仁一回頭,看到荀彧鐵青著臉,一手按在他肩上,一手指向遠處那一群幸災樂禍的大臣。
那群幸災樂禍的人,此時正聚在一起,袖起凍得有些發疼的雙手,低聲聊著天。孔融得意揚揚地對趙溫說道:「看來老天爺都在幫我們。這次的許都聚儒之議,肯定能成了。」
趙溫有些不解:「曹丕遇刺,難道他們不會中止一切外人進入許都麼?」
「你錯了。你看看咱們那位陛下。」孔融指了指埋頭為曹丕療傷的劉協。「陛下當真驚才絕豔,居然當眾表演了一番吳起吸膿。天子如此關心臣下,降尊紓貴為曹操的兒子施術,賣了曹氏一個天大的人情。荀令君又怎麼好駁回這點小小的請求呢?」
趙溫覺得孔融說得很有道理,連連點頭,然後湊到孔融耳邊,用幾乎不可聞的聲音問道:「我說文舉啊,那個王越,是你找來的?」
孔融先是一愣,旋即意味深長地笑了笑,不置可否,只是用兩隻大袖拂了拂前襟。趙溫暗暗挑起大拇指,眼神里多了一絲敬畏。
「哎?那個人,是議郎趙彥吧?」趙溫忽然問道。循著他的手臂指向,孔融眯起眼睛,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在一個本不該出現的地方。孔融詫異地說道:「那小子,到底在幹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