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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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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以傳統的標準來看,那位車騎將軍是忠,自己是奸。

荀彧從來沒想過,自己會批准使用這麼一種卑劣下作的伎倆,來打擊政敵。他一直試圖迴避的忠奸之辯,隨著董承的離去,逐漸付出沉默的水面。荀彧從那時開始,便處於一種惶惑不安的狀態。當劉協不經意地說出那句自嘲時,他再也無法承受重壓,不得不伏在地上,向天子問出了一個可能導致自己身敗名裂的問題。

「臣,是否跋扈?」荀彧第三次發問。他是在藉著向天子發問的機會,拷問自己。

劉協愕然地看著這位尚書令,突然意識到,荀彧的痛苦,與自己是何等相似。他們都身處在一個不情願的環境之下,扮演著與本心相違的角色。

略作思忖,劉協露出一絲瞭然的笑意,右手有節奏地拍打著玉璽,用舒緩而奇妙的聲調詠道:「既替餘以蕙纕兮,又申之以攬芷。」

荀彧昂起頭來,對天子的這個回答有些意外。這是《離騷經》裡的句子,說的是屈原因佩帶蕙草、白芷等高潔之物,而成為奸人攻訐的口實,隱喻三閭大夫守正不移,為朝中所不容。

漢代治經學章句者,對此無不熟極而流。可天子為何忽然吟出這樣的句子?尚書令何等聰慧,只困惑了數息,便洞悉了其中暗示。天子挑選此句吟誦,意義含蓄而清晰——朕知道你本心清白,只是為奸人所迫,不得已而為之。

當下環境,無論荀彧還是天子,都不能把話說得太明白,傳出去將是一場政治大災難。天子能體察到這一苦衷,便以這種方式隱晦地予以安撫,讓荀彧一時感動莫名。

但埋藏在其中的深意,卻不止這些。「既替餘以蕙纕兮,又申之以攬芷」的下一句,是「亦餘心之所善兮,雖九死其尤未悔」。荀彧聞絃樂而知雅歌,知道天子的本意,其實是落在這未曾詠出來的一句上。

心之所善,豈不就是王佐之道?九死未悔,豈不就是效忠漢室?這個勸誡太敏感了,不得不把它深深埋藏在辭賦之中,讓人去細細品味。

這種溫和而含蓄的手法,天子在從前可從未表露過。

「是臣一時失態了。」荀彧緩緩起身,深吸一口氣,把適才流露出的情緒全數斂回,又變回那位清雅淡然的尚書令。至於心結是否解開,又該如何抉擇,則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陛下您可變了不少。」荀彧感慨地說。

之前的天子是一個陰冷、隱忍的年輕人,從來不苟言笑,喜歡用一種平靜而危險的眼神觀察他們這些曹氏心腹,像是一個孱弱的復仇者;而現在天子變得溫和多了,言談舉止更加圓柔。

荀彧不知道這種變化是從何而來,但他確實從心底期望天子是這樣一個人。這種潛藏著的期望,從某種程度上衝淡了他的疑慮。

兩個人默契地把剛才的話題跳過,隨便閒聊了些別的。劉協忽然不經意地問道:「曹司空與袁太尉行將交鋒,何者佔優?」荀彧答道:「郭祭酒曾進言曹公,說我軍有十勝,袁紹有十敗。」劉協道:「‘十勝十敗論’朕已經看過了,寫得很好,不過有些避實就虛,未免空泛。若以實數比較,是否曹公處於劣勢?」

荀彧一時無言。天子所言確為實情,河北地廣人稠,十分富庶。此次袁紹傾巢而來,無論兵力還是所攜糧草輜重,皆遠勝曹軍。若非如此,荀彧也就不必在許都拼了命往前線調集兵員物資了。

只是天子忽然問起這個,不知有何用意。以他的智慧,該知道無論曹袁誰獲得勝利,漢室的情形都很難在短時間內得到改變,甚至可能會更糟糕——袁紹對漢室的輕蔑程度,還在曹公之上。

荀彧斟酌再三回答:「我軍有大義在手,袁軍不及。」言外之意,除了大義,其他方面曹操都是不如袁紹的。荀彧說了實話,也是對天子剛才的回報。

劉協把玉璽重新放入錦盒:「荀令君,朕忽然有個想法,你可否問問曹公,看是否可行?」

在一旁的冷壽光面無表情,眼神卻是一凜。這位性格柔弱的天子,居然已經開始學著操弄人心了。剛才君臣一番交心,讓荀彧感激無餘,此時趁機開口,讓尚書令連一個不字都不忍說出來。

「陛下請說。」荀彧果然沒有遲疑。

劉協眼神里隱隱有些興奮。這是他當了皇帝之後第一次主動提出建議:「朕想御駕親征,赴官渡為曹公助力。」

荀彧聽到這個要求,一下子呆住了。

【4】

同時發呆的,還有趙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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