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實際上滿寵只是平調汝南,職權更重於從前,許都令也會另有安排,許都局面不會有任何鬆動——而楊家卻是實打實地損失了一個絕頂高手,還把半個身子暴露在明面,進退兩難。
更讓楊修深覺侮辱的是,郭嘉甚至不是專門出手來對付他的。
滿寵的南下,是因應南方局勢的必然安排;董承被劫,是為了讓袁紹在政治上陷入被動。即便沒有楊修上躥下跳,這兩件事郭嘉仍舊會做。
換句話說,郭嘉只是在按自己節奏佈局,順便反擊了楊修一下而已。
郭嘉慢條斯理地爬下馬車,當著楊修的面長長地伸了個懶腰。楊修直勾勾地盯著他,狹長的雙眼眯成了一條縫,如同一隻被奪走了口中雞雉的妖狐。
「我還沒有輸。」楊修忽然開口。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直白,郭嘉有些無奈地撩撥一下額前亂髮,拍拍楊修的肩膀:「我對輸贏沒有興趣。」
楊修把郭嘉的手撥開,冷冷道:「你等著瞧吧,曹公幕府之中的第一策士,一定會是我。」
郭嘉怔了怔,旋即一臉認真地回答:「等我死後再說這個好不好?」
這時候一個小吏從遠處跑來,在郭嘉耳畔耳語幾句。郭嘉聽罷面色一凜,抬手與楊氏父子一拜,然後匆匆離去。
「什麼事竟能令郭嘉面色生變?」楊彪喃喃道。
此時楊修已經收斂起那副嫉賢妒能的面孔,雙手抄在袖子裡,笑嘻嘻地答道:「我猜啊,是陛下開始反擊了。」
第十一章暗湧
【1】
皇帝要御駕親征。
聽到荀彧轉述天子的這個建議,屋子裡的人都為之一楞。
這裡不是尚書檯,而是荀彧的私人府邸。只有在商議最機密的事情時,荀彧才會選擇在這裡會客。此時在屋子裡的只有四個人,他們代表了許都城內最高的實權。荀彧剛剛向其他三個人轉述了天子對官渡的一個小提議。
「陛下是打算投袁吧?」曹仁忍不住率先開口說道。軍人的思維,總是比較簡單。在他看來,天子顯然是打算打著「御駕親征」的旗號離開許都,跑到官渡,再伺機投靠袁紹。不過他自己又想了想,否決了這個想法。
且不說司空府會不會允許天子北上,也不說漢室能不能順利脫曹投袁。退一萬步講,就算是天子成功投到袁紹陣營,是否處境會比許都更好?要知道,早在曹公之前,沮授就曾向袁紹提議收留漢室,結果被其他袁家幕僚反對,最後袁紹一口否決。那位大將軍和手底下人對漢室的不屑態度,可見一斑。
「問題不在於陛下想去哪裡,而在於他提這麼個荒唐的建議,到底想幹什麼……」
郭嘉一手支著大腿,一手捏著下巴。對於天子這個突兀的提議,連他都感到有些難以把握。
有漢一朝,御駕親征這種事只有高祖劉邦、武帝劉徹和光武帝劉秀三人幹過,而且這三人全都是在完全掌握朝政和軍隊的前提下,才敢揮師離都。眼下的漢天子一無實權,二少權威,儼然一個傀儡,卻也說要御駕親征,未免有些可笑。就好像一個窮光蛋,卻要學豪商說要大宴天下一樣。
曹仁想得煩悶,一捶桌子:「既然那位陛下如此積極,咱們索性把他綁到陣前當肉盾,一路推過去。袁紹那老小子膽敢放箭,就坐實了反賊之名,豈不快哉!」
郭嘉哈哈一笑。曹仁這說法粗率大膽,但不無道理。漢室雖衰微,畢竟還是天下之共主。當年關東諸侯聯軍討董,如果董卓旗幟鮮明地亮出天子,以大義名分討伐叛軍,聯軍必敗。可惜那個粗鄙的關西漢子不懂政爭之道,終致敗亡。
不過今日的情勢,又略有不同。曹公的對手,是四世三公、聲名煊赫的袁氏一族。曹軍固然可以把天子抬出來助勢,袁紹同樣可以站出來指責曹操矯詔,或者乾脆另外扶植一位天子——他手裡劉氏宗族可不少呢。天子這枚棋子,對付袁紹可不是這般用法。
再者說,假如天子去了前線,曹公必須從本來就處於劣勢的兵力中分出一部分來保護——或者說監視天子;還得考慮一旦戰敗,如何裹挾天子安全後撤……總之麻煩多多,好處卻少之又少。
「文若你真的沒聽錯麼?」郭嘉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