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普通的年輕人,怎麼會招惹這麼多人的注意?那天晚上潛入寢殿的,難道是楊平的鬼魂?
趙彥的思路有些混亂,他忽然想到,眼前的這位老織工,才是解決這些疑問的關鍵。他調整了一下呼吸,慢慢問道:「您能給我描述一下楊公子的相貌麼?」
「又要說一遍啊。」老織工不太情願,趙彥再三請求之下,她才勉為其難地開始描述。趙彥不擅丹青,但以前為了討董妃高興,多少也掌握了點技法。根據老織工的描述,他在一張紙上畫下一張人臉,並不斷根據描述修訂。
當畫像最終完成以後,趙彥拿起來端詳,整個人在一瞬間如被雷殛,僵滯在了原地。強烈的風暴在他內心掀起滔天巨浪。
畫像的人臉他太熟悉了。在董妃去世後的每一天晚上,這張臉都會出現在趙彥的夢裡;每一次朝會,這張臉趙彥都會注視良久。每一道皺紋、每一段輪廓都深深烙印在趙彥內心深處,熟稔無比。
「天子?!」趙彥不由得脫口而出。
和天子一般模樣的楊平,性格突然大變的天子,寢殿那場詭異的火災,這許許多多紛亂的線索被風暴吹起來半空,彼此組合,一個趙彥一直在苦苦追尋的答案呼之欲出。
趙彥放下畫像,死死盯著老織工,目光像兩隻銳利的鷹爪,試圖從她的身體裡再剜出更多的秘密來。老織工有些驚慌地朝後挪了挪屁股,不敢與之對視。
突然趙彥的後腦勺被一個巨大的東西猛然撞擊,眼前一黑,暈死過去。
一名身材魁梧的家丁放下手中圓木,把暈迷不醒的趙彥拖走。一個身穿錦袍的男子走進織室,掃視一圈,臉色有些陰沉。老織工連忙伏身在地,略顯緊張地說:「大公子,老身謹遵您的吩咐,一發現這人探聽楊公子底細,就立刻通知司馬府了。」
司馬朗「嗯」了一聲,俯身把趙彥掉在地上的畫像撿起來看了一眼,問道:「他都問了些什麼?」老織工把剛才兩人的對話複述了一遍,司馬朗皺起眉頭,把那截殘布拿起來捏在手裡。
一截屬於司馬家的絹布,卻來自於一個從許都來的議郎。這讓司馬朗陷入沉思。
「他還說了什麼?」
老織工道:「他看畫像的時候,好像說了一句‘天子’。不過聲音太小了,老身也聽不太清楚。」
「你記住,你什麼也沒聽到,什麼也沒看到,明白了麼?」司馬朗一字一句地說。
老織工惶恐地連連頓首。司馬朗雖然並無官職在身,可司馬家在溫縣權勢熏天,想弄死一個小小織工,可比捻死個螞蟻都容易。
警告了老織工以後,司馬朗離開了織室。在門口等候的縣丞見他出來,迎上去有些緊張地搓手道:「大公子,這可是朝廷派來的人,萬一出了事追究下來……」
司馬朗冷冷瞥了他一眼:「我們司馬家自然會給朝廷一個解釋。」縣丞諾諾而退。如今朝廷權威喪盡,各地郡縣治官大多形同虛設,若無當地大族認可,屁股沒坐熱便可能會丟掉性命。司馬朗能給他一個解釋,已算是很給面子了。
打發了縣丞,司馬朗吩咐家丁把趙彥偷偷運去一處隱秘的塢堡,然後回到位於孝敬裡的司馬府,徑直去找他的弟弟。此時司馬懿躺在榻上,手裡拿著一卷書,正津津有味地看著。他的右腿用一層布細細包起來,直挺挺地伸開,腿旁還擱著一碗藥湯。碗裡湯藥滿盈,一口都沒動。
「仲達,你怎麼不吃藥?」司馬朗責怪道。
「我的嘴受傷了,喝這種東西會從嘴角流出來,弄髒被子。」司馬懿的視線一直盯著書卷。
司馬朗搖了搖頭,無奈道:「你又來了。每次一讓你吃藥,你就裝中風,還把藥湯全從嘴角吐出來。我看等你到七老八十的時候,還會不會這麼無賴。」
「看情況吧。」司馬懿一點愧疚感都沒有。
他們兩兄弟完成了狙擊鄧展的任務以後,順利撤回了溫縣,沒有被任何人發現。司馬懿的右腿被鄧展所傷,在雪地裡又奔跑了很久,傷勢頗為嚴重,只得謊稱打獵的時候被老虎抓傷,躺在府邸裡養傷,一動都不能動。
司馬朗把趙彥的事說了一遍,司馬懿把書卷放下,露出奇特的表情。
「他說了一句‘天子’?」
「沒錯。」司馬朗把畫像遞給司馬懿,司馬懿接過去看了一眼,便扔在一旁。他原本已有了幾個猜想,可趙彥那一句「天子」,將其全部推翻,讓他不得不重新思考。他那位好兄弟的遭遇,現在越發撲朔迷離了。
司馬朗看到司馬懿垂著腦袋沉思,朝窗外一指:「要不要去問問那個姓趙的?」司馬懿知道司馬朗的「問問」是什麼意思,他輕輕地擺了擺手,示意兄長少安毋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