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紹略微挪動身體:「玄德公,願聞其詳。」劉備向袁紹一拱手,雙目灼灼閃亮:「兵法之道,奇正相闔。曹軍奇謀百出,正暴露出他們正道勢窮的窘境。窮鼠齧狸,將軍不會不明白。」
袁紹歪了歪頭,用右臂肘部支在案几上,身子前伸:「窮鼠齧狸……嗯,你是說,阿瞞他如今已是窮途末路,所以希望藉此兩仗激怒我,與他早早進行決戰?」
「原本曹公欲守,我軍欲戰。如今他一反常態,急於挑起將軍怒氣,將軍難道品不出什麼味道?」劉備循循善誘,白皙的面孔上滿是誠意。
「你是說,他在別處,還有隱憂,所以官渡之戰,不能拖太久?」袁紹眼睛一亮。
劉備輕輕捋髯,讚許道:「將軍說的不錯,曹公的隱憂,可是不少呢,所以他只能速戰速決。兵法曰:攻敵之所不備,出敵之所不意,行敵之所不欲。如今曹公欲戰,我軍不如改急攻為緩守。寓攻於守,徐圖緩進,步步為營。如此一來,曹公只能在官渡糜耗糧秣,進退兩難——倘若這時四方事起……」他說到這裡,眼神閃動,雙臂張開,忽起合掌發出清脆的「啪」聲,像是拍死一隻蚊子。
袁紹還沒表態,公則跳出來厲聲道:「劉玄德!顏良是你兄弟關羽所殺,文丑之死,也與你脫不開干係。如今主公沒拿你,你反倒說起風涼話來了!」劉備微微一笑:「你可知文丑將軍為何叫我一同隨軍?」公則冷笑道:「定是你想跟你二弟暗通款曲,想騙殺文丑!」
劉備像是受到了極大的傷害,雙目露出悲慼,下巴微微顫抖,要哭出來一樣。他費了好大力氣,才收住淚水,指向逢紀:「我用心如何,元圖盡知。」
剛才他替逢紀開解,如今逢紀自然不好拒絕,只得嘆了口氣,解釋道:「此前得到訊息,關羽可能在曹軍陣中,所以我請玄德公隨文丑將軍一起行動,是為了再遇關羽,勸誘他投入我軍,就算不能,也可擾亂其心。」
其實劉備是被逢紀逼著隨軍做人質的,倘若關羽不從,他就會被當場斬殺。如今劉備反過來利用這一點,逢紀就算心知肚明,也只能隨聲附和。
逢紀解釋完以後,公則卻毫不放鬆:「任你們百般辯解,結果還不是一樣!文丑將軍陣亡,你劉玄德卻毫髮無傷地跑回來了。」公則知道,咬住劉備,就是咬住逢紀,咬住逢紀,就是咬住南陽派的要害。
這時袁紹不悅地咳了一聲,公則趕緊閉嘴。袁紹對劉備溫言道:「玄德公是仁長君子,豈會害我。玄德啊,喝點蜜水,慢慢說。」劉備用衣袖擦擦眼角,接過一杯蜜水啜了兩口,這才繼續說道:「文丑將軍遇難,實非在下所能料。不過我已與二弟有了約定。」
「哦?可是關將軍要來投我?」袁紹露出一點點興奮。
劉備搖搖頭:「二弟現在北上,必被曹公所殺。所以我讓他南下,與我會與汝南,同樣可為將軍效力。」袁紹聞言,不由得仰天大笑:「玄德公啊玄德公,無怪阿瞞這麼看中你,果然有一套。」
汝南是袁氏祖地,遍地門生故吏。劉備說去汝南,用意自然是激化曹公的諸多「隱憂」之一,為袁紹創造「四方事起」之略。公則不甘心地追問道:「汝南如今被李通、滿寵守得嚴謹,你去了又有什麼用?」劉備合掌笑道:「他們只能保住城池不失,外野可是山賊的天下。其中兵勢最大的劉闢、龔都所部,與我有舊,可用。」
公則還要說什麼,袁紹把青銅爵擱下,站起身來,右臂向上用力揮動。這是他的標誌性動作,意味著馬上要宣佈什麼重大的事情。群臣不由得都豎起耳朵,仔細傾聽。
「有一件事,恐怕你們還不知道。東山剛剛傳來訊息,孫策在會稽因傷身亡,他弟弟孫權在張昭、周瑜的輔佐下接任江東之主。」
這個訊息在廳堂裡爆炸開來。在場的人都紛紛交頭接耳,面露驚訝。孫策在丹徒遇刺之事,早就盡人皆知,沒想到他傷勢如此之重,沒過幾天就命喪黃泉。
袁紹很享受臣僚們的驚訝,特意讓他們議論了一陣,才繼續說道:「東山的蜚先生說,孫策之死,與郭嘉脫不開干係,想必這是曹阿瞞為了消除南方隱患、專心與我決戰所採取的手段。」說到這裡,袁紹得意洋洋地豎起右手食指,點在眼角,「可惜啊……智者千慮必有一失,孫策一死,曹氏壓力頓減,可也解放了另外一隻猛虎。」
在座的幕僚皆非庸才,都立刻聯想到了荊州的劉表。劉表和孫策可謂世仇,多年隔江互鬥。此前劉表在荊州對袁曹之爭按兵不動,就是因為受了孫策牽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