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孫策一死,這頭老虎該鬆口氣,望向北方了。
「玄德公所言,大有道理。此前我軍急於求成,以至有白馬、延津之敗。如今我軍主力渡河,烏巢大澤已為我與阿瞞共有,決戰已無必要。阿瞞想打,我就跟他耗!耗到‘四方有事’的時候,他就只能向我俯首稱臣了。」
說到這裡,袁紹不失時機地把右臂前伸,指向南方,聲音意氣風發,鬥志昂揚:「傳我命令,諸軍不要輕易深入,以烏巢為據點,慢慢壓迫過去——至於汝南,就交託玄德公你了。」
眾人這才意識到,袁紹收到孫策去世的訊息以後,就已經做了緩攻的決定,適逢議論延津之敗,順便提了出來。劉備這個老狐狸嗅覺靈敏,早早表態,既摘乾淨了關羽殺顏良的責任,又佔了「四方有事」的一方,可謂是佔盡了先機——好在他很快就要前往汝南,不然幕府所有的幕僚都要被他搶走風頭了。
有心的幕僚注意到,孫策身亡的訊息,是東山密報給袁紹的。也就是說,袁紹這個巨大的轉變,實是出自蜚先生的謀劃。所謂「四方有事」,說白了,就是董承計劃的一個翻版。只不過把孫策換成劉表,劉備從徐州換到汝南。但這一次由袁紹發動,威力大不一樣,儼然如天下霸主,號令四方,正搔到了他的癢處。無怪袁紹躊躇滿志,改急為緩,甚至不再計較顏、文二將的損失。
想到這裡,不止一個人在心中感慨:那個怪物對人心的把握,實在可怕。只有公則暗自發笑。剛才他那一番指斥,是故意為之。袁紹的性格,是要駁倒別人,才顯出自己高明。有他故意唱起反調,袁紹採納蜚先生的計劃更是萬無一失。
議事結束了,諸臣慢慢散去,各自回營去傳達最高指示。公則臨走之前,得意地看了一眼跪伏在地的逢紀,大為自得。把劉平送到逢紀身邊,真是一招妙棋。既除掉了文丑,又讓逢紀一無所得,有苦說不出。一石擲出去,冀州、南陽兩派都是元氣大傷。
「再過兩天,就該讓劉平回來了。」公則心想。這可是他的寶貴資源,漢室就如同是西域的葡萄酒,醞釀得越久,妙處越多。
公則不知道,幾乎是在他心想的同時,一個截然不同的念頭湧入逢紀的腦海。
「劉平這個人不能留。」
經過剛才那一番挫折,逢紀終於下定了決心。這位漢室使者如今已成毒丸,萬一為人所知,自己必大受責難,不如殺了乾淨。
回到自己的營地以後,逢紀叫來一個軍校說:「你帶上兩個人,儘量低調一點,把劉平從牢裡提出來。如果他試圖逃走,格殺無論。」他說最後一句的時候,語調輕輕放緩,軍校心領神會,領命而出。
軍正司的曲長抱臂靠在房門口,有點想打瞌睡。這白馬城實在是太破了,曹軍甚至拆走了所有的榻,他開始懷念在鄴城溫暖的住所。他眼皮正在打架,忽然外面傳來腳步聲。他連忙睜開眼睛,提起燈籠,看到外頭一名軍校帶著兩名士兵走過來。
這軍校一身殺氣,雙目如刀,一看就是個老兵。曲長不敢怠慢,拱手道:「三位軍爺深夜到此,所為何事?」軍校一指屋內:「這個人,我們要提走。」曲長道:「這可有點晚了,明天不行嗎?」軍官冷冷道:「逢別駕要提人,還要你來定時辰?」
曲長打了個哆嗦,連稱不敢,從懷裡摸出半張符信和一張麻紙道:「既然逢別駕深夜提審,卑職豈敢不從。還請軍爺示下符信,在這提人的公文上蓋個印記吧。」
軍校把麻紙和印信接過去,看也不看,「啪」地扔在地上,用腳踩住。曲長有些惱怒:「軍爺這是什麼意思?」軍校揪住他的衣領,給他壓到牆上,在耳邊惡狠狠地說道:「逢別駕深夜提審,自然有他的用意。你拿這些玩意兒出來,是要把逢別駕的事傳得天下皆知麼?」
曲長暗暗叫苦。這正是軍正司最頭疼的狀況,他們抓的犯人形形色色,高官想插手做事,又不願留下把柄,往往拿權勢壓著軍正司破壞規矩。萬一哪日被掀出來,他們卻絕不會承認,任由軍正司背起黑鍋。
可是軍正司又有什麼辦法呢?司裡最大的官也不過是司丞,可扛不過那一堆將軍。
「我數十下,你若是還不開門,我也不勉強,只不過明天你就得自己去跟逢別駕解釋貽誤軍機了。」軍校轉身作勢要走。聽到「貽誤軍機」四個字,曲長徹底放棄了。背上黑鍋,也許只是十來軍棍,貽誤戰機,可是殺頭的罪過。
「等等,我開……」曲長連聲喊道。他從腰間掏出鑰匙,開啟房門。劉平正躺在地上睡覺,軍校走過去,二話沒說,讓身後兩個人把他五花大綁,然後推了出去。
等到這些人走遠了,曲長這才狠狠地啐了口痰,把鑰匙重新掛好。這份工作實在太窩囊了,他開始認真考慮,要不要申請轉去野戰部隊——那邊至少不會被自己人幹掉。
地上那口痰還沒幹涸,曲長一抬頭,又看到三個人出現在面前。「奉逢別駕令,前來提犯人。這裡是符信與手書。」軍校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