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嘉看了賈詡一眼,臉上的笑意更盛:「我軍兵寡,前期纏戰無非是爭取個大勢。真正的爭鬥,還是在官渡。烏巢大澤這種地方,乃是雞肋,留之無用,棄之可惜,不如早離。」
「這比喻倒是很新鮮。」賈詡樂呵呵地誇讚一句。
「呵呵,哪裡,是楊修說的,我只是借用了一下。」郭嘉大大方方承認,「哎,說到楊家,那個徐福已經被我派去烏巢澤了,文和若有空,不妨幫我盯著點。」
徐福收為郭嘉所用的因果,賈詡都清楚,那算是從楊家半強迫徵辟出來的。於是賈詡搖搖頭:「老夫這幾日殫精竭慮,燈盡油枯,哪裡還有多餘的精力。」
郭嘉給他斟了一杯酒,讚歎道:「文和你又謙虛了,你在延津的手段,真是讓我歎為觀止啊——我都有點想提前動手把你幹掉算了,太危險了。」他眼睛微眯,說得十分真誠。面對這赤裸裸的威脅,賈詡鬍鬚微顫,卻像是沒聽出來:「延津有陛下為內應,我不過略做補綴,何功之有——比起你在烏巢的用心,還是差了那麼幾分。」
螳螂和蜘蛛彼此睥睨了片刻,螳螂悻悻地放下手裡的鐮刀,而蜘蛛依然穩坐在蛛網之中,似乎仍在沉睡。最終打破尷尬的是一位匆匆入內的小吏,他手裡捧著厚厚的一摞案牘,這些都是靖安曹在各地蒐集來的軍政要情,郭嘉每天都要過目。
最上面的幾封文書以硃色套邊,這是一切與袁紹軍有關的彙報,屬於最要緊的一類。郭嘉拿起一封,先是漫不經心地掃了一眼,不由得「嗯」了一聲,又看了幾眼,然後扔到賈詡面前:「文和,你看看。」
賈詡拿起來一看,也微微有些動容。文書裡說昨天晚上白馬城裡似乎出了點狀況,驚昏鑼響徹全城,袁軍搜了一整夜的城內外。據一名內線說,似乎是有要犯脫逃。至於抓沒抓到,要等明日才有回報。
「是二子內訌,還是冀州、南陽兩派起了衝突?」賈詡喃喃自語。曹軍沒有中高層將領被俘,夠得上稱為要犯而且被關在白馬的,大概只能是某位觸怒袁紹的隨軍高官吧。
郭嘉漆黑的眼眸轉了幾轉,又掃了一眼文書:「如今在北邊的大人物,可不止是袁紹麾下那些人啊……」他一邊說著,一邊從身邊的口袋裡掏藥丸,這次他的手指花了一段時間,才慢慢摸出一枚。口袋癟了下去,想來裡面所剩無幾。郭嘉微微皺了下眉頭。
「你最近吃的藥可是越發多了。」賈詡提醒了一句。郭嘉拍拍那一摞堆積如山的卷牘,難得露出[奇書網]無奈神色:「分憂的少,牽心的多,這官渡雖小,要照顧的事情可太多了。」
這一老一少都沉默下來。郭嘉忽然拍了拍手。從裡帳出來一個豔麗的女子。隨軍帶女人,這事連曹公都不敢公開做,整個曹營只有郭嘉如此坦然。不過除了陳群,其他人也不會公開指摘他——靖安曹的眼睛,可不是隻盯著袁紹。
女子先向賈詡鞠躬,殷勤地把郭嘉面前的地圖和兵俑收拾好,然後蜷伏在郭嘉懷裡。郭嘉握著酒杯,吃著藥丸,手又開始不老實地在女子身上摸索,臉上那從容不迫的笑意卻消失了。
賈詡知道,這是郭嘉式的逐客令,表示他現在需要靜一靜。看來郭嘉從這一封白馬文書中也嗅出了一絲令人不安的味道,那是一種事態脫離自己掌控的跡象,是所有策士最為厭惡的東西。令賈詡稍微有些意外的是,郭嘉居然還流露出一絲擔憂,這可並不多見。
「他是在擔憂別人。」一絲驚訝閃過老人的腦海。
賈詡起身告辭,走之前忍不住多看了那女子兩眼,她居然不是任紅昌,而是張陌生面孔。郭嘉看到他的疑惑,開口解釋道:「紅昌有自己的打算,她對官渡興趣不大,死活不肯跟我過來。」
「你的女人都很有意思。」賈詡評論道。
郭嘉正色道:「文和可莫小看了女子,天生陰陽,各佔一半,我可從來不敢看輕她們。」
「我也是。」賈詡說,然後就告辭了。
從郭嘉的住所離開以後,賈詡沒有馬上返回,而是去了張繡駐紮的官渡營地。
中牟縣內的官渡並非什麼地勢險要之地,但這裡是許都的北門戶,如果官渡一丟,許都將徹底敞開,再無阻礙。所以官渡是曹軍的底線,絕不可以被突破。有鑑於此,曹公從去年開始就一直在此經營。如今官渡已經以牟山為中心,築起了十餘個營寨和土城,綿綿相連,都是深壘高牆,嚴陣以待。
中牟是曹公的幸運之地。當年曹公從洛陽出逃,在中牟被亭長擒獲,幸虧有縣內的功曹賞識,這才得以逃出生天。大家都覺得,這樣的幸運,不可能只發生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