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繡的營地駐守在整個陣線最中央的土城之內。這裡地勢相對低窪,左右沒有丘陵、山林可資利用,硬生生築起幾道營城,溝塹挖深,牆壁夯實。一旦要展開對攻,這裡將會承受極大的壓力。曹公把新降的張繡擱在這裡,大家都看在眼裡,只是不說。
「賈先生,胡車兒到底是怎麼回事?」張繡一見到賈詡,就迫不及待地問道。他這幾天來無時不刻不在蹙眉憂思,額頭已經形成一個深深的川字。
賈詡從容把他按回到茵毯上:「胡將軍中伏而死,為國捐軀,曹公自會優加撫卹。」
「賈先生,跟我不要打這種官腔!我看過戰報了,他真的不是被曹公有意犧牲的嗎?」張繡的表情非常憤怒。任何人在發覺自己的親密部屬被友軍當成犧牲品,都會壓抑不住憤怒。他的憤怒裡,還有一絲恐懼。
「將軍,你可記得出發之前,我是如何叮囑的麼?」賈詡輕咳了一聲,像是在撫慰一個生氣的大孩子,「官渡的水太深,做個單純的武人就好,多想無益。」
「可是……這次是胡車兒,下次可能就是我啊。不,不用下次。賈先生,你看,這個營壘根本就是個死地。袁紹一旦打過來,我只有坐以待斃。我是個騎將,不是守將,先生當初的建議,真的是對的嗎?曹公這麼安排,說明還是在記恨宛城之事吧?」張繡滔滔不絕地說著。
賈詡的眼神突然變得無比嚴厲,像是一團棉花裡探出一枚尖針:「閉嘴!」
張繡還從沒見過賈詡露出這樣的神情,一下子滿腔的驚慌都被噎了回去。老態龍鍾的賈詡彷彿年輕了十歲,皺紋舒展開來,浮在面上那一層病弱之色像是強風驟然吹散,露出一張鋒芒畢露的嚴厲面孔。
「宛城之事,絕對不許再在任何人面前提一個字。」賈詡一字一句道。
「那我該怎麼辦……」張繡頹然地向後退了幾步。賈詡的強硬稍現即逝,重新變回到老病之態,拍了拍他的肩膀,語重心長地說:「那是曹公自己都不敢觸碰的一根刺,你又何必自找麻煩伸手去拔呢。」
張繡點點頭,眼神里卻帶著點點不甘。賈詡知道他的秉性,深深嘆了口氣,又補充了一句:「放心吧,只要老夫在此,只要將軍不亂說話,必有平安。」他渾濁的雙眸迅速轉動兩下,嗓音沙啞低沉,幾不可聞:「凡事要多想想好的一面,胡將軍這一走,能拔刺的人,可是又少了一個。」
這次連賈詡也沒注意到,張繡身後的帳簾悄悄動了一下,簾後那位有著一張狐狸臉的年輕人浮現起莫測的笑意,手裡的骰子捏得緊緊。
與此同時,徐他站在一處大纛下面,目不斜視地望著前方。這不是他第一次進入曹營,但是他第一次毫無危險地進入曹營。周圍士兵們投來的不是殺意,而是羨慕。
站在高處的徐晃昂起下巴,大聲喊道:「徐他出列!」徐他走出隊伍,身體挺得筆直。徐晃一揮手,一名親衛端來一個木盤,盤子裡擱著兩小塊馬蹄金、兩匹絹和一塊腰牌。
「徐他雖為鄉野遊俠,忠勤可嘉,奮勇忘身,甘心伏事敵酋,誅殺文丑,居功闕偉。特有賞賜,並擢屯長。」周圍計程車兵發出羨慕的嘖嘖聲。徐他接過木盤,無驚無喜。
徐晃第一次接觸徐他的時候,真的想殺了他,但徐他扔下的竹簡卻讓他改變了主意。竹簡裡寫的內容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在竹簡上看到了一個印鑑。這個印鑑很隱晦,只有少數人能看懂,徐晃恰好是其中一個。他知道,這是曹府世子的標記。
世子入袁營是曹軍的頭等機密,徐晃只是略有耳聞。按照徐他的說法,他是遊俠出身,曾在袁紹營中險遭殺身之禍,卻被一個神秘人所救。這人教他用荊軻刺秦之計,潛入文丑身邊,伺機殺之,來投曹公。這個神秘人是誰,徐他卻沒說,徐晃也就沒問。
「聽說這裡有一個能以一敵十的高手?」一個粗豪的聲音在旁邊發問。徐晃轉頭一看,先看到的是一面寬闊高大的肉牆,要抬起頭來,才能看到那人碩大的腦袋。
這個給人以壓迫感的健碩男子,是曹公的侍衛長許褚。侍衛長這個位子品級不高,卻極其重要。尤其是上一任隊長典韋戰死以後,懸了很久,最後才任命了許褚,軍中都叫他「虎痴」,虎是指他勇猛,而那個痴字,則是說他腦子一根筋,對武力的追求已經超越了正常的需求。
徐晃見許褚過來,連忙施禮。許褚沒理睬徐晃,打量了一下徐他,說道:「咱們來打一架。」
士兵們連忙給讓開了一塊空地,他們知道,許褚這人是個武痴,看到高手總是忍不住技癢。徐晃也無法阻止,只得退開十幾步去。
兩人對面而立,許褚從腰間拔出一把短戟,示意徐他進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