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料冷壽光踏前一步,又丟擲一頂更大的帽子:「楊先生是司空府徵辟而來的河內名士,你如此對待,訊息傳出去,河內士子與大族會做何想?」這頂大帽子扣下來,徐幹可有點受不了。冷壽光在暗示楊俊一旦被抓,必會引發河內各界不安。在這個敏感時期,萬一在有心人的攛掇下,整個河內倒向袁紹,那徐幹有幾顆腦袋都要被砍了。
徐幹臉上陰晴不定,在原地尷尬。伏完這時開口道:「徐大人,楊先生造訪敝府,實只是為聚儒之議,老夫可為其擔保。一會兒老夫修書一封,送到許都衛解釋,您看如何?」這個臺階鋪下來,徐幹只得就坡下驢,硬生生把鬱悶憋回去。他在儒林也算有聲望,可不想因為這件事搞得人人側目。徐幹衝三人一拱手:「既然如此,還請伏大夫早早把折辯送去,以證清白。」然後匆匆離去了。
望著徐幹悻悻的背影,三人相顧,均是一笑。楊俊要向冷壽光道謝,冷壽光擺擺手道:「我是代皇后陛下送來些手織的絹布,恰好撞見此事,多嘴幾句罷了。」楊俊看著這個肌膚光滑如鏡的宦官,心中暗暗敬佩,剛才冷壽光那三句反問,字字誅心,卻又無從辯駁,可不是尋常人能問得出的——這個宦官,不簡單。
冷壽光已經辦完了事,出言邀請楊俊一路走走。於是兩人拜別伏完,一路朝著皇城走去,兩名隨從遠遠跟著。楊俊回頭看了他們一眼,有些詫異:「曹氏對漢室,可比從前放心多了。」
之前漢室四周遍佈耳目,恨不得無時無刻如影相隨,所以楊俊有此一說。冷壽光道:「陛下病重,曹氏自然也就沒那麼擔心了。」
皇帝遠在官渡,這個秘密知道的人極少。為了避免洩密,郭嘉索性把漢宮內的耳目都撤了出來,只在外圍佈置了些人手。他離開許都以後,針對此事的保密,就由荀彧和冷壽光一外一內負責,漢室獲得了前所未有的寬鬆環境。
楊俊聽到「陛下病重」四字,眉宇間多了些擔憂:「陛下的身體……」天子曾經是他的兒子,他始終對劉協有種父親式的關懷。冷壽光看出了他的憂慮,微微一笑:「楊先生不必擔心,天子很好。」楊俊聽到弦外之音,他是個知輕重的人,立刻改換了話題:
「冷公公曾師從何處?聽閣下言辭,實有人傑之風啊。」
冷壽光停下腳步,仰頭望天,楊俊以為問到他的傷心事,連忙致歉,冷壽光擺擺手,唇邊露出一絲自嘲的意味:「我乃是華佗門下,說起來,還是郭祭酒的同學呢。」
楊俊驚愕地望向冷壽光,他可沒想到還有這層關係。冷壽光簡單地把他與郭嘉的恩怨說了一遍:郭嘉化名戲志才去投華佗學藝,卻騙奸其侄女華丹,以致華老師震怒,把一門弟子盡數閹割。他講述的時候,語調異常平靜,如同在說一件不關己的事。
「……你一定很恨郭嘉吧?」楊俊感嘆。華佗不光以醫術出名,名下弟子無所不學,冷壽光有這等見識,就是做州郡之長都不為過。可如今卻因為毀損了身體,只能屈居宮中忍受豎閹之辱,他一定對郭嘉懷有極深的怨恨。
不料冷壽光輕輕搖頭道:「我如今專心侍奉天子,個人的怨恨,早已不重要了——」說到這裡,他的話鋒突然一轉,溫和的雙眼閃過一道光芒,「聽說楊公你將不日北上,去迎鄭玄公?」
「不錯。」
「郭奉孝天生病弱,依靠老師為他親自調變的藥方,才勉強支撐。只是那藥方未臻完美,還缺一味養神的藥引。我前幾日略有所得,楊先生路過官渡時,能否代我轉交給他?」
「你難道想毒……」楊俊有些吃驚,「即使你我有這心思,郭嘉那麼聰明的人,又怎麼會上當?」
冷壽光輕笑道:「放心好了。我這藥引絕不含半分毒,乃是盈縮滋壽的妙方。郭嘉跟隨華老師時間很短,鴆毒之術我不如他,養生之道他卻不如我。」
「這麼說,這藥引反而是為他延壽的嘍?」楊俊還是不明白。
冷壽光雙手垂拱,雙眼望向天空,清秀的眉目之間,湧動著奇妙的情感:「我雖不恨他,但也不曾寬恕他。這藥引是毒是藥,全在他一念之間。如何抉擇,就要看郭嘉自己了。」
劉平從一個漫長的夢中醒過來,腦袋重得像是裝著十具青銅鼎器。夢的細節他睜眼那一瞬間便全忘了,只依稀記得置身於無邊的混沌,有無形無質的東西從四面擠壓而來,侵入身體,艱於呼吸。
劉平用手肘勉強支起身體,環顧四周,才發現榻邊有一個女子。他定睛一看,是個女子,五官很是熟悉,那是一種不同於中原人的眉眼,雖不秀媚,卻有野性之氣。
「任……任姑娘?」劉平大驚,認出這女人是郭嘉的寵妾任紅昌,她在許都附近的村子獨自過活,他還跟著郭嘉去拜訪過。她怎麼會出現在這裡?劉平連忙回想,自己陷入昏迷前的最後一段記憶,應該是在黃河之中——難道說自己被救回許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