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攸只淡淡說了一句:「如果賈詡的目標是曹阿瞞,你覺得你們能有多少機會逃走?」
曹丕一下子噎住了。他回想起宛城的那一夜,曹軍的營寨紮在了宛城旁邊一處盆地內,它的南方是宛城高牆,北方被一條小河擋住,東邊一大片開闊地和丘陵,西邊是荊棘滿地的山谷,只有一條險峻的小路通行。
現在回想起來,這種地勢真的是非常兇險。如果張繡或者賈詡打算把曹軍全數殲滅,只消把西涼騎兵擺在開闊地的入口,然後派幾十把強弓守住西邊的山路,就可以輕鬆地甕中捉鱉。可曹丕的記憶裡,張繡的部隊只是從開闊地往營裡衝,被典韋拼死擋住。曹丕自己搶了一匹馬,跑到小河邊上,游泳渡河,一路上沒碰到追兵。曹操應該是在曹昂的保護下向西邊山路撤退,中途曹昂把坐騎換給曹操,然後自己被弓手射中。
「賈文和是何等人,他若真想你們死,你們就是有十條命,都交代了。」許攸用手指在虛空畫了個圈,繼續說道,「本來我一直就在疑惑,以他的手腕,怎麼會出這樣的疏漏。可聽了胡車兒那句話以後,我立刻就被點透了。整個宛城之亂,只是個障眼法,一個為了殺死曹昂的障眼法。」
「可這說不通啊!我父親可比大哥有價值多了!」曹丕還是不明白。
許攸翹了翹嘴,伸了個懶腰:「這我就無從知曉了,這一切不過是猜測。」
「但胡車兒臨死之前,為什麼一定要把那句話說給您聽,一定是有什麼深意吧?」
許攸似笑非笑:「因為他認為,如果袁紹的人掌握了魏蚊的秘密,那麼對曹家將會是一個極大的打擊。只是他沒想到,這個秘密居然落入了曹操兒子的手裡——你現在還打算繼續追查下去麼?事情的真相,恐怕對你、對你父親都是有害無益。」
曹丕沉默了,他咬住嘴唇,肩膀微微顫抖。曹丕沉思良久,正欲開口,許攸卻抬起手來,阻止他繼續說下去:「嘖……你不要說了。雖然這秘密很誘惑人,但我不想知道。有些好處,有命賺,沒命花。」
這時候屋子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兩個人都是一驚,同時朝外看去。房門很快被粗暴地推開,十幾名全副武裝的衛兵衝進來,把屋子裡圍了一個水洩不通。
剛才把曹丕帶進來的那名衛兵一馬當先,抓住曹丕的衣領把他揪起來,臉色陰沉道:「你說你是東山派來的信使?」曹丕一下子不知道該如何反應,下意識地點了點頭。衛兵一腳踹到他小腹上,把他踢到牆角,半天爬不起來。
「狗細作,死到臨頭還在嘴硬。」衛兵怒罵道,衝許攸一抱拳,「這個人是假冒的信使!」
許攸面色自若,把毛筆輕輕擱下:「哦,你們是怎麼知道的?」
衛兵微微把身體側過去,把另外一個人讓進屋子裡來。這人風塵僕僕,穿著件赭色綠肩號坎,一望就知道是袁紹軍中的專屬信使。他進來以後,單膝跪地,雙手從懷裡捧出一封滴著蠟封的信函,恭敬地遞給許攸:
「大將軍府有急信到。」
許攸和倒在地上的曹丕立刻明白了是怎麼回事。他選擇的這個時機真是太不巧了,正好趕上正牌信使抵達,衛兵一對照,馬上意識到問題,以為曹丕要對許攸不利,這才強行破門而入。
許攸當即把信函扯開,讀了一遍,微微對信使一笑:「看來南方有變啊,主公叫我過去。你去回稟主公,我不日啟程。具體什麼事情,等我到了官渡再議不遲。」
說到這裡,他有意無意地瞥了曹丕一眼。曹丕知道,這是許攸給自己的暗示。他不會出手幫曹丕解決目前的困境,但如果曹丕造化了得,能活著回到官渡,投曹之事便可繼續,這算是許攸的一個承諾。
許攸伏案起草了一封書信,封好交給信使。信使接信而出,匆匆離去。衛兵們把曹丕從地上拖起來,推出屋子去。為首的衛兵問許攸:「這個細作對您可做了什麼不利之事?」許攸彈彈手指,淡然道:「也談不上什麼細作,只是從前有些私仇,小孩子想做義士罷了。」
其時遊俠之風頗盛,時常有人為報私仇而行刺殺之事。這類行徑雖於法不容,但頗為時人讚賞,認為是義士之舉。曹丕若被當做曹軍細作,必死無疑;若是被認為是報仇的俠士,說不定還有一絲生機。許攸這麼說,也算是做了個人情。
聽許攸這麼一說,衛士的神情也鬆懈了幾分。對他來說,縱容遊俠報仇只算是小過,而誤把曹軍探子放入要害卻是大錯,兩者一輕一重,他自然傾向於相信前者。
衛士向許攸告別,喝令把曹丕五花大綁押了出去,直接押送到鄴城衛去處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