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修現在一門心思要從張繡口中探出那個宛城的秘密,而賈詡是張繡敞開心扉的最大阻礙。只要他一死,張繡在曹營最大的依靠就沒了,那個傢伙將別無選擇,只能對楊修坦承。
讓王越去殺,可謂是一本萬利。勝了,漢室這方便可少一個可怕的對手;就算失敗,刺殺者也是王越,他如今是蜚先生那邊的人,跟楊家沒任何關係。
楊修見王越還有些遲疑,又不急不忙丟擲一句:「蜚先生動員了這麼多資源,結果還是刺殺失敗。如果你能帶回一位名士的人頭,想必他在袁紹那邊的壓力也會小一些。」
王越終於被說動了,答應下來。楊修不由得呵呵笑了起來:「聽說你在烏巢那邊搞得風生水起,我還不信。如今看來,你果然對蜚先生是盡心竭力啊。」
他半是譏諷半是試探,王越卻未動怒,只是冷冷道:「他有為我弟弟報仇的能力,你們呢?」
楊修沒回答,當然,王越也沒指望從這隻小狐狸那裡得到什麼答案。
黑暗恢復了平靜,隱藏其中的人影不知何時離開了。楊修在霹靂車旁佇立了一陣,喊了一句「徐福」,往常徐福會在第一時間做出反應,可這次卻沒有。楊修愣怔一下,又喊了一句,四周仍是寂靜無聲。
「哼,一定是又被郭嘉使喚出去了。」楊修厭惡地聳聳鼻子,「算了,反正叫來也只是聽我爹的命令。王越也是,徐福也是,整天唸叨什麼楊家情分,楊家情分,好像所有的事都是我爹恩賜給我的。老一代的傢伙,都是這麼古板。他們可不知道,自己已經過時了。」
楊修自言自語把骰子收好,一腳踢在霹靂車的殘架上,幾乎把整個架子踢垮。他也不伸手去扶,轉身徑直離開,沒人能看清他的表情。
與楊修相見之後,王越在曹營裡又潛伏了一陣,終於摸清楚了賈詡的居所。這個老頭子很懂養生之道,每天作息時間都是固定的,比郭嘉要悠閒多了。他身邊的護衛雖多,但那些護衛都有些心不在焉,似乎都不大喜歡這個老頭子。
王越觀察了許久,決定把動手的時間定在酉戌之交,因為他發現賈詡在這個時候都會獨自在帳篷裡熬一種藥,那藥的味道非常古怪,周圍的衛兵避之不及。於是他耐心地伏在一處距離營帳不遠的柴禾堆裡,等待著夜幕的降臨。
當營內梆子聲敲過四下以後,王越慢慢從隱蔽處伸展開身體,悄無聲息地接近賈詡的住所。果然,那一股藥味準時瀰漫而出,衛兵們捂著鼻子極力忍受,根本沒心思警戒四周。王越一步一挪,如同一條蛇一樣慢慢靠近帳篷。當他的雙手已經可以碰到篷布之時,忽然停住了腳步,眉毛不期然地皺了起來。
怎麼這個時候還有訪客?
他看到一個人走了過來,身邊還跟著十幾名護衛。這人的身影頗為熟悉,可光線太暗,王越看不大清楚。這人走到帳篷前十步的地方,畢恭畢敬道:「請問賈將軍可曾歇息?」訪客聲音稚嫩,應該還是個孩子。
「哦,曹家的二公子啊,什麼風把你給吹過來了?」賈詡的聲音從帳篷飄了出來。曹丕也聞到那股異味,但他只是用指頭輕快地在鼻前一揮,就放下了。
「漏夜至此,想請教您些問題。」曹丕恭敬地說道,語氣卻強硬得很。
帳篷裡的聲音道:「只要不介意小老吃的這些藥味,就請進來吧。」
曹丕得了許可,往前走了幾步,又左右看了眼,皺眉道:「你們都站遠些,不許靠近這帳子三十步。」那些衛兵還要堅持,可曹丕自從迴歸曹營以後,威勢大增,只是淡淡地哼了一聲,衛兵們就乖乖退開了。
王越心中一喜,曹丕這時候來,倒是幫了自己一個大忙。他的位置是在背光處,十分隱秘,那些衛兵退開三十步,幾乎不可能發現。於是他挑選了一個好位置,緊貼在帳篷外圍,摸出短刀,輕輕在牛皮質地的帳面上劃了一個口,朝里望去。
身為當世大俠,王越本來更喜歡光明正大的廝殺,而不是這樣雞鳴狗盜的宵小所為。但他深深知道,兩軍對壘,與十幾個遊俠對刺完全是兩回事。在戰場和敵營之中,任你個人能耐再大,稍有不慎也會萬劫不復。
兩個人的聲音從帳篷的縫隙裡傳出來,清晰地傳入王越的耳朵裡。
先是賈詡的聲音,不疾不徐,夾雜著些許咳嗽:「夜寒露重,二公子可要小心身體,不要讓寒氣入體啊。」
「多謝賈將軍關心。」這是曹丕的聲音,很禮貌,但明顯心不在焉。
簡單的寒暄過後,曹丕立刻迫不及待地問道:「賈將軍,我今日來此,是想有件事要問你。」
「但說不妨。」
「宛城之戰,究竟是怎麼回事?在下絕非是來報仇,只是想弄清楚。」
帳篷裡突然沒了聲音。王越一瞬間幾乎以為裡面沒人了,他把眼睛湊到縫隙處,看到帳篷裡燭光搖動,暗灰色的陶藥甕咕嘟嘟地冒著熱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