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繡就這麼站在黑暗中,開始緩緩地講出宛城之夜的真相。其實,真相也並沒有那麼多,許多細節,許攸都已經為曹丕推測過了,如今只是從張繡口中證實罷了。
一個自稱魏蚊的人,請求賈詡和張繡為他完成一件事,趁曹公在宛城時發動一次叛亂。這起叛亂要偽裝得像是襲擊曹公,但真正的目標,卻指定是曹昂。在一開始,張繡覺得這想法十分荒謬,可當賈詡吐露出這個人的真實來歷時,張繡卻不得不陷入沉思,最終不得不答應下來。接下來的事情——正如天下所知的那樣——胡車兒親自帶兵圍攻,曹昂戰死,而曹操、曹丕卻在賈詡的刻意安排下僥倖逃脫。
「你就沒想過得罪曹操的下場?」楊修忍不住問。
「賈先生開始不是這麼說的,我們本來是打算投靠袁紹。他告訴我的是,宛城乃一石二鳥之計,既可以完成魏蚊的囑託,也可以在投靠袁紹時多一份功績。要不然我是不會答應的。」
「結果等到袁紹的使者許攸抵達,賈詡卻突然變了臉,把使者叱走,反過來勸將軍降曹?」楊修看到張繡鬱悶地點點頭,繼續道,「讓我猜猜,他對你說的是袁強曹弱,投袁公不過是錦上添花,無甚前途;曹公正在用人之際,非但不會計較,反而會大大重用,對不對?」
「始有大疑,方有大信。我那時已不能回頭,只能相信他。」張繡吐出一口氣來。
「賈詡真是好手段,誘以虛利,帶著你一步步走下來,等到你驚覺時會發現已身陷泥沼別無選擇——難怪人家說,郭嘉是螳螂,賈詡是蜘蛛。」楊修大為感慨,話題一轉,「可我有個疑問,魏蚊究竟許了賈詡什麼好處,讓他甘心做出這等大事來?他到底是誰?」
張繡的面頰肌肉抖動了一下,他表示自己也不知道。這些事情,賈詡不可能會告訴他。張繡知道的,只是一個名字罷了。楊修似笑非笑瞥了曹丕一眼:「其實要猜出他的身份,倒也不難。只要看看宛城之亂誰得利最大,幕後主使便昭然若揭。」
張繡一愣:「袁紹?」楊修無奈地搖搖頭:「張將軍,你仔細想想。宛城死者中最有價值的,是曹昂。而曹昂死後,曹家發生了什麼事?」本來臥在地上的曹丕開始掙扎,臉色越發蒼白。楊修沒等張繡回答,自己掰著手指道:「曹昂乃是劉氏所生,親母早死,他被正室丁夫人撫養長大,不出意外的話,他將是曹公毫無爭議的繼承人。曹昂在宛城這一死,讓丁夫人悲痛萬分,與曹公決裂離異,不復相見——」
說到這裡,楊修伸出了三個指頭:「沒了曹昂,曹氏的繼承人只能是從卞夫人的三個兒子:丕、彰與植中做出選擇;沒了丁夫人,曹公只能把卞夫人扶正,所以……」他說到這裡,閉上了嘴,但灼灼的目光裡已經有了答案。
「你放屁!!」曹丕大嚷起來,整個面部肌肉痙攣,讓他看起來格外猙獰。楊修蹲下身子,盯著他的臉:「我問你,魏蚊是什麼意思?」曹丕下意識地答道:「琅琊開陽附近山中生長著的一種蠍子。」
「你母親又是哪裡人?」
「琅琊開陽……」曹丕的聲音逐漸低沉,可他突然又爆發出來,「這兩者只是巧合罷了!我母親不是那樣的人!」
楊修和藹地摸摸他的頭:「傻孩子,為了你,她可是什麼都肯犧牲。看,母愛是多麼偉大啊。」楊修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居然有一種快意。他這話一齣口,曹丕呆在了原地,胸膛起伏,一顆心臟幾乎要掙破胸腔。
「原來,竟是……卞夫人?」張繡的震驚一點也不比曹丕小。楊修冷笑道:「如果是她的話,我一點都不意外。那女人本來是徐州的一個舞姬,如此低賤的出身,居然能把曹公迷得神魂顛倒娶回家去,如今還擢為正室,手段實在是了得。」
「然後我們怎麼辦?」張繡問,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腰間,意思是該不該動手殺人。
楊修伸開修長的指頭,優雅地擺動一下,然後蹲到了曹丕身前,抬起他的下巴:「知道真相以後,我忽然有點捨不得殺你了。我很想賭一賭看,把二公子你放回去,你會怎麼做?」
曹丕面色慘白,一言不發。楊修猶嫌不夠,言辭溫和地嘮叨著:「你去揭發宛城秘辛,張繡、賈詡固然完蛋,卞夫人也一樣下場堪憂;可如果不揭發呢?你不惜以身犯險追到烏巢,如今知道兇手卻不敢說,之前所作所為豈不成了笑話?是顧念兄弟之情,還是為親者所隱?大哥之仇和母親之命,你到底怎麼選?」
楊修的一句句話刺入曹丕的耳中,把他試圖隱藏的刺一根根地挑起來,血淋淋地亮在面前。戾氣在逐漸升騰,太多太大的衝擊湧入少年的心靈,讓他不知所措,不同的思緒在同一具軀體裡拼命地廝殺。曹丕的牙齒開始顫動起來,發出酸澀的格格聲。最終這場風暴達到了巔峰,曹丕猛然仰起頭來,半直著身子瘋狂地吼道:
「不要說了!」
這一聲吼連遠處計程車兵都聽到了聲音,紛紛投來好奇的目光。張繡有點緊張,起身要動手,楊修卻示意他少安毋躁,然後退後了幾步,露出玩味欣賞的神情。
那一聲吼耗盡了曹丕全部的力氣,他身子晃動了一下,頭深深地垂了下去,雙肩在劇烈抖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