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門而入,一股暖意頓時撲將而來,驅散了他從外面帶回來的春寒,他看到封野正坐在爐邊烤手,桌上擺著溫好的酒,和還四散著香味與熱氣的飯菜,這幅畫面就像過去許許多多個平凡的夜晚一般,令他的心也熱乎了起來。
然而封野轉過了臉來,表情分外冷漠,燕思空頓時清醒了幾分。
封野站起身,坐在了蒲團之上,看了看矮桌上的飯菜:「吃了嗎?」
燕思空搖搖頭:「你剛來嗎?」
「嗯,吃飯吧。」封野倒上了兩杯薄酒。
燕思空除履,盤腿坐在了封野對面:「我剛去探視太子和娘娘。」
「如何?」
「娘娘受了十鞭,不太好,太子尚可,可畢竟還是個孩子。」
「他能不能熬過這關,便看他造化了。」封野抬眼看了他一眼,加重了語氣,「吃飯。」
燕思空才回過神來一般,先喝了口酒暖暖肚子,才拿起酒菜,吃了起來。
「我是不是從未說過,阿力做飯挺好吃的。」封野道。
「以前似乎也說過。」燕思空想了想,「是我問你好不好吃,你應和來著。」
這生疏而拘謹的氣氛,令燕思空感到有些難受,從前封野見到他——哪怕倆人只分開了一天,也是歡喜之情溢於言表,他知道他們之間隔閡愈深,回不到從前那般了。
「等夕兒下嫁,就輪不到他做飯了。」封野面無表情地說,「皇上會賜你一座大宅子和一大堆僕人,你再也不用住在這冷清破落的房子裡。」
燕思空沉默著,不知如何回答。
封野繼續說道:「那時,你的府上會到處都是人,我再也不能翻牆而入,就神不知鬼不覺地來找你,寒冬臘月,也不能抱著你互相取暖,因為你身邊躺著別人。」
「別說了。」燕思空終是忍不住,脫口而出。
「為什麼不能說。」封野輕聲道,「你很快就要做了,為何怕我說呢。」
燕思空抬起頭,顫聲道:「你究竟想讓我怎樣?」
封野麵皮抽動,明顯在隱忍著什麼,那複雜到難以歸結的情緒充斥著他深邃的雙眸,他拳頭緊了又松,最後,他拿起了桌上的酒盅,一飲而盡,沒再接話。
倆人之間陷入了冷凝般的沉默,燕思空一口一口地吃著飯,味同嚼蠟,他突然之間就悟了,什麼叫做咫尺天涯。
半晌,封野放下了碗筷,換了一種尋常的口氣:「就算他們度過此劫,也不能高枕無憂,文宥遲和謝忠仁是不會罷休的。」
燕思空忍著心中的不適,打起精神道:「是。」
「除非除掉文宥遲,文貴妃若沒了靠山,她再得寵,也翻不出花樣。」
「我和老師也想砍掉這顆毒根,京察大計便是一次機會,但文尚書行事謹慎,德高望重,難以捉到把柄。」
封野道:「文宥遲身為兵部尚書,與我爹素有往來,此人掌管軍備開支,雖然他不敢明著剋扣我爹的軍備,但暗裡沒少假公濟私。從前戰事吃緊,尚且如此,如今大同太平,我爹的軍備必然要削減,這兵部掌握在別人手裡,始終不是長遠之計,若能換成我們的人,則是一箭雙鵰。」
燕思空眼前一亮:「沒錯,如今大同無戰事,兵部定要削減軍備,文宥遲不除,靖遠王必然要被動許多。」
昭武帝為了制衡靖遠王,今年肯定會大幅削減大同軍備,但怎麼削減,削減多少,要視人員和邊防情況而定,削減得太少,起不到壓制靖遠王的作用,削減得太多,恐怕把人逼反,皇帝自己當然不知道這個度,要由兵部去調查、核算、商議,最終的決定權,就在兵部,如此重要的位置,被外人佔據,便如脖子上橫著一把刀。
他沒想到這點,但幸好封野想到了,這樣一來,倆人又能繆力同心,他還能得到靖遠王的助力,或許真的能剷除文宥遲。
「此事我已密信給父親,待他回覆,他與文宥遲打交道多年,定有文宥遲的把柄,只是文宥遲手裡亦有我爹的把柄,還需從長計議,不能讓他知道此事與我爹有關。」
「那是當然。」燕思空看著封野,猶豫了一下,道:「謝謝。」
封野別開了眼睛:「我這麼做不是為了你,是為了我封家,為了太子,輪不到你說謝謝。」
燕思空笑了一笑,充滿了無奈。
封野站起身:「我來找你,就是為了此事,我走了。」
「封……」燕思空下意識地開口,但挽留的話卻卡在了喉嚨,好險沒有出口。
封野頓住了身形,似乎在等待什麼一般。
「……風急夜黑,路上小心。」
封野雙目一冷,頭也不回地走了。
燕思空看著對面空蕩蕩的蒲墊,和那雙碗筷,在安靜到令人窒息的屋內呆坐了許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