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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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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忠仁被押至了太極殿。他一身囚衣,灰白摻雜的頭髮散亂不已,雙頰深深凹陷,佝僂著背脊,步伐十分緩慢,看上去老態龍鍾,想來牢獄中的日子,很不好過。

燕思空定定地望著謝忠仁,腦中閃現的卻是他身穿錦衣華服,到哪兒都前簇後擁的畫面,曾經這閹賊是多麼的風光、多麼的神氣、多麼的重權在握、為所欲為,如今這狼狽的模樣,真像一條人人喊打的土狗。

你也有今天。

謝忠仁看到一身紅袍、帶著刑枷跪在地上的燕思空,呆住了,那鬆垮的眼皮下,一對灰濛濛的眼珠子轉了一轉,頓時就猜出了個大概,他的身體剋制不住地顫抖了起來。

百官私語的聲音就像太極殿上空盤飛著數不清的蚊子,聽得人頭疼。

孟鐸大聲道:「陛下,罪臣謝忠仁已帶到,應令燕思空將奏摺呈於御前,或直接宣讀。」

蔡中繁也站了出來:「臣以為,應讓燕駙馬宣讀。」

祝蘭亭也道:「臣附議。」

昭武帝點了點頭,此時已經有些六神無主了。

燕思空兩隻手都卡在刑枷裡,十分不便,但還是費勁地展開了奏摺,在開口之前,他看了謝忠仁一眼。

倆人的目光隔空相對,燕思空眸中那陰冷地恨意和洶湧地殺氣,令謝忠仁遍體生寒。

燕思空將目光移了回來,氣勢凜然地朗聲讀道:「兵部右侍郎臣燕思空謹奏,臣銘感天恩,常愧與奸宦共,罪責難辭,今戴罪諫諍,捨身圖報,乞賜聖裁剷除惡賊,肅清宇內。今外有夷狄卓勒泰逼境,內有奸宦謝忠仁誤國,至國祚危機。唯有內賊不去,而可除外賊者,故陳謝忠仁一十八項大罪!罪其一,專權擅政……」

謝忠仁龜縮在一旁,渾身發抖地看著燕思空,不知是氣的,還是怕的。

燕思空不卑不亢地宣讀著謝忠仁的罪孽,每一項都有理有據、頭頭是道,滿朝文武,光是自己耳聞、目睹、以及躬親經歷的,就能對上好幾項,可謂人事物俱全,聽之令人髮指。

昭武帝越聽,臉色越難看,他額上一層一層地下汗,于吉掏出絲絹要給他擦,他卻一把搶了過來,掀開玉旒,顫抖地擦拭著。

那奏摺足足宣讀了近一個時辰,讀到他們構陷廣寧守備元卯時,他的聲調不自覺地發顫,有一種難以名狀地痛幾乎衝破胸口噴湧出來,但他生生壓制了,他知道此事年代久遠,難以考證,不能成為要害一刀。彈劾完謝忠仁,又將他的主要黨羽逐個拎出來「上刑」,包括燕思空自己參與的幾件見不得人的事,也毫不容情地陳於紙上,而因為是他自揭,手裡滿是證據,則更能讓人信服。

待燕思空說完最後一句「叩請聖斷」,他的背脊已然溼透,神智恍惚,雙腿因長時間跪著而狠狠發抖,儘管嘴唇慘白,面如菜色,似是要虛脫了,但眼神卻不曾渙散,反而更加凌厲地瞪向謝忠仁。

他依然豁出去了一切,倘若這都除不掉謝忠仁,他就一敗塗地。

這時,大殿之上,已經跪下了一半的官員,伏在地上瑟瑟發抖。

謝忠仁好半天才緩過神來,他跪爬到大殿中間,哭喊道:「陛下,老奴冤枉啊,燕思空含血噴人,此人、此人狼心狗肺,欺師滅祖,斷不可信啊!」

昭武帝怔了好長時間,才有氣無力地說:「眾卿,可有話說?」

還是孟鐸第一個站出來,大聲質問:「謝忠仁,你可知什麼是死彈?這獬豸冠、紅法袍始於漢唐,流傳至我朝,意義重大,誰人敢兒戲?燕大人死彈,必是證據確鑿,他豈會為了汙衊你賠上自己的身家性命?」

「胡說!」謝忠仁顫抖道,「燕思空是個、是個見風使舵的小人,顏閣老在世,病榻前他比他兒子還孝順,顏閣老病故,他就向我諂媚奉迎,如今見我入獄,又來落井下石,他陰險歹毒,他奸猾巧詐,他……他才是奸佞!」

孟鐸道:「燕思空已經自陳罪過,他罪責難逃,他所彈劾之人,亦應由三法司審訊。」他拱手道,「陛下,臣懇請將燕思空所呈之罪證收歸大理寺!」

「陛下!」兵部尚書楊玉清喊道,「怎可聽燕思空一面之詞,就草率治罪,臣冤枉啊!」

眾閹黨齊喊:「臣冤枉啊。」

燕思空耳邊充斥著雜亂的爭執聲,兩派相互唾罵指責尚嫌不夠,幾乎就要蹦高打起來,他雙腿痛麻得將要跪不住了。這些時日為了整理罪證,撰寫奏摺,他夜不能寐,也想不起來進食,身體從未如此虛過。

讀完了這彈劾的奏摺,就好像續積了十七年的一股勁兒,突然被釋放了,這一刻,他再難以支撐自己,眼前一黑,他栽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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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思空醒來的時候,不出意外地發現自己已經被關進了大牢。

他自陳罪狀,條條屬實,當然要下獄候審,至於謝忠仁和其他人,他知道孟鐸等人不會放過這千載難逢的機會,而昭武帝這般缺乏主見的君主,是鬥不過那些人中龍鳳的大臣的。

不過,他仍不敢掉以輕心,他也曾以為內閣聯合重兵在握的親王,一定可以將閹黨屠戮殆盡,卻不想結局那般慘痛。

他躺在散發著黴腐味兒的、硬邦邦的榻上,腦子裡紛亂不堪,他十分想知道,由他一手挑起的腥風血雨,如今是一番怎樣的景象,可他已經身陷囹圄,剩下的事,只能交給孟鐸、趙傅義等人了,至於他能不能離開這裡,關鍵,恐怕得看萬陽。

他看著灰突突的頭頂,突然自嘲一笑。

終於,他也進來了。他已竭盡所能,若蒼天有眼,就讓邪不壓正,就讓海晏河清,就讓他報這血海深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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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獄中呆了兩天,除了送飯的,無人搭理他,直到第三天,他見到了孟鐸,孟鐸要提審他。

按大晟律,無論清白與否,提審就要先鞭十下。

燕思空苦笑道:「廷尉大人,我全招供,這十鞭子可否免了?」

孟鐸板著臉看著他:「孟某身為大理寺卿,怎可知法違法,燕大人就委屈一下吧。」

燕思空被架在了刑具上,獄卒拿下刑鞭,重重摔在地上,啪地一聲響,聽得人心顫。

燕思空淡淡一笑,未再言語。

獄卒揮起鞭子,抽向了燕思空的後背。

背上頓時燃起了一條長長火龍,疼痛只鑽腦門,他狠狠咬住了牙。

鞭子一下一下地抽在背上,雪白的囚衣頓時滲出了一道道血痕,直到十下鞭完,燕思空出了一身的冷汗,牙關都在打顫。他知道獄卒已手下留情了,否則現在該是皮開肉綻,站都未必站得住。

獄卒將燕思空放了下來,讓他坐在椅子裡,他背後疼得厲害,自然不敢靠,只能彆扭地前傾。

孟鐸道:「燕思空,我問你的話,你要如實作答。」

「謝忠仁如何了。」燕思空搶先問道。

孟鐸愣了愣,獄卒喝道:「大膽,現在是廷尉大人審問你,輪不到你說話!」

燕思空充耳不聞,只是直勾勾地盯著孟鐸。

孟鐸沉默片刻,揮了揮手:「你們都下去,我要單獨審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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