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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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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你像我這麼大的時候吧。」

弟弟大吃一驚,「要那麼久,」他忽然哭了。

「舅舅說,每做一個月工,就可以賺三十塊錢,三年我好回來了。」

「呵。」那小孩擦乾眼淚。

四海的大妹只是靜靜站在一角看他們。

還有兩個小的根本不懂事,四海想,待他自香港返來,他們就已經長大了。

弟弟忽然問:「香港有多遠?」

「乘三日三夜船」。

「譁,那麼遠,是在地的另外一角吧。」

「可能是。」四海充內行。

「沒有地方比它更遠了吧。」

四海想一想,「大抵是沒有了。」

弟弟臉上露出欽佩的樣子來。

天終於黑透了。

極小的時候,四海問過母親,天黑究竟是怎麼了一回事。

母親回答,那是一個巨人,拉著一張夜幕,每個晚上,把它罩在天空上,開頭沒罩密,故此還可見到絲絲閃亮晚霞,最後拉得嚴密了,天色變得漆黑,不信,且躲在被窩裡看看,包管一個情況。

開頭,四海一直不覺得這個說法不對。

可是一次聽舅舅說,乘船到金山,一直駛,駛到海的中央,怪事發生了「連線一日一夜不見天黑,非常可怕。想必是巨人偷懶?那麼大的一個巨人,平日住哪裡,吃得想必比羅四海更多,會不會討人嫌?」也行,母親說的故事,不過是一個神話罷了。他趁天黑,來到包宅牆角,蹲下靜靜的等。

每隔一段時間,他咳嗽一聲。

可是牆內再也沒有迴音。

四海一直等到天角魚肚白。

他多想告訴翠仙,他明天就要動身。

可是四海沒再聽到小朋友動聽溫柔的聲音。

天亮後他寂寞生望地躑躅回家。

母樣從頭到尾沒有說過一句捨不得的話,也不曾叮囑他保重身體,注意飲食。

近中午,舅舅來了,看到那麼多行李,非常不耐煩,開啟包袱,隨便抓了兩件衣裳,扔到四海身上,「穿上」,便把包裡踢至一角,不讓他帶。

母親亦不出聲。

出門時,兩弟兩妹站在門口送他,不知恁地,母親嘴角一直帶著微笑。

四海踉著舅舅出門。

走著走著,四海忽然醒悟,哎呀,他這一走,可有一段時間見不到媽媽了,一慌,想轉過頭去,多看母親一眼,可是舅舅比他快,一把按住他的脖子「不準回頭!一直走。」

四海的腳步只停頓一下,便離開了家。

多年多年以後,有陌生人問他,為何在十三歲就離鄉別井,他據實答:「我想吃飽,想一想,再補一句:「想家人也吃飽」,這是真話。

一路上四海異常沉默。

船在碼頭等他們,船身上漆著血紅的大字:「江天」。幼時父親帶他來過碼頭,並且教他讀會這兩個字,四海頗識點字,舅舅認為他會有出息,這也是原因之一。

上甲板時。舅舅忽然被袍角絆了一下,那麼大一個人,嘭一聲摔倒在地,動彈不得,雪雪呼痛。

四海忽然想起他在母親面前發的誓,掩住嘴,笑起來,真摔死了他才好。

陳爾亨當然沒有死。

四海把他扶起,上船,足足服侍了他幾日幾夜。

舅甥倆住在大艙,每人一個鋪蓋,人擠人,卷著睡。

半夜醒來,四海只聽至打鼾聲、咳嗽聲、吐痰聲,什麼樣的聲音都有,還不止,什麼樣的氣味也有,食物、菸草、排洩的味道混在一堆,四海覺得突兀,但是舅舅把鋪蓋緊緊纏身上,彷彿極之自在。

四海鑽到甲板上去透氣。

一抬頭,看到仍然燦爛的月亮,只不過邊邊缺了一圈,不似前幾日那麼圓了。

江天輪船不徐不疾在海上開動,激起白色浪花,已在廣州停過一站,此刻努力向香港前進。

甲板上另外還有一個人。

那人個子不高,與四海相仿,聽見腳步聲,機警地轉過頭來。

咦,四海看清楚了他,心裡立刻喜歡,那是一個與他年齡差不多的男孩子,圓面孔,劍眉星目,唇紅齒白。

他朝四海笑,招招手。

四海也想與他談幾句,但見他穿著整齊,一派自在,一時不敢高攀,故有點猶疑。

那男孩開口,講的卻是廣東話。四海沒聽懂。

四海領教過粵語,只會得駭笑,像外國話一樣,一字不明,只聽得他們講得飛快,嘰哩呱啦,當中夾雜著許多咪咪咪咪,喲喲喲。

真要學,恐怕要花十年。

那男孩態度親切,裝個手勢。

四海說:「問我是哪裡人?」

男孩豪爽地笑,自然而然,使人願意親近他,他換了一種方言,又問:「你的家鄉在哪裡?」

四海聽懂了,十分愉快,「寧波鎮海。」

那男孩說:「廣東中山。」

四海鼓起勇氣,「我姓羅,叫四海,尊姓大名?」

那男孩答:「我姓孫。」

四海問:「你幾歲?」

「十四。」

「我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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