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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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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海忽然發覺舅舅從頭到尾沒有在現實世界裡生活過,他活著也似做夢,而羅四海不知恁地,誤打誤撞,闖進他的夢去,與他分享夢境裡的喜怒哀樂。

一朝醒來,他仍在家裡,母親會同他說:「到西廂去問四嬸嬸借一殼米。」

四叔四嬸就住在前頭,他們一家有魚有肉,故此每月黃昏專等四海去借米,每日做一次好人,樂趣無窮。

四海嘆口氣,如今他離開了家,擔起這項借米責任的,該是大弟了吧。要不,就是大妹頭,男孩上門去又還好些,他們總怕男孩忽然轉運有了出息之後會記仇,而女孩,愛怎麼欺侮都可以,她們憑什麼翻身。

他離了家,一殼米夠吃了。

四海鼻子發酸,終於那窮眼淚被他吞到肚子裡。

他這些委屈,牆內的翠仙統統知道。

他什麼都告訴她。

第二天清早,老水手同四海說:「小兄弟,廚房少了一名伙頭軍,你幹不幹?」

四海大喜,「我行嗎?」

「肯吃苦,有志氣。」

四海茫然,吃苦是生活的第一步,不邁開這一步,什麼地方都不用去。

「我願意嘗試。」

俗雲近廚得食,這下子四海不用愁了。

老水手把四海帶到廚房,他第一次見到西洋人的灶頭,啊,不得了,生火用一塊塊黑色的煤炭,用風箱吹得通紅,上邊擱著鐵板,大銅鍋一隻只排開,陣容龐大,廚房裡熱得人面色通紅,心火旺盛,大廚一見他就喝道:一還不動手?」

四海立即投入工作。

他負責烤麵包,一片片簿簿的麵包夾在夾子裡,朝著炭火烤到兩面黃為止。

別看這簡單工夫,挺考人,稍不留神,立刻烤焦,一個早上四海聚精會神瞪著炭火,眼前漸漸一片血紅,汗水直滴下脖子。

他用一塊白毛巾紮在額頭。

沒想到第一天工作就獲得讚賞,水手下來,大聲說:「今朝的吐司呱呱叫,沒有一塊焦,船長問你們是幾時轉的性。」

四海高興得一顆心突突跳。

翠仙知道了這事,詫異問:「你喜歡做廚子?」半晌才喃喃說:「也好,行行出狀元。」

陳爾亨笑,「他怕餓,靠近廚房,比較穩當。」

四海被說中了心事,但笑不語。

在廚房裡,他手不停,什麼都肯做,學一次即會,沒他的事,也在一旁暗暗留神。

只是那爐火實在熱,四海發了一臉瘡,每晚臨睡,四肢百骸均痠痛得如要分家,可是一覺睡醒,又像沒事人一樣。

船到天竺,他已成為廚房一份子,自由進出。

他舅舅說:「偷點好東西出來吃。」

四海立刻漲紅面孔。

「不中用的東西。」

翠仙嗤一聲笑出來。

她又長胖了,氣色好許多,不知從何處弄了一把摺扇回來,自然沒有先頭那幾把考究,但裝模作樣地扇起來,也很有風情。

四海覺得十分寬慰,倒底又活下來了。

一夜,四海在廚房輪值,師傅們均已休息,一名學徒開小差去了乘風涼。

偏偏有水手下來說:「船長肚子餓想吃宵夜,快弄碟可口小菜。」

四海頭皮發麻,呆在那裡。

第四章

「喂,快動手呀,我站在這裡等你做。」

四海逼不得已,隨手抓起蔬菜肉粒,燒紅了油撒下炒一炒,手忙腳亂,加些胡椒細鹽,以及華工吃剩的白飯,盛在碟子上,雙手捧上。

水手見鍋氣十足,香噴噴,眉開眼笑捧著上去了。

這時那學徒氣急敗壞地趕到,「你做了什麼,嘎,你做了什麼拿上去,你作死?」

兩人戰戰兢兢,蹭在一角,那學徒是廣東人,一邊哺哺罵:「作死,作死。」

半晌,船長房那水手又出現了,「喂,剛才那味小菜,叫什麼?」

用學徒走投無路,仍罵:「作死。」

誰知水手會錯了意,「雜碎?」豎起大拇指,「好好吃,船長讚賞呢,中國菜,頂呱呱。」他走了。

四海與學徒面面相覷。

雜碎?

從來大師傅說:「我做了一輩子廚房,都沒聽過有雜碎這味菜,可是現在他們三日兩頭指明要吃雜碎。」

船泊了岸,「要不要去觀光?」老水手問。

陳爾亨冷笑,「有什麼好看?人像猢猻,猢猻像人。」

四海不以為然。

船上還有黑人,皮膚黑得像墨一樣,四海開頭只當他們開玩笑,用墨搽黑了面孔唬人,後來見全身如此,想必是真的了。

黑人地位很低,白人黃人都不同他們說話。

翠仙說:「比支那人還要低一級。」講話的時候,沒把自己當中國人。

那就真的很低了,白人也不同四海說話。

一日,四海在甲板上拾到一隻彩色的皮球,剛在躊躇如何歸還給它的主人,只見一個小小外國孩童瞞珊走近,大大的藍眼睛,金黃頭髮,對著四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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